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银行迷雾
汇丰银行大楼坐落在外滩最显眼的位置，花岗岩外墙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光。沈啸换上了苏曼卿给他准备的一套西装——藏青色三件套，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混在进出银行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他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观察银行门口的动静。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穿西装的华人职员，还有几个在附近转悠的巡捕——其中两个他认识，是顾维钧的手下。
下午四点，银行里的人流达到高峰。沈啸压了压礼帽，穿过马路，推开沉重的黄铜大门。
大堂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办理保险箱业务的柜台在右侧角落，一个戴眼镜的英国职员正在核对文件。
「我要开 704号保险箱。」沈啸递上钥匙。
职员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编号，又抬头打量沈啸：「姓名？」
「沈怀恩。」
「请稍等。」职员起身走进后面的房间。三分钟后，他带着一个穿黑色西装、腰侧微微鼓起的中年男人回来——那是枪套的形状。
「沈先生，704号保险箱是特殊保管箱，开启需要两位经理同时在场。」中年男人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明显的苏格兰口音，「我是业务部副经理麦克雷。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道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开启的铁门，进入地下保险库区域。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厚重的钢制保险箱门，编号从 001到 1000。704号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墙壁。
麦克雷和另一位经理各自取出一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又输入一组六位数密码——沈啸注意到麦克雷输入的是 091423，那是他生日的日月年倒序。
「咔哒」一声，保险箱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账簿、一叠照片、还有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形物体。
沈啸当着两人的面取出东西。麦克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在触及那本账簿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需要为您准备一个手提箱吗？」麦克雷问。
「不必。」沈啸把东西装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谢谢。」
离开银行时，沈啸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追随。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南京路，在人群中连续拐了三个弯，最后闪进一家百货公司的侧门。
在男厕所的隔间里，他打开了油纸包裹。
里面是一块青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但擦拭后，露出的部分刻着精美的纹饰——与圣尼古拉斯堂那口鼎上的纹饰完全一致，只是这块残片上，龙纹更加完整清晰。
残片背面刻着两行铭文，是小篆：
天子祭天于岐山。
铸九鼎以镇九州。
这是西周天子祭祀用的礼器铭文。九鼎——传说中夏禹所铸，象征九州，是天命的象征。如果圣尼古拉斯堂的鼎是九鼎之一，那它的价值已经无法用金钱衡量。
沈啸翻开那本账簿。里面不是数字，而是一份份货物清单，时间跨度从民国十一年到十四年。货物名称都用代号：「青石」指青铜器，「白玉」指玉器，「墨迹」指书画，「香料」指鸦片。
每一笔交易的后面，都标注着三个字母：L.W.Y、H.D.S、C.F.D——正是玉璧上那三个名字的缩写。
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民国十四年八月十四日，也就是他父亲失踪前一天。货物名称是「龙睛」，数量「一」，备注栏写着：已运抵码头七号仓，明日装船「皇后号」，目的地伦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怀恩起疑，需处理。
处理两个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沈啸的手在颤抖。他翻看那叠照片——全是文物特写：商周青铜尊、汉代玉璧、唐代三彩、宋代官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别。照片背面标注着流出地点：故宫、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
最后一张照片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某个西式客厅的壁炉前。照片上有五个人：左边是林文渊和哈德森，右边是顾维钧和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者——沈啸认得那张脸，是前清内务府总管太监小德张，辛亥革命后失踪多年。
站在中央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文明杖的英国绅士。查尔斯•费森登。
照片底部有一行钢笔字：龙脉初成，摄于民国十一年重阳。
公文包里的东西重如千钧。沈啸靠在隔间墙壁上，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画面在脑中翻涌：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的欲言又止，教堂夜里的微弱灯光，还有第二天母亲接到「沈神父去内地传教」的口信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