第八章夜访顾宅
霞飞路是法租界的高级住宅区,两旁种着法国梧桐,一栋栋花园洋房隐藏在树影后。44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小花园,铁艺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顾宅」的铜牌。
晚上七点五十分,沈啸和苏曼卿从后巷接近。花园的围墙约两米高,上面插着碎玻璃。沈啸助跑几步,脚在墙上一蹬,手已攀住墙头,身体如狸猫般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苏曼卿在墙外等了三分钟,然后听见一声轻微的猫叫——安全信号。沈啸从里面打开了后门的小锁。
后花园里种着玫瑰,但大多已经枯萎。小楼的后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沈啸示意苏曼卿等在花园里,自己闪身进入。
厨房里没有人,但餐桌上放着两个茶杯,茶还是温的。他贴着墙壁前进,听见客厅里传来对话声——是顾维钧和另一个男人,说的是英语。
「……必须尽快处理掉,费森登先生已经不耐烦了。」这个声音沈啸听过,是哈德森,那个签了验尸报告的法医。
「我知道。」顾维钧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林文渊插了一脚,领事馆那边我压不住。」
「林文渊不过是三等秘书,真正麻烦的是他背后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朝着厨房方向走来。
沈啸迅速退进楼梯下的储藏室。门缝里,他看见哈德森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又回到客厅。
「总之,明晚的货必须准时上船。」哈德森说,「『龙睛』已经耽搁了三年,买家那边等不及了。如果这次再出问题,你知道后果。」
「教堂那边清理干净了吗?」
「清理了,但鼎搬不走,太重。我已经让人用砖把它封在地宫里,等风声过了再处理。」
「那个记者呢?她查到了多少?」
「苏曼卿?」哈德森冷笑,「她今天去了工部局档案室,不过我已经打点过了,她拿不到核心文件。但她是个麻烦,建议尽快处理。」
顾维钧沉默了几秒:「我来安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门口。沈啸听见开门声,汽车引擎启动,然后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顾维钧一人。沈啸从储藏室出来,轻轻推开客厅的门。
顾维钧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上海外滩的夜景。
「我知道你会来。」顾维钧没有转身,「从墨缘斋出来,你就一定会来。」
沈啸走到沙发前坐下:「你故意留的地址?」
「总要有个了结。」顾维钧转过身,脸上是沈啸从未见过的疲惫神情,「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父亲。他本不该死。」
「那你为什么杀他?」
「不是我杀的。」顾维钧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是费森登的命令。你父亲太聪明,查到了『龙脉』的核心。那天晚上,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他去工部局『问话』,但车开到半路,哈德森的人拦下了我们。他们当着我面,把你父亲拖进另一辆车……」
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救不了他。如果我反抗,死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妻子和孩子。他们在英国留学,费森登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消失。」
沈啸盯着他:「所以你继续为他们做事,继续走私国宝,继续杀人灭口?」
「我没有选择!」顾维钧突然提高声音,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知道『龙脉』的势力有多大吗?工部局、领事馆、巡捕房,甚至南京政府里都有他们的人!对抗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足够让费森登和林文渊上十次绞刑架。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拿出来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沈啸打开纸袋。里面是十几份文件:走私文物的清单、贿赂官员的记录、还有几份暗杀指令的复印件,签署人都是 C.F.D——查尔斯·费森登。
「你要我怎么做?」
「明晚十一点,『女王号』货轮会在三号码头装货。」顾维钧又倒了一杯酒,「这次运的是三年来最大的一批货,包括『龙睛』。船的目的地是纽约,买主是美国的石油大亨。如果这批货成功运出去,中国至少损失两百件国宝。」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我会安排你和我的人上船。船离开港口后,我会把证据交给《申报》和《字林西报》,同时向英国领事馆举报。那时候船在公海上,费森登的手伸不过去。」
「那你呢?」
「我?」顾维钧苦笑,「我会在巡捕房『自杀』,留下遗书承认所有罪行。这是交易——我用我的命,换我家人平安离开中国。」
客厅陷入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墙上的挂钟敲响了九点。
沈啸站起身:「证据我拿走。但你的计划有个问题——林文渊。他今天找过我,似乎也在调查『龙脉』。如果他和你不是一伙的,那他就是另一个变数。」
顾维钧的脸色变了:「林文渊找过你?什么时候?」
「我出狱当天。」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看见龙纹玉璧。」
顾维钧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威士忌洒了一地。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听见了最可怕的消息。
「玉璧……玉璧不能落在他手里……」他喃喃道,「那是『龙脉』最高权限的信物,持有者可以调动所有资源。如果林文渊拿到了玉璧,说明费森登已经……」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沈啸冲到窗边——花园里,苏曼卿倒在地上,一个黑衣人正拖着她往围墙方向走。
「曼卿!」
他踢开窗户跳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黑衣人看见他,掏出手枪,但沈啸的速度更快,一枚铁蒺藜已经出手。
铁蒺藜击中手腕,手枪落地。沈啸冲上前,拳肘膝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黑衣人勉强挡了三招,第四招被沈啸一记重掌拍在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他扶起苏曼卿——她后颈有一处淤青,被打晕了,但呼吸平稳。
顾维钧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黑衣人的脸时,倒吸一口凉气:「是哈德森的人……他们发现你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正在迅速接近。
「从后门走!」顾维钧推着沈啸,「开我的车,停在巷口,钥匙在车里。去虹口的『平安旅社』,找掌柜说是我表弟,他会安排你们藏身。」
「你呢?」
「我拖住他们。」顾维钧捡起地上的手枪,「快走!」
沈啸抱起苏曼卿,冲向后门。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听见顾维钧在身后喊:
「沈啸!如果你见到我妻子,告诉她……告诉她我很抱歉!」
枪声响起。
不是从顾维钧的方向,是从街对面。
沈啸回头,看见顾维钧的身体晃了晃,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慢慢倒下,眼睛还望着沈啸离开的方向。
第二枪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沈啸咬咬牙,冲进黑暗的小巷。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他把苏曼卿放进后座,发动汽车,在警车赶到前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后视镜里,顾宅的方向火光冲天。
有人放火烧了那栋房子,连同里面所有的证据,和顾维钧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