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坝坝宴（五）
间奏拉长，许程的手开始快起来，紧随的琴弦声，也跟着急促。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没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
“头顶苍穹努力地生活……”
长桌旁，无数人纷纷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仿佛是在回应许程，更仿佛是要将一年的心酸不易一饮而尽。
张英的手也不由想要抓握什么，反应过来后，她连忙低骂一句：
“这歌，有毒！”
台上许程缓缓站起。
他的双手在弹琴，眼神却如同无形触手般，触及到包括张英在内的，偏向左边的所有人。
“你来自于南方的村落，来自粗糙的双手……”
“站在你漏雨的缝隙可你没有退缩……”
“我来自于北方的春天，来自一步一回首……”
“背后有告别的路口温暖每个日落……”
张英抹了抹泪，这一刻，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想起即将远去南方的单位，家里护她一生的父母已然老去，背影佝偻，满头华发。
“这许程，唱歌就唱歌，非要杀人。”
“那眼神，你看我干嘛！”
虽然知道许程只是扫视，并没特意看她，张英此时心里却仍有些被触动到。
“当家乡入冬的时候，列车到站以后……”
“小时候的风再吹过……”
“回忆起单纯的快乐，在熟悉的街头……”
“有人会用所有的温柔，喊出你的……名字……”
一众年轻人，彻底收起了轻松。
他们原本追星的兴奋，此刻被许程这首歌击碎得荡然无存。
脑中闪现过一次次背着书包离开，然后带着行囊回来。
当从车站出站的刹那，看到关切的父母等在站口，冲她微笑挥手。
这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又怕丢人，快速的将泪花抹去。
即便如此，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们。
“离家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
副歌一起，不知是谁，竟也跟着小声唱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渐渐地，身边众人都被带动，开始小声跟唱起来。
许程见状，拨动琴弦的手也更快了几分。
当那句“无名的人啊”唱出口，他就如同一个指挥家，下面几乎所有务工的人都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起呐喊。
这一刻，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唱自己的生活。
嘈杂的吉他声此刻更像是大家嘈杂的人生，如同背着行囊走在拥挤的火车站。
喧嚣，嘈杂，处处都是野蛮生长的小草。
“无名的人啊，车来了……”
“太多牵挂就别回头望……”
“无名的人啊……车开了……”
“往前吧带着你……的梦……”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随着琴弦缓慢拨动，许程的神情也从追忆转为慎重。
起身，鞠躬，缓缓走下舞台。
直到他的脚踏在台阶准备下台时，一个掌声如同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掀起的一个小浪花。
随即狂风暴雨般的海浪翻涌，在这冬日里如同乍响的冬雷，此起彼伏，震慑心肺。
“新歌？这是你的新歌？”曹新早已按耐不住的问道。
“嗯！才写出来。”
“在这里唱出来没关系？”李林到底更成熟一些，直切要害的问到。
“我刚才问了，版权那些都已经弄好了，没问题的。”
“那就好！”
“有笔吗？”
许程看向刘小米问道。
“啊！”刘小米还没反应过来，啊了两声后，连连说有。
随即跑出去又跑回来，回来时，手上已经拿着一支记号笔。
许程打开笔，看向刘小米。
“可以签名吗？”
“啊！”刘小米此时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不追星，之所以来请许程唱歌，纯粹是她很喜欢《稻香》这首歌。
每次唱这首歌，她都会想起她的家乡和外婆。
“这是我新歌第一次对外演唱，所以我想在这吉他上签个名，做个纪念。”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天上馅儿饼砸下的感觉，刘小米也算体会到了。
许程也不废话，洋洋洒洒一个签名写上去。
签名嘛！
主打一个潇洒飘逸，看不懂。
他还算比较良心，写的是草书，而不是签名体。
“给你！”
将吉他递过去，他这番表演便算彻底结束。
待刘小米走后，被这首歌触动的杨林再也按耐不住。
“来小许，我敬你一杯酒。”
“好，干一杯！”
纸杯中，只剩下指甲盖儿高的白酒。
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你这首歌，一听，就知道你小许是个好歌手，你懂咱们这些普通人，你是真正的歌手。”
简单的一句话，杨林似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眼眶在不知不觉时，竟然也红了。
“你这首歌有名字吗？”
许程闻言，点头回应。
“有的。”
“无名的人。”
“无名的人？”杨林喃喃自语。
旁边，李林、刘村长等人也都在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好名字啊！”
兴许是酒喝多的缘故，杨林此刻完全没有刚才接受采访时的样子，一派江湖大佬，山寨头子的豪爽模样。
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单手举起纸杯，另一只手拿起酒瓶往里面个“咕咚咕咚”倒了半杯酒。
“就冲这个名字，咱必须再喝一个。”
“啊！”
许程都被搞蒙了。
坐在旁边的李林，就跟个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就给他倒了半杯。
娘的，这是白酒，不是啤酒啊！
“来，干了！”
咕噜咕噜……
酒精涌上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刚才只顾着谈事，小许，不，许哥，这杯酒你必须得喝！”
“啥！”许程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怎么就必须得喝了？
“你可是咱们村的大恩人啊！”
“刘村长都给我说了，要不是你，咱们那些大米和茶叶，到现在都还在仓库里堆着呢！”
“就这份恩情，咱们稻香村记你一辈子好！”
“以后你在村里，但凡受了一点儿委屈，你告诉我，我杨林给你出头。”
“我告诉你，我杨林在稻香村虽然是个外村人，但咱们村人厚道，你只要对我们一分好，我们一定回你十分情。老刘，你说我这话说的对不？”
“对！”
“我老杨在稻香村说话管用不？”
“管用，我们都跟着杨书记走。”
刘村长也很给力，有问必答。
许程稀里糊涂，又是半杯白酒下肚。
这一下，场面直接被打开。
一个又一个人走到他们这桌，甭管白的啤的，端着就要过来“感谢”他。
“我……”
这是不是上套了？
许程傻眼看看“醉醺醺”的杨林，又看了看刘村长，最后看向装糊涂的李林。
尼玛！
都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龟。
不就是唱了首歌，让你们流了点儿马尿吗？至于这么弄我吗？
没一会儿功夫，他的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男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旺盛小伙，喝酒不怕吐血的年纪。
尼玛！看清楚，我还未满二十啊！
就在这时，一个美妙仙音幽幽传来。
“借过！让让！”
“许先生，这边能采访一下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