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情人的故事
江阳的火车上，大年初四，没什么人。
坐在靠窗的杨雯望着窗外，耳朵里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我只想唱这一首老情歌，让回忆再涌满心头，当时光飞逝已不知秋冬，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这首<老情歌>让杨雯深深的陷入了回忆，她眼睛里也慢慢的有泪珠滚动。
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杨雯还是个二十刚刚出头的姑娘，高中没有上，中专生一个进了工厂，第一天就遇到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朋友。
江阳的车城大道现在已经没有工厂了，七十年代都是汽车配件厂。杨佳琪的爸爸托人给她找了份工作，文化程度不高，家庭出身通的过，进工厂当工人。由于离家远，杨雯住在工厂的宿舍，后来这宿舍也成了江阳的技术培训中心。
“你好，你也是今天第一天来工厂报道么？”一个梳着麻花辫子的姑娘问着宿舍里的另一个姑娘。
“是的，我今天刚到。”
“我叫凌秀梅，你呢？”
“叫我杨佳琪吧！”
“佳琪，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是标准件车间的！你呢？”
“我是螺丝加工车间。”
“哦，在我们隔壁。”
“这个宿舍我看有四个人，估计他们还没有来。”
“应该是的。”
没等他们议论好，外面进来两位姑娘，她们进来打招呼问好，一个叫李丽娟，一个叫王彩霞。
“你们好，我们以后就是一个屋和一个厂的姐妹了。”
大家彼此介绍之后，快到中午了，凌秀梅说：“我们一同去食堂打饭吧。”
“好，拿好饭票，我们走。”
大家开心的向食堂方向去。
工厂食堂，人已经不少了，排着长队，每个人拿着铝制饭盒还有搪瓷小盆，还听到一些敲击着碗盆的声音。
窗口，看到职工们将饭票纸投进一个盆里，然后，里面打菜的师傅问询如何选择菜。工厂福利还算不错，食堂荤菜和素菜品种还算丰富。在物质还不是很好的年代，有吃的已经很好了。
这时候听到杨佳琪后面的几个男生喧哗，似乎有人在插队。
“喂，前面的那位你怎么插队？”一个男的高喊着。
“对不起了，我赶着马上吃好，热处理炉子要有人看着，否则出事。”，说话的这个人一脸黑，就像烧煤炭的刚出来。凌秀梅笑着跟杨佳琪说：“你看那人，怎么黑黑的，吃饭前也不洗洗。”
“应该是来不及吧，他说是热处理的，那个地方不知道炉子怎么样子，肯定环境很差。”
“佳琪，你看，他个子倒是挺高的，身体挺健壮的。”
“哎，我们打饭，你看那边，还有后面，旁边几个大高个小伙，以后你能看个够，呵呵！”
这时候杨佳琪她们四个打好了饭菜找到座位坐下。
“哎，丽娟，你瞧，旁边那个不就是刚才插队的，呵呵，他那手你看脏兮兮的，他吃饭真的好快。”
当那个男的吃的差不多，杨佳琪见他早起身，但是手和嘴总是要擦擦的，她将自己的随身携带的手绢就递到男的身旁。
“给你，快擦擦吧，瞧你满头汗。”
“谢谢！”男的看着杨佳琪，她梳着马尾辫子，脸瘦瘦的，个子不高，但是长相倒是算漂亮的。
“你好，谢谢你手绢，我回去洗好后再给你，你在哪个宿舍？”
“三号楼！”
“好，我叫黎新城，热处理抛丸车间的，我先去了！”说完，黎新城出了食堂。
凌秀梅，李丽娟，还有王彩霞都看到了杨佳琪和黎新城，她们觉得杨佳琪应该是对黎新城有了好感。朦胧的那种好感，这也许就是爱情的萌芽。
第二天，杨佳琪她们穿好了工作服进了工厂车间，她们由老师傅们带着学习零件的加工技术，开启了她们人生的工作的首日。
中午吃饭的时候，黎新城再次出现，似乎比之前干净许多，他看到杨佳琪她们，也主动过来打招呼，将洗好的手帕还给了杨佳琪。
“手帕洗好了，谢谢你，我昨天太忙，所以中午吃饭前也没有擦洗，让你们看到笑话了吧。”
“没，只是觉得你们那个车间太辛苦，你们好像个个都黑黑的。”
“嗯，长期待在里面，我们这个车间全是和尚，黑和尚。呵呵！”
凌秀梅她们也笑了，热处理抛丸车间粉尘作业，一天下来除了衣服，脸和手沾满黑灰。虽说都是男的，但是他们脸黑心不黑，小伙子个个能干，在那个年代都是很多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
黎新城人很大方，在厂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有需要帮助的都会找他。杨佳琪她们宿舍漏水那次，也是黎新城去帮的，杨佳琪和黎新城好上没多久，黎新城最终娶了凌秀梅。
其实这么多年凌秀梅也是觉得能嫁给黎新城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觉得如同姐妹的杨佳琪当初离开，选择离开工厂，完全也是为了成全她秀梅和新城。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杨佳琪也是蛮佩服黎新城的，在关键时刻他挺身而出，救了凌秀梅，秀梅全家都感激的。
那年，天气很不好，全国大部分地区出现了干旱。久旱必涝，看来是老天爷的安排，来了惩罚。江阳发生了洪涝灾害，好多低洼处已经积水。他所在的工厂很不巧背后就是山，厂子在山脚下，厂子几乎进水。
那天，杨佳琪回了一趟省城她父亲那边，在一天前已经离开了厂子，宿舍里面只留下凌秀梅一人。
半夜，厂子受到影响，宿舍进水了。
“有没有人，快来人，这边屋里进水了。”旁边宿舍几个姑娘在窗口大喊着，这个时候凌秀梅在床上醒了，才意识到不好了，发洪水了，又是半夜。结果停电，她一个人在宿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夜班的黎新城发现工厂车间也开始逐步进水，凭他的知觉，这马上洪水来了，他赶忙和几个工友离开车间，将机器电闸关闭。
他出了工厂，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后面的宿舍靠近山，洪水一旦进来，宿舍淹没，里面万一有人就麻烦咯。
“小林，我去后面宿舍看看，你们先撤离，然后把沙袋放到车间门口去堵住防洪。”
“新城，你当心，我看洪水即将来了。赶紧撤吧！”
“你们先去。”
黎新城去了宿舍楼，他看到一片漆黑，夜晚都睡了，应该不会开灯的，但是，当他听到三号楼有人喊叫，她觉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来到三号楼下面，就听到有人喊着：“进水了，停电了。”
没等到新城上楼，洪水来咯，水越发越大，洪水猛如兽，他下半身已经泡在水中。
三号楼二层有手电筒晃着，一会就没了。他想起来：“糟糕，那个地方好像是杨佳琪的宿舍，她会不会困在里面吧。”
新城看到这水这么大，楼道都是水，怎么才能上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朝着楼梯淌水过去，水往低处流，但是这宿舍就两层，二楼几乎已经水位到了腰部。他看到杨佳琪宿舍的门开着，里面有双手挥动着，似乎一歇歇时间就看不到手了。
黎新城马上划水过去，见到一个女的在噗通噗通的，脑袋露在外面，似乎快淹没了头，还喊着：“我不会游泳，快救救我！”
黎新城以为是杨佳琪，赶紧靠过去，拉起这个女的，他不得不抱着她，虽然说他看上去容易让人误解为占人便宜，但是没办法救人要紧。他只能如此，将这个女的拖到楼下，新城用尽全力划到了厂门口平地一块地势高处，几个男工友见到新城和这个女的已经全身湿了，那个女的好像昏过去了，应该是呛水了，黎新城应该是累的，显得很吃力。他看了看旁边救出来这位姑娘，发现不是杨佳琪，而是同宿舍的凌秀梅。
他扶起秀梅，让她吐出呛水，秀梅吐出后，缓和了片刻，然后看到是黎新城在身边，说：“谢谢，要不是你，我估计被水淹了就没命了。”
新城问着：“就你一个在宿舍，还有其他人么？”
“没了，她们昨天就回家了，今天调班的。”
新城总算松了口气，他关心的是杨佳琪的安危。
“黎新城，谢谢你！”
这时候秀梅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单薄的衣服，似乎是来不及换的，这下好了，被男同事抱着自己出来，让其他工友都看到了，难堪的。
新城也是无奈，他刚才救秀梅出来，无意中碰到了秀梅的胸部敏感地方，他也红着脸好一阵子。工友们也清楚黎新城的为人，他们赶紧拿来了几件工作衣给他们两个披上。
“快，快，宿舍楼还有几个女的，她们也困在里面，我们赶紧去。”黎新城对着工友们说着。
几个工友和新城再次朝着宿舍方向。
厂长接到一个工友电话，马上从家里出来，到厂子的时候洪水已经慢慢褪去，发现除了被新城他们用沙袋堵住车间的口机器是没有进水损坏，其余的宿舍楼，食堂，办公行政楼可以说都废了。
第二天，白班，杨佳琪她们回到厂子里，就看到宿舍已经不能进去了，准备等待维修。虽然这不是经历地震房子没有倒塌，但是进了水的房子严重受潮，基本不能住了。凌秀梅见到杨佳琪来了，赶紧跟她讲了昨天晚上的经历，杨佳琪听了没有说什么，她觉得黎新城的确很优秀，不过，从凌秀梅的描述中她凭着自己的第六感，尤其是女人的对于男人的那种感觉，她认为凌秀梅可能那一刹那间喜欢上了黎新城，只是黎新城还未感觉到。
过了一个星期，凌秀梅显得很主动，她邀请黎新城去她家里。黎新城是孤儿，比同龄人更加知道挣钱养活自己。他比秀梅大三岁，很早就进了工厂，他的师傅是有名的工程师赵师傅，黎新城一直跟着他师傅学习技术，工作技能过硬。到了周日黎新城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做，有空闲时间在男宿舍里呆着，有时候和工友们一起出去吃喝。
黎新城感谢凌秀梅一家的热情，她其实喜欢的是杨佳琪。
杨佳琪在春节后，一次班组活动后，和凌秀梅闲聊了一下。
“秀梅，你觉得热处理的那位怎么样，之前洪水救过你。”
“你是说新城，他很好，人不错，热心肠。”
“你看，我们这个厂就他们车间男同胞多一点，我妈也真是的，总催着我谈对象。”
“我爸也是，他也催着我，不过，佳琪，我是知道的，黎新城喜欢你的。”
杨佳琪有些不好意思，她回应：“秀梅，你别乱说，他怎么会看上我，他之前英雄救美，估计喜欢的是你秀梅，呵呵！”
“佳琪姐，我其实发现他喜欢惦记的是你。。”
“哦，什么时候！”
“上星期日，我爸妈邀请新城来家吃饭，一方面感谢发洪水他救了我，另一方面这不过正月十五，新城又是孤儿，没父没母的，就让他一起来我家。”
周日，秀梅的父母家里，门叩响了。
“快进，快进来！”黎新城来到秀梅家。
“小黎，你好，来，快请坐。”秀梅的爸爸凌云说着。
“阿姨叔叔你们好，谢谢你们请我来家里吃饭。”
“哎，你还送了这么多水果，不用客气。吃顿便饭。”
饭后，父亲凌云让秀梅陪着黎新城下楼一起走走。
秀梅父母住的地方算是江阳市中心很好的地段，她的爸爸是老工程师，再过五年就要退休了，妈妈是幸福汽车厂的一名会计，可以说家里条件优越。但是，黎新城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他问秀梅：“秀梅，你爸妈工作这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你为什么要到我们郊区那么偏僻的工厂工作。”
“别提了，我只是个中专生，没上过高中，而且我想早点工作这样也可以在爸爸爸妈妈退休后照顾他们，我爸他有心脏毛病，妈妈肝不是很好，他们老了需要照顾。而且，我不希望别人说爸爸托关系给我自己找了工作。”
“哦，原来如此，你们宿舍的杨佳琪怎么样，上次她参加了标准件车间技术比拼居然还是工厂前三名，女中豪杰，比我们这些男的都厉害。”
“嗯，你别说她能力挺强，她现在还去读大专，提高自己。”
“那真好，比我强的多。我不知道能否配的上她，对了，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好姐们吧，你看看能否帮我约约她看场电影。”
凌秀梅很了解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的心，她知道黎新城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杨佳琪。她也不好拒绝，答应帮新城问问杨佳琪。
“怎么样，佳琪，新城可是要约你一起看电影的。”
“什么电影？”
“这个到没有问，你要么明天食堂中饭自己问吧。”
食堂中午，依然如往常一样热闹，可以说整个厂子只有这个时候是最老忙的。
凌秀梅和杨佳琪按照习惯坐在黎新城他们那桌旁边。今天奇怪，没有见到黎新城来吃饭。
“喂，小王，你们班组的黎新城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吃饭。”
“哦，他请假了，去看退休的赵师傅，师傅查出来肝癌。”
杨佳琪本来想着问问黎新城约会看电影的事情，这下子泡汤了，而且估计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他和赵师傅同父子一般。
大半个月后，黎新城都是默默一个人吃饭，杨佳琪和凌秀梅每次都是快要吃好之后才看到新城。
原来赵师傅已经快不行了，开始吐血，骨头也开始疼痛。
市人民医院，黎新城在师傅弥留之际。
师傅拉着黎新城手断断续续说：“新城，你是孤儿，我和你师娘一直没有孩子，把你当做自己孩子。”
“你师娘走的早，现在到我了。
“不，师傅你会好起来的！”
“哎，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你要以后好好生活，我最不放心的是还没有娶老婆，哎。！“
新城细细听着赵师傅的话。
“我看我们厂里有几个姑娘没结婚的，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有个叫杨佳琪的，我觉得她很出色，不但技术好，而且人上进，我也是听张厂长谈起来的。你有所不知，她爸爸和我是老战友，我们都当过兵的！她们家情况我都知道，她妈妈已经和她爸在佳琪小时候就离婚了。她们家庭出身都还不错的，政治方面也没问题。我听你师弟大伟说你好像喜欢她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去追，不要错过了！”
赵师傅说的字字被黎新城记着。
师傅的遗愿就是希望他能找个对象，结婚。
这世上就剩下黎新城一个人孤单的，赵师傅去世后，不久，黎新城变了个人，除了拼命工作，他主动在食堂等杨佳琪出现的时候，趁着没人看到，就塞给杨佳文一个信封，里面放着两张电影票[庐山恋]。
杨佳琪接受，与黎新城约会，凌秀梅很羡慕他们，默默为他们祝福。
不过，好景不长，杨佳琪最终选择离开江阳，是因为她想考大学，自身更进一步。
她是默默离开的江阳，走的时候，只留给黎新城一封信，还是让凌秀梅交给新城的。
“新城，你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江阳，你曾经说过要有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想着去上大学，我们这一代都没有好好读过几天书，现在有机会了，我不想错过，但是我要到省城外地去读书了。我感谢这两年你和我一起渡过的日子，很留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们就此告别。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我心里明白。不过，我也看得出我的好姐妹凌秀梅更加喜欢你，你要珍惜眼前人。忘掉我吧，或者把这份感情埋藏心中。”
看完信的黎新城，心里是激动的，他把这封信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凌秀梅，凌秀梅说，她也同样收到了一封杨佳琪留给自己的信，她说：“佳琪，你喜欢新城就直接和他说吧。你要是觉得能过日子，就不要放过，新城是个好男人。”
黎新城自从救了秀梅，包括秀梅一家请自己吃饭，心里明白秀梅对自己的好。对于杨佳琪的离别，他只好默默祝福，祝愿佳琪未来幸福，能够实现梦想。而对于目前佳琪已经别离，他为了完成赵师傅的遗愿选择秀梅。
三个月后，黎新城和凌秀梅结婚了，当天新城还收到个消息，杨佳琪考上了临阳经贸大学，她学习工商管理。新城脸上露出了笑容，凌秀梅也知道新城等待期待这个消息很久。
火车上，广播播报：“下一站，江阳，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杨雯从回忆中被儿子叫了一声：“妈，我们就要到了，你怎么了？”
杨雯说：“没什么，只是好久没回来了，这次要见见老同事，想到了很多。”
自从杨雯离婚后儿子跟着自己姓，杨鸿飞自主创业目前有了一定成就。
“妈，江阳的玉兰中学大礼堂是我们设计公司设计的，我那位合伙人正好是玉兰中学大礼堂的主要设计师李斌，他还是玉兰中学毕业的，上次校庆他在自己设计的礼堂参加，回来后和我炫耀了很久，这次我也趁此机会去学校看看。”
“你自己安排，一会到了站，有人来接的。”
“谁？”
“你黎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