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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唿歌

共 13 章

正在阅读 · 伊卜里斯

伊卜里斯

起幕——

水浪翻涌。瓶中:

伊卜里斯

一面洗礼了浪潮和泡沫的大海,

我真快乐,

它现在和我静静倘在这里:一个瓶子中。

浮躁并不能给出除了抱怨的别的什么:我早知道了。

有力者何以成为有力者?

立于虚无的意义就是虚无自己,

追求则却不可停止,绝对不可。

我真快乐。

瞧吧:这儿没有什么需要蛊惑才能让出一个心的位置让我休憩的人类,

没有那些沉闷的、太沉闷的和太拥挤的同类,

——我可不打算成为任何生命或死者的同伴。

现在我有无数可爱的念头:人类所说的灵感,

供我一直发痒的头快活,

我奔走在宇宙尽头。

瓶外传来模糊的叫声:

伊卜里斯,你还好吗?

然后瓶塞被拔掉了——很奇妙的一声,像魔鬼被另一个同类拔掉了整层头皮和脑壳。

骤然清晰的声音好久不见。

伊卜里斯

现在我是睡着?还是醒来了?

我怎么竟看见了天空——很久之前那样的蓝天、

还在动的云和海面、还有水浪?

那个迎着水浪的波光与夕阳,模糊着面目的家伙是谁?

上天!我难道失格了吗:以致重新又回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狱?

清晰的声音

是我。

伊卜里斯

我有些混乱——头里所有可爱的东西在向空气逃匿。

请告诉我:请问你算哪个、什么东西?

声音低沉

你抬头就看见。

伊卜里斯

为什么不是你蹲到海面下来呢?

我的头太空以致太重——抬望不了任何比我高的东西——

魔鬼像道烟气,被捏住一头牵出了瓶中,它很快膨胀并变幻为类人的形样:除了翅膀。

魔鬼抱住仍捏着自己烟气样的头的手,向外扒拉。慢慢它抬起,到与手的主人平齐的高度。

伊卜里斯

别粗鲁对待一位不讲脏话的流氓——至少我自以为还算半个绅士,

所以——(挣扎时见到了那个面目,停顿)

隆亮的声音

你见了。

伊卜里斯

我见了。——你能别这么大声说话吗?

我快聋了。——并且快瞎了。

魔鬼被放开,头变形后它和对方一样浮立海面之上。它首先整了整变幻的服装,将之迅速调整到与对方近似的现在风格和款式。

伊卜里斯

这下好多了。我谢谢你。(拢头发、戴白手套)

突然娇妍的一声

所以——

伊卜里斯

好久不见,小旦。

严肃的声音

别用小名叫我。

我找你来,你猜到是为了什么的了?

伊卜里斯

别气势恢宏。

之前那声不错,我再听一次?

(对方严肃注视下停顿)好吧。

我倒以为彼此可以假装亲密的密友,互称乳名。

苍老的声音

这不是该紧要的。

伊卜里斯

它很像时钟一样的东西:一口永远不重样、重播时间的总世纪钟。

——也许会以须臾来计算?

现在是什么时间?

少年的声音

你可以看。

(停顿)——不是看我。

伊卜里斯

我真奇怪:竟有一瞬以为面目可憎的生父,无情的刽子手

像花朵和阳光一般可爱娇妍起来。

(看向海岸)好了。有个老人家正下班,

他应该是赶去吃晚饭,走得匆忙。

——世界还是和从前一个样,

平等啦、自由啦、生活和财富啦平均看来是少得可怜:

我倒以为你们早为人类实现了一切爱和馈赠。

青年的声音

你以为过去了多久?

伊卜里斯

看样子不过一个世纪。

中年的声音

七百年。

伊卜里斯

七百年。

你别逗我,主人。

难道无所不能的造物主亲眼旁观

放任一切不好的生长和野蛮?

童音

确实这样。

伊卜里斯,说好到今天放你出来。

伊卜里斯

(旁白)我不知是喜是忧。

(对那)我出来了。所以——?

水波般的声音

所以?你还要求什么?

伊卜里斯

我说没别的事了?

你来找我该不会只为了这个?

落叶般的声音

不然呢?

你早点回去,见见你新的兄弟。

伊卜里斯

老天。你难道没想过住在热得不止烫脚、

浑身发烫的岩浆里很不好受?——从没想过?

水瀑般的声音

痛苦中生出更多美和好的东西才应该;

你们一直奇怪。

伊卜里斯

哈。造物主造物时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东西

——你想当然。

你竟不知你现在呼吸的每一粒你所造的空气?

你不懂世界如何围绕你喜欢的和讨厌的东西运作和运转?

还有创作:那是生命的东西,不归死者。

随你高兴吧。

你想戏弄我难道不该直说?

在一样你生下后深鄙弃的东西面前

还有什么拘束礼待矜持的呢?爱和亲切都不倾垂

一个野鬼。

溪流般的声音

那是渐知的事:全部也并不一初即是全有的。

你不回去?

伊卜里斯

这就走。(下)

天空中:

伊卜里斯(飞翔)

想不到可爱的老家伙还有一颗少女的心

——天真而无礼、美得可怕。

哦,我该低一些。

我喜欢太阳,天使我可就讨厌。

地狱:

魔鬼回到了自己的宫殿:破败的桌子、黑布、碎窗,染腥的窗帘、酒桌、生蛆的酒瓶和许多落染灰尘的脚印,一切中穿插落尘的蛛丝。

它挥挥手,一切变幻得重新光鲜:尤其酒瓶中个个盛满不知什么牌子的美酒。

伊卜里斯(手指搅弄酒水)

一切幻影:这就是我的手段。

身体——当然其实还在岩浆里

——说不定流淌,像烟一样。

比起人类被欲望空出的心灵——和那个瓶子

糟糕太多。

我不快乐:别人也休想这样。

独自在痛苦之人前幸福的人要吞一千根石英。(下)

地狱,魔鬼的宫殿:

伊卜里斯(在殿上来回踱步,坐下)

可一想到真没什么可作:以前玩腻的恶作剧

和骰子都不太想碰——

我的快乐竟然又少了吗?

是吗——命运给了我瓶中的快乐,

却以其余地方的快乐来抵:是这样吗?小子。

(转身)对个连死人也作不成的东西

还抱怨什么呢?!

(起来踱步走,停下)——怎么办?

要不要去欺凌弱小——我在暴力方面并不算出色,

其实常是被打的那个

——一想到这种痛苦就要被我在别人身上重复

——无聊。伊卜里斯,别软弱。想想别的——

(搓胳膊)岩浆里至少没过去那么冷——没有,对吧?

(巡视)真空旷。以前我觉得拥挤的地方

原来并不灼热。

六百年又一个六百年,

我的所有上司散去了一次,

然后是所有同伙、下属。

那些懦夫,跑到对面充满噪音的那里

得到了肯定。

这又如何?伊卜里斯,你不会像它们一样

也将你丢下独自面对一切

——一切世界的明灭起伏,

不会逃走,即使一次,绝不。

这条道路自从被分明

就只有一个方向可走。

水或者沙漠:管它要经过哪里,

继续走下去。

一切还有得受:

既然神是渐知的,它所对面的也即是渐为的。

你——你可是被抛弃的画像——一尊神像。

(打翻桌子)站起来。笑吧!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