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卜里斯
起幕——
水浪翻涌。瓶中:
伊卜里斯
一面洗礼了浪潮和泡沫的大海,
我真快乐,
它现在和我静静倘在这里:一个瓶子中。
浮躁并不能给出除了抱怨的别的什么:我早知道了。
有力者何以成为有力者?
立于虚无的意义就是虚无自己,
追求则却不可停止,绝对不可。
我真快乐。
瞧吧:这儿没有什么需要蛊惑才能让出一个心的位置让我休憩的人类,
没有那些沉闷的、太沉闷的和太拥挤的同类,
——我可不打算成为任何生命或死者的同伴。
现在我有无数可爱的念头:人类所说的灵感,
供我一直发痒的头快活,
我奔走在宇宙尽头。
瓶外传来模糊的叫声:
伊卜里斯,你还好吗?
然后瓶塞被拔掉了——很奇妙的一声,像魔鬼被另一个同类拔掉了整层头皮和脑壳。
骤然清晰的声音好久不见。
伊卜里斯
现在我是睡着?还是醒来了?
我怎么竟看见了天空——很久之前那样的蓝天、
还在动的云和海面、还有水浪?
那个迎着水浪的波光与夕阳,模糊着面目的家伙是谁?
上天!我难道失格了吗:以致重新又回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狱?
清晰的声音
是我。
伊卜里斯
我有些混乱——头里所有可爱的东西在向空气逃匿。
请告诉我:请问你算哪个、什么东西?
声音低沉
你抬头就看见。
伊卜里斯
为什么不是你蹲到海面下来呢?
我的头太空以致太重——抬望不了任何比我高的东西——
魔鬼像道烟气,被捏住一头牵出了瓶中,它很快膨胀并变幻为类人的形样:除了翅膀。
魔鬼抱住仍捏着自己烟气样的头的手,向外扒拉。慢慢它抬起,到与手的主人平齐的高度。
伊卜里斯
别粗鲁对待一位不讲脏话的流氓——至少我自以为还算半个绅士,
所以——(挣扎时见到了那个面目,停顿)
隆亮的声音
你见了。
伊卜里斯
我见了。——你能别这么大声说话吗?
我快聋了。——并且快瞎了。
魔鬼被放开,头变形后它和对方一样浮立海面之上。它首先整了整变幻的服装,将之迅速调整到与对方近似的现在风格和款式。
伊卜里斯
这下好多了。我谢谢你。(拢头发、戴白手套)
突然娇妍的一声
所以——
伊卜里斯
好久不见,小旦。
严肃的声音
别用小名叫我。
我找你来,你猜到是为了什么的了?
伊卜里斯
别气势恢宏。
之前那声不错,我再听一次?
(对方严肃注视下停顿)好吧。
我倒以为彼此可以假装亲密的密友,互称乳名。
苍老的声音
这不是该紧要的。
伊卜里斯
它很像时钟一样的东西:一口永远不重样、重播时间的总世纪钟。
——也许会以须臾来计算?
现在是什么时间?
少年的声音
你可以看。
(停顿)——不是看我。
伊卜里斯
我真奇怪:竟有一瞬以为面目可憎的生父,无情的刽子手
像花朵和阳光一般可爱娇妍起来。
(看向海岸)好了。有个老人家正下班,
他应该是赶去吃晚饭,走得匆忙。
——世界还是和从前一个样,
平等啦、自由啦、生活和财富啦平均看来是少得可怜:
我倒以为你们早为人类实现了一切爱和馈赠。
青年的声音
你以为过去了多久?
伊卜里斯
看样子不过一个世纪。
中年的声音
七百年。
伊卜里斯
七百年。
你别逗我,主人。
难道无所不能的造物主亲眼旁观
放任一切不好的生长和野蛮?
童音
确实这样。
伊卜里斯,说好到今天放你出来。
伊卜里斯
(旁白)我不知是喜是忧。
(对那)我出来了。所以——?
水波般的声音
所以?你还要求什么?
伊卜里斯
我说没别的事了?
你来找我该不会只为了这个?
落叶般的声音
不然呢?
你早点回去,见见你新的兄弟。
伊卜里斯
老天。你难道没想过住在热得不止烫脚、
浑身发烫的岩浆里很不好受?——从没想过?
水瀑般的声音
痛苦中生出更多美和好的东西才应该;
你们一直奇怪。
伊卜里斯
哈。造物主造物时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东西
——你想当然。
你竟不知你现在呼吸的每一粒你所造的空气?
你不懂世界如何围绕你喜欢的和讨厌的东西运作和运转?
还有创作:那是生命的东西,不归死者。
随你高兴吧。
你想戏弄我难道不该直说?
在一样你生下后深鄙弃的东西面前
还有什么拘束礼待矜持的呢?爱和亲切都不倾垂
一个野鬼。
溪流般的声音
那是渐知的事:全部也并不一初即是全有的。
你不回去?
伊卜里斯
这就走。(下)
天空中:
伊卜里斯(飞翔)
想不到可爱的老家伙还有一颗少女的心
——天真而无礼、美得可怕。
哦,我该低一些。
我喜欢太阳,天使我可就讨厌。
地狱:
魔鬼回到了自己的宫殿:破败的桌子、黑布、碎窗,染腥的窗帘、酒桌、生蛆的酒瓶和许多落染灰尘的脚印,一切中穿插落尘的蛛丝。
它挥挥手,一切变幻得重新光鲜:尤其酒瓶中个个盛满不知什么牌子的美酒。
伊卜里斯(手指搅弄酒水)
一切幻影:这就是我的手段。
身体——当然其实还在岩浆里
——说不定流淌,像烟一样。
比起人类被欲望空出的心灵——和那个瓶子
糟糕太多。
我不快乐:别人也休想这样。
独自在痛苦之人前幸福的人要吞一千根石英。(下)
地狱,魔鬼的宫殿:
伊卜里斯(在殿上来回踱步,坐下)
可一想到真没什么可作:以前玩腻的恶作剧
和骰子都不太想碰——
我的快乐竟然又少了吗?
是吗——命运给了我瓶中的快乐,
却以其余地方的快乐来抵:是这样吗?小子。
(转身)对个连死人也作不成的东西
还抱怨什么呢?!
(起来踱步走,停下)——怎么办?
要不要去欺凌弱小——我在暴力方面并不算出色,
其实常是被打的那个
——一想到这种痛苦就要被我在别人身上重复
——无聊。伊卜里斯,别软弱。想想别的——
(搓胳膊)岩浆里至少没过去那么冷——没有,对吧?
(巡视)真空旷。以前我觉得拥挤的地方
原来并不灼热。
六百年又一个六百年,
我的所有上司散去了一次,
然后是所有同伙、下属。
那些懦夫,跑到对面充满噪音的那里
得到了肯定。
这又如何?伊卜里斯,你不会像它们一样
也将你丢下独自面对一切
——一切世界的明灭起伏,
不会逃走,即使一次,绝不。
这条道路自从被分明
就只有一个方向可走。
水或者沙漠:管它要经过哪里,
继续走下去。
一切还有得受:
既然神是渐知的,它所对面的也即是渐为的。
你——你可是被抛弃的画像——一尊神像。
(打翻桌子)站起来。笑吧!
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