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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手记与谎言之诗学院篇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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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将军(上)

一·

艾尔蕾莎坐在莱尔的床旁,抚摸着对方的脸,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在这间学院最豪华的房间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她撩起莱尔的发丝,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眼神里透露出无比的爱怜。

莱尔好像感受到了那不寻常的温柔,他缓缓睁开眼,异色瞳的金发女子出现在他眼前。艾尔蕾莎假装将莱尔的发丝向两边撩了撩,之后便将手收回,直起身子,微笑地望着对方。

“是你啊,蕾莎……不对,你不是……?”艾尔蕾莎扶着莱尔坐起,让他靠在立起的枕头上。

莱尔觉得很奇怪,记忆中自己以前和艾尔蕾莎相处应该不算太多,大多时候都是姐姐和她在一起。可为什么,这场景无比的熟悉?像是彼此在一起了许久,只要她出现在自己身旁,就能感受到温暖与安心,光是听到她的话语,仿佛便可扫清所有的疲弊。而她正坐自己床边,恰如曾经无数的日常,莱尔不觉有丝毫违和,像是艾尔蕾莎就应该在这里。

是因为想起了姐姐吗?还是说,他和艾尔蕾莎还应存在更深的羁绊?

“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老师从一开始就打算调我过来,毕竟剿灭第五王庭这种事,还是我来做比较适合。”

艾尔蕾莎口中的老师,正是莱尔的母亲,只不过这件事除了她亲近的人以外,没有人知道。

莱尔想要从床上下来,胃部却突然感到一阵翻腾,令他止不住想干咳作呕。

“怎么了?你的那些外伤已经帮你处理好了,心肺应该也恢复了……还是说看到我实在太激动了?”

艾尔蕾莎讲道,显然她十分清楚的知道莱尔的情绪反应会刺激到胃,她有时候也觉得对方这种体质还挺吓人的。

“呃……我在这儿待多久了?”莱尔问,他没有回答艾尔蕾莎的问题,虽然他确实很高兴。艾尔蕾莎看对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也没多久,下午才刚过一半。”艾尔蕾莎答。

“你一直在这?”

“对呀,是不是很感动?”

“那外面已经解决了?”

“当然没有。”

莱尔叹了一声,对艾尔蕾莎的神经大条,他好似已见怪不怪。

“那你一直在这不要紧吗?虽说解决城内的事对你来说也不成问题。”他问。

“啊,不是我不想立刻去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好好地陪你和爱莉,只是对方并没有给我完全摧毁他们的机会。”

“什么意思?”莱尔感到莫名其妙,眼前这个女人想要摧毁任何东西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或者机会,只要确定目标,就必然一举击杀。

艾尔蕾莎望着莱尔困惑的样子,说道:“不存在的人我也是杀不掉的……我进城以后就开始帮女王军和第六王庭的人对抗纳芙蒂,还截杀了一部分准备冲杀进王宫,想刺杀女王的军队。不过之后,纳芙蒂的人却一下子全部消失在了城里,和我们交手的最多也只是他们近三分之一的王庭士兵,纳芙蒂的主君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倒是佩特内损失惨重,按理说三分之一的人不至于把他们打成那样,当然对方就算专门针对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莱尔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听艾尔蕾莎继续说道:“我让副将带着大部分人马在城里戒备,在得知学院的状况愈演愈烈后,我担心你和爱莉,而且也有一些事要在这里处理,就先带着点人过来了,果然一上来就感受到学院楼那边一股不寻常的火气,我记得当年纳芙蒂老夫人最擅长使这个,所以就立即去查看,没想到你会被那家伙搞得那么狼狈。”

虽然不想承认,莱尔也确实知道自己这次低估了对方,光是看兰瑟尔平常的模样,根本想象不到他会有那种力量,也许是因为愤怒和悲伤,令他的性格大大转变,能力也因此得到了提高。自己对兰瑟尔的杀意完全是出自于对方荒诞的推理,以及他因此得出去杀爱莉尼娜的结论,他不禁再次感叹命运的嘲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情绪变化,也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说回来,要杀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莱尔问。

艾尔蕾莎满不在乎地答道:“他要杀你,我当然是第一时间斩下他的脑袋了。”

“这样啊……”莱尔稍有些失落。他本来是想至少给兰瑟尔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的,但他也知道艾尔蕾莎常年留下的习惯,她虽不残忍弑杀,但多年战场的磨练让她知道,哪怕敌人还有一丝喘气的机会,都有能够将自己杀死的可能。所以艾尔蕾莎每次都是用最快,最高效的方法,力求瞬间让对方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而斩下首级自然是使用最多、最有效的方法。

艾尔蕾莎看着莱尔略带忧虑的面容,不禁开口问:“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莱尔答,他大部分时候不会让人通过表情来读出自己的情绪,但在艾尔蕾莎身边,他却卸下了那层伪装,意外地放松。只见他想了想,继续言道:“对了,城内有一家比较大的孤儿院,你让他稍稍帮着照看一下,等事情过后,全接到母亲那里照顾吧,她很喜欢孩子。”

“你什么时候……”

“嗯?”

“没什么……”

莱尔之后又回想了方才艾尔蕾莎的话,向对方询问说:“对母亲的整个计划,你知道多少?”

“基本上全部知道了,陛下曾和老师说过纳芙蒂的事,认为他们可能有不臣之心,老师也有这种感觉,纳芙蒂私下肯定做了不少事。她知道纳芙蒂和佩特内素有隔阂,其间也绝对有人在推波助澜,盯着第五王庭的位子。所以这次就先催化一下他们的矛盾,让经年沉积的恩怨在此时爆发,提前和我说好,让我看准时机,在他们闹起来以后进城剿灭纳芙蒂,随便编个罪名杀死主君,反正他们也干了不少恶事,没人会说什么。将他们解决以后,再找个听话的代替。”艾尔蕾莎说着,如同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

“总结起来,就是挑起矛盾和混乱,然后让你随便找个罪名趁乱灭掉纳芙蒂。她的计划倒是简单的很。”莱尔说。

“对呀,麻烦的是你……啊,还有我,从那么大老远赶过来可累死我了。不过我们的任务完成的都很不错呢。诶,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完成来着……”

莱尔点点头,表示同情的拍了拍艾尔蕾莎的肩膀。他接着又说:“她说是让你随便给纳芙蒂安个罪名,不过对方却真的要刺杀女王,倒是有点巧……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急功近利,一上来就先刺杀女王,难道说是为了逼宫,让女王解开王城的限制,放他们在周边城驻扎的大军进来?”

在王国的都城坎斯特,只有女王具有封锁王城的权能,那与构成学院地基相当甚至更为坚固的石头组成的城墙,同样具有历代王圣的祝福和古老神秘的加护,几乎没有任何人力能从外部将之摧毁,而女王通过借助城墙内隐藏核心的能量所打开的屏障,甚至可以覆盖包括卡斯格洛里学院在内的整个上空,将王城全部保护起来。

艾尔蕾莎抢在纳芙蒂大军之前进入王城,之后女王便封锁了整个城市,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也无法出去,只要等到几天后艾尔蕾莎解决内乱,后赶来的其它王庭在城外解决纳芙蒂大军,这件事情就将如此平稳的结束。

而纳芙蒂逼宫的唯一可能就是让女王打开限制,放军队入城。看似合理,但莱尔却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女王之所以是女王,靠的可不单是传承下来的血脉,纳芙蒂也知道,女王比谁都清楚放任纳芙蒂大军进城会发生什么。而据现在我们所知道的,纳芙蒂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这次应该只是想针对佩特内,并顺便震慑第六王庭,所以理应不会上来就逼宫,更不会在你还没赶来之前就做出这种决定,那只会把他们自己推向险境。面对女王至少纳芙蒂主君要亲自去,而他却始终没露面。”莱尔分析着说。

“那你的意思是?”艾尔蕾莎问。

“可能有别的人比我还急着帮纳芙蒂定罪。”

“也就是说,冲杀王宫的并不是纳芙蒂的人,而是别人假扮的。”艾尔蕾莎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莱尔闭上眼,淡淡地说道:“哈,看来这一次不止我们在布局,说不定有人甚至把我们当工具来完成他们自己的计划……不过反正这次是对付纳芙蒂,就让他们使用一次也不是不行。”

艾尔蕾莎说:“还真是大胆啊,他们应该知道利用我们是很危险的,随时都有可能被反噬,不过老师也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后筹谋,但只要对方不做的太过,这次就先不管,我们的纠缠还在后面。”

“对付第五王庭的原因无非是权力,后面的事,母亲自己会解决,用不着我们操心。真是的,看来她又把这些纷争当作是打发时间的游戏了。”莱尔略带无奈地笑着说。“倒是你,我们后面该怎么做,纳芙蒂的主君还没有下落。”

艾尔蕾莎想了想,说:“本来如果是随便给他们定罪的话,我必须要直接杀掉纳芙蒂的首领,不经过任何审判的流程,让他再也开不了口。可现在有人帮我们做了证据,倒也无所谓了,而且现在的王城随随便便应该都能找到纳芙蒂的罪证。我现在只用把他找出来,消灭掉他们,在等过两天别的军队剿灭城外的纳芙蒂就好了。反正也没人逃的出去,敌军也攻不进来。”

莱尔点点头,虽然感觉事情可能还会有别的发展,但目前来看也不存在太大问题。

此时,只听见吱呀一声,爱莉尼娜推门走了进来。

“呀,莱尔醒了,怎么样,感觉还好吗?”爱莉关切地问道。

莱尔露出温柔的笑容:“嗯,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爱莉笑着回答。

“怎么回事,从进来开始你看都不看我,见到我那会儿也没瞧你这么激动,到底谁是你姐姐啊?”艾尔蕾莎有些幽怨地对爱莉说。

“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刚一见到我就闹着要我给你做巧克力奶油卷,也不问我好不好,甚至都不给一个时隔多年再见面时象征性的拥抱。明明姐姐比我们的岁数都要大不少,可为什么总是像个孩子一样?”爱莉抱怨道。

艾尔蕾莎随即也说:“哎呀,可是我真的好久都没有吃到你做的甜点了呀,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了……哈,原来你是想让我抱你,那不是随时都可以吗,我的小爱莉。”说着,艾尔蕾莎一把将爱莉搂在了怀里。

“好了好了,快点松手,你穿着盔甲还是不要随便抱我了。”爱莉故意做出嫌弃的样子说道。

莱尔看着她们玩闹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感到了一丝失落。

“说起来,爱莉做的甜点应该很好吃吧,我还从来没有尝过呢。”

爱莉自艾尔蕾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服,看着莱尔说道:“莱尔想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呢,啊,要不今晚就尝尝吧,正好这个地方比我们平时住的宿舍要好得多。”

莱尔微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你啦。”

“喂,你们俩……”艾尔蕾莎在一旁无奈地叹息。

莱尔将手搭在艾尔蕾莎的肩甲上,说:“好啦,至少你们姐妹已经见到了不是吗,倒是我,许久没有见过姐姐了,不知道她怎么样……”

艾尔蕾莎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莱尔,她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嗯……没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对,一定会见到的。”爱莉尼娜附和着说,“对了,莱尔应该也饿了吧,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要不我们先一起去吃一点吧。”她提议。

“我倒是还好,不过跟着你们怎么样都可以。”莱尔说。

艾尔蕾莎站起身说道:“我先去解决一件事,之后我们在一起。我让学院里所有的导师和包括院长在内的上层管理人员在一刻钟后全部聚集到女王座所在的大堂等我,我有事情要找他们。”

“这样啊。”莱尔没有询问艾尔蕾莎具体的事,他相信对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咚咚咚——几下意外地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艾尔蕾莎对着门的方向略微提高声音说了个“进”字,只见一名士兵走进来说道:“将军,楼下有一位女士想上来,说是要见见芙洛艾少爷。啊,好像是萨姆努斯公爵的千金。”

“伊睿思吗?”莱尔小声说着。

艾尔蕾莎摆了摆手,对士兵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我们一会儿去看看。”毕竟是第四王庭的小姐,有些礼仪还是要讲的。

“那我和你一起下去看看吧。”莱尔向艾尔蕾莎提议。

“嗯,也好。嘶,我听说第四王庭的伊睿思小姐特别漂亮,莱尔,你不会对她有感觉吧?”

“好了,我现在理解你妹妹的感觉了。”莱尔看向爱莉,无奈地说。

“怎么了嘛,你们一个个的……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一起针对我。”艾尔蕾莎抱怨道。

“行了行了,你不是还有事吗,赶快走吧。”爱莉说着,扶起床上的莱尔。

在莱尔换好衣服后,艾尔蕾莎拿出一枚蓝色的十字星耳坠为他佩戴在了左耳,正是莱尔平时喜欢戴的那枚,虽说有些奇怪对方的举动,但他还是没有多问。

之后,艾尔蕾莎取出一把自己的佩剑交在了莱尔的手中,她说:“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东西用了吧,这把剑你先拿着防身,之后我再专门给你做一套新的武器。你房间里的东西我也都让人收起来了,你不用再回去了,这几天就和我们待在这里。”

莱尔将长剑靠在床边,便随艾尔蕾莎姐妹一同走出了房间。

伊睿思看见莱尔慢慢走来的身影,立即上前热情且关切地握住对方的手,说道:“怎么样,听说你受伤了,我立马赶来看看,你现在还好吗?”

“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莱尔又展露出那温柔平和的样子,对伊睿思笑着答道。

爱莉尼娜在一旁同伊睿思打了声招呼,她没有说太多,自从得知了某些事后,她再面对伊睿思总觉得有些尴尬。

艾尔蕾莎眨了眨眼睛,盯着伊睿思同莱尔相握的手。她又扭头看向爱莉,爱莉也望向她,她觉得姐姐是在询问眼前的女孩怎么样,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后艾尔蕾莎又将目光在莱尔和伊睿思身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只听她轻咳一声,近前说道:“早就听闻萨姆努斯的千金容貌娇美,体态优雅,又有传闻说甚至连星月都会为之沉沦,今天才知道,光是这些词还远不能形容万一。”

艾尔蕾莎切换回了那温婉、端庄、清朗,亦如神谕般的声音语气。她仰起头,看向伊睿思,那异色的曈眸同时透露出了圣者的悲悯与武者的冷酷。

伊睿思这才感受到身旁金发女子不同寻常的威势,她松开莱尔的手,连忙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她只觉得浑身莫名透着一股寒意,异色瞳的金发女子固然容貌无比俊美,但她身上那股气息,就像是一种神圣的诅咒,交织着恐怖与慈爱。难以言喻的神性毫无征兆地自她那好看的眉眼中释放。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还是一名女性,心中难免感到诧异。

爱莉尼娜也感到了一丝诧异,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姐姐在她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了,虽然她有时也能感受到姐姐那炽热而冷酷的神性,但更多的还是那随意、温和,甚至有些幼稚的人性。有着无比美丽面容的她,也像是被异色的瞳眸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格。

莱尔倒没多少想法,艾尔蕾莎的转变在他看来倒不算什么。

伊睿思很快恢复一如往常的谦和神态,饱含笑意,礼貌地向艾尔蕾莎说道:“您就是艾尔蕾莎将军吗?我从小就听过很多您的事迹,一直都十分仰慕您呢,如今我的偶像,这世间最强、最美的将军正站在我眼前,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激动。”

艾尔蕾莎看着伊睿思,并不感冒地说道:“你过誉了。”

“难得你还想着我,真是辛苦你了,还特意跑过来。”莱尔对伊睿思说。

“没关系啦,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嘛。”伊睿思说这句话的时候顺便也看向了爱莉尼娜。

爱莉垂下眼睑,尴尬地笑了笑,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一旁的艾尔蕾莎突然说道:“好了,我们还有些事,爱莉你就待在房间里,如果伊睿思小姐想多玩一会儿,你也好好陪她。莱尔,你和我一起。”

“诶?”

莱尔还没反应过来,艾尔蕾莎就一把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向前走去。只剩下爱莉和伊睿思面面相觑。

“干嘛突然让我陪你。”

“因为一个人很无聊啊。”

在学院建成伊始,当时的女王为了庆贺,在学院正中设立了巨大的礼堂,一层用以站列各官员学者,第二层放置着王座,领导者居于其上,可以俯视台下众人。直到现在,这座礼堂仍被用来当作庆典和节日时用以集结的空间。

莱尔跟随着艾尔蕾莎,从礼堂正中穿过,两侧陈列的士兵肃穆不言,在他们身后,是学院中包括各领导在内的所有职工。此时他们正望着艾尔蕾莎,七嘴八舌地交谈着。

“艾尔蕾莎,你不能这么对我们,要知道没有女王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对学院的学者动粗!”

“对,赶快放开我们,你这个粗鲁的家伙。”

两名中年学者被士兵粗暴的押到了过道当中,正面对着向他们走来的艾尔蕾莎和莱尔。

莱尔认出这两人是学院内等级比较高的管理人员,按照王城的法则,他们这种身份甚至可以和城内一般的治理官员平起平坐。想来是从未受过此等待遇,因而恼羞成怒。

“松开他们。”艾尔蕾莎说道。她缓步走上前,此时两侧的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沉默地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

被松开的两名学者有些气愤地望着艾尔蕾莎。

“你到底要……”

艾尔蕾莎平静地走过,学者愠怒的话语还未说完,剑光一闪,几乎没有人捕捉到那模糊的影像,两名学者当即身首分离。

大量涌出的鲜红很快就在地上绽放出两大朵娇艳欲滴的花蕾。花瓣伸张到两侧人们的脚边,他们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礼堂内瞬间充满了恐惧与凝重的气息。

艾尔蕾莎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走上楼梯,来到第二层。莱尔不在乎地踏着鲜血,跟在她身后。

俯视着下面的众人,艾尔蕾莎不发一言,她径直坐在了王座上。只见她翘起腿,一手撑着下巴,异色瞳眸闪出寒冷的光,就如一位神明将要审视裁定世人的罪行。

莱尔站在一旁,将手搭在王座的靠背上。

艾尔蕾莎偏头看了看莱尔,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清澈,她用平常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如果累的话,可以坐我腿上。”

莱尔微微一怔,他被艾尔蕾莎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回应说:“这么多人……还是算了吧,我站着就好。”

饶是如此,莱尔还是不禁会想艾尔蕾莎为什么老是喜欢这样挑逗自己,不过他倒也不讨厌对方这种行为,反而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早已经历了无数遍一样。自从看见艾尔蕾莎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只有自己意识到的那么多,或许有很多被封存了起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此时此地,我就只是莱尔,做好现在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莱尔心想。无视隐约的感受后,他开始切实感受此刻身边正发生的一切。

“那可真是遗憾。”艾尔蕾莎有点惋惜地说道,“明明下面的这些人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啊。”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扫视着底下的每一个人。目光中的冷酷肃杀,又再次开始蔓延。

“知道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吗?”在通过短暂的沉默给予了充分的恐惧以后,艾尔蕾莎开口语气严肃冷酷地对底下的众人问道。

众人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那是因为纳芙蒂叛乱与他们的也有重大的关系,这些年他们一直依附于纳芙蒂,染指学院甚至王城不少事情,并且直到今天还对其忠心耿耿,早已罪无可恕。”艾尔蕾莎冷漠之中带着几分戏谑,众人都尽量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便引来对方的注意,那饱含杀意的气息不知何时就降临在了自己身上。只听她继续笑着说道:“我当然知道,学院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这么干,但这两个人算是性质最恶劣的了。其它的,你们如果知情,尽早坦白自己知道的,今晚之前,我还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然而过了今晚,凡是被我发现的,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这两个家伙痛快。”

来之前,莱尔的母亲曾向艾尔蕾莎交代过,尽量查一下学院里和纳芙蒂家有来往的人,看能不能挖出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当然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些人是绝对不能再留着了。跟据第一王庭的指令,这一次要彻底抹去一切纳芙蒂家存在的痕迹。

“从今以后,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不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相信各位已经很清楚了。言尽于此,诸君自行判断吧。”

说罢,艾尔蕾莎起身,正欲同莱尔一起离开。一位士兵突然跑了进来,他神色紧张,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将军,外面……外面突然出现了一只、一只很大的、石头组成的怪物。正在肆无忌惮地摧毁着学院建筑。”

艾尔蕾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平静地说道:“你在发什么神经?”

“不是……我没……”

巨大的震动自地面传来,轰隆的声响如同一只巨兽在大地之上怒吼。艾尔蕾莎立刻警觉起来,她目光闪过一丝冰冷,迅速拉起莱尔的手,快步向外走去。

士兵整齐的跟随着他们,那些学院职工们则一边讨论着,一边躲在士兵们的身后。

不远处,一只有二三十米高的、由石头构成的巨大石像,正挥舞着粗壮的臂膀摧毁沿途的房屋。它那暗紫色的眼睛中凝集了愤怒与怨恨,在夕阳的余晖下,这伟岸庞大的巨物发狂般怒吼,没有思考的心智,仿佛破坏便是它存在的意义,而这磅礴的巨力,足以令他傲视所有大地的生灵。

那并非旁人敢直面的怪物,正常人都会因那来自血脉中的畏惧而退让。

然而艾尔蕾莎在看到这石怪后,却意外地感到放松。她环视周围,礼堂周边的房屋不是特别多,所幸这家伙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四周也都并非住房,这个时间不会产生伤亡。在少数房屋被破坏后,它便只能一边发起震动,一边扬起巨大的沙尘,就像在宣泄愤怒。

“竟然是这种东西啊,我记得在很多年前本来是被用以建造的工具,还以为早就全都灭绝了,原来世上竟还存在着,只不过这种生物应该向来温顺,绝不会轻易发怒,体格也没有这么巨大,是被人改造过了吗?而且还被控制了心智。对待这种生物还真是残忍啊,是纳芙蒂家做的吧,他们想干什么?不对,他们怎么会掌握有这种技术?”

艾尔蕾莎就像在看孩童嬉戏一样望着那庞然大物,她嘴里喃喃地讲着,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莱尔听。

“看来纳芙蒂真的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啊。另外在暗中谋划着一切的,也不是小人物……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能麻烦你先把他解决掉吗?”

莱尔微笑着,用哄小孩般的语气对艾尔蕾莎说。他同样没有因那庞然大物而产生一丝惊慌,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骑在那东西身上玩一圈。

包括他们身后的士兵也依旧肃穆的站立,面无惧色,不仅是因为他们久经战阵,更是因为他们和莱尔都十分清楚,跟那巨大的石像比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哈,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公主。”艾尔蕾莎戏谑的说道,她微微向莱尔鞠躬,就像在扮演一位骑士。莱尔虽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艾尔蕾莎收起了不正经的样子,她挺起胸膛,直直地向石怪走去。那笔挺且飒爽的英姿,不像赶赴战场,更像是一位战神在等待天地为她授勋,一位女王正登临王座、任神明为之加冕。

黄沙飞散,于血色残阳下,孤傲的金发如琥珀闪耀。神明将举起她的长槊,击碎所有挡在身前的恶敌,破灭一切的亵渎与不敬。

她走至庞然大物的脚下,先拿出火铳瞄准对方的头颅,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扳机,铳声过后,石怪的额头上只留下了一丝灰黑的磨损,并未造成实际上的损伤。

这一击激怒了石怪,吸引了它的注意力,暗紫色的眼睛注视着艾尔蕾莎,似要燃起漆黑的火焰,将她烧成灰烬。

石怪一拳重重地朝艾尔蕾莎砸去,艾尔蕾莎向后一跃躲过,巨大的沙尘瞬间在地面炸裂,向四周扩散。

尘埃散去,她依旧伫立在那里,异色瞳孔中闪过寒意。

“那么,让你见证一下真正的伟力吧。”艾尔蕾莎面露狂意,扬起的嘴角嘲笑着眼前巨物的笨拙可笑。只见她抬起右手,一团琥珀色模糊的光芒在她手中浮动,那团光芒静谧而神圣,就像暗夜密林中跳跃的萤火,又如高天之上星辰的吐息。她轻轻一握,那光芒便刹那间化为一柄赤橙的长枪,枪身还泛起隐约的金光,正与此时夕阳的残辉互相映衬。

艾尔蕾莎将长枪反握在手,看准石怪那暗紫色的眼睛,长枪似雷霆般被投掷而出,如陨星撕裂天幕,空气仿佛都因此不敢前行流动,瞬间便插入了石怪的左眼。

石怪痛苦的嘶吼,它更加愤怒且疯狂地朝艾尔蕾莎袭去。

“嘁,竟然没穿透吗,这家伙有这么硬?”艾尔蕾莎小声地说着,要知道那柄和她一起降生、只有她才能使用的长枪,是提取了她自身血脉中千载难遇的力量,芙洛艾夫人耗费大量的精力所制成,并融入了极为浓重的神秘与加护,不使用时甚至可以潜藏在她的血液之中。就算放眼整个世界,也是能作为武器中的顶点。

“算了,没穿透也无所谓……便如此迎接你的毁灭吧。”

艾尔蕾莎笑着跃起,直面石怪的攻击,石怪的巨拳以崩山之势砸下,她在空中轻巧地躲过,随后猛一发力,踩着那拳头,高高地跃至石怪头颅的位置,那柄长枪依然深深插在它的瞳孔中。

艾尔蕾莎的动作行云流水,她的速度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在跃至石怪面前的同时,她右脚发力,飞身朝刺入石怪眼中长枪的末端踢去。

剧烈的声响传出,恍如烈阳被射落时的悲鸣。在艾尔蕾莎巨大的力量下,石怪的整个头颅被她一击轰碎。长枪自石头中显露出来,失去了阻挡物,艾尔蕾莎的身体也朝长枪移去。因被摧毁了头颅,石怪庞大的身躯变得松散,在刚被击碎、还正向四周飞溅的碎石中,艾尔蕾莎看准了石怪头颅断裂的截面,于刚刚击杀石怪的瞬间,以比石头散落和长枪飞出更快的速度,朝刚刺出的长枪枪身踢去,让其调转方向,长枪更为迅猛地向石怪仅剩的身体刺去。

在莱尔的眼中,连着两声巨响,石怪的头颅被击碎之后,身体紧跟着开始迅速崩落。艾尔蕾莎的速度之快如同凝结了时间。

石块坠地,扬起巨大的沙尘。莱尔与身后的人目睹着眼前一幕,那些学院的学者们,有的不禁惊叹于这天赐的伟力,有的则眼神更加惊惧地望着艾尔蕾莎的方向,那是天灾,是货真价实的怪物,身居豪华学院、平时养尊处优的人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极度恐怖凶残的力量,这便是广阔沙场、无尽厮杀中的一角,是只有临阵之人才能见识的灾厄。

沙尘散去,夕阳渐渐开始乏力,再不似般炽热明烈,转而变得昏黄。艾尔蕾莎迎着夕阳而立,她收起手中的长枪,琥珀色的光融进她的血液。对她而言,这并非战斗,最多算是一场转瞬而逝的热身游戏。

她回过身,莱尔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艾尔蕾莎笑着问,她如同一个孩子在等待夸奖,异色的曈眸里盈满温柔,在周围的断垣和尘埃里,那依旧无瑕美丽的面庞让她显得更加可爱,就像生长在废墟中,沐浴夕阳血色的淡金花蕾。

“是呀,真的很厉害呢。”莱尔偏过头,笑着望她,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拂去了肩甲上的灰尘,那动作熟练的仿佛曾经做过无数遍。“这下子,算是把那些家伙都震慑到了,之后他们一定会好好配合你的。今晚之前,至少能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纳芙蒂的信息。”

回去时,所有的士兵都为艾尔蕾莎献上庆贺与敬意,那些学者们则或惊恐或震撼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与她身后的废墟。艾尔蕾莎命令士兵和学院的上层人员之后尽量收拾地上的残骸和那些被摧毁的房屋,她和莱尔准备先回去找爱莉尼娜。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到了她们身后。

“大人,爱莉尼娜小姐那里出事了。”

听罢此言,莱尔与艾尔蕾莎同时回过头,瞪大眼睛望着那名士兵。他们的眼里都充满了惊慌。

艾尔蕾莎顾不得别的,朝爱莉所在的方向奔去,莱尔则紧随其后,他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早已顾不得还残留的伤痛。

二.

爱莉尼娜紧紧地抱住艾尔蕾莎,即便是那冰冷的铠甲,此时也能带给她无比的安全与温暖。莱尔站在一旁,抚摸着爱莉的头,同样安慰着她。

“不要怕爱莉,我在这。”艾尔蕾莎温柔的说着,她目中突然又闪过寒意,冷冷地继续道:“如若让我遇见那个伤害你的家伙,我一定会把他整个撕碎,并让他在瞬间的死亡中体会漫长而绝对的痛苦。”

“已经没事了,我们都在,这世上没有人能伤你分毫。”莱尔柔声安慰道。

爱莉尼娜逐渐冷静下来,她紧抱着艾尔蕾莎的手开始放松,整个人疲惫而无力地滑下,艾尔蕾莎搀扶着她,任她缓缓坐在了地上。

“爱莉……”艾尔蕾莎有些担心地唤着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姐姐,让我休息一下吧……就在这里。”爱莉说。

“嗯,好。”艾尔蕾莎蹲下身,揽住爱莉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面庞。

在为爱莉略微整理散乱的头发后,艾尔蕾莎轻声说:“所以,告诉我们具体发生的事吧,爱莉。”

爱莉点点头,她一只手扶住艾尔蕾莎的肩膀,仔细看了着姐姐的面庞,开口说道:“我和伊睿思当时正待在房间里,一个蒙着面的家伙突然闯进来,他拿着长剑刺向我,好在伊睿思及时把我推开。之后多亏了那些士兵和伊睿思的帮助,才逼走了那个家伙。”

莱尔走向一旁满身灰尘,头发也较为凌乱的伊睿思,用关心的语气问道:“你没受伤吧。”

“嗯,没有。”伊睿思答,注视着莱尔的眼睛,她稍稍底下头,像是不想让人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就好,多谢你了。”莱尔说。

伊睿思轻轻一笑,小声说了句“没事”。

艾尔蕾莎瞟了一眼伊睿思,很快又再次将目光移回自己妹妹身上。

“虽然小时候我也见了不少人死在面前,不过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第一次。果然死亡的恐惧还是亲身经历更令人难忘啊。”爱莉尼娜分外珍惜地抚摸着艾尔蕾莎的面颊,她情绪已然稳定,呼吸调匀,整个人放松地倒在艾尔蕾莎怀中。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这种事。”艾尔蕾莎安慰般在爱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随后又对旁边的几名士兵说:“那四名牺牲的士兵,记得把他们在王城好好安葬。”

四周残留着血迹,几名士兵的尸骨早已被收敛了起来。

一名士兵向前一步,在艾尔蕾莎身后开口道:“将军,这次的事件,除了袭击爱莉尼娜小姐的刺客外,另外还有一人在下方吸引另外的十名士兵,阻挡他们上去救援。那人并没有刺杀爱莉尼娜小姐的刺客强,但依然同时拖住了我们十个人,所幸都没有受太大的伤。”

由于艾尔蕾莎带来学院的人有限,再加上相比城内,学院里暂时要安全的多,所以艾尔蕾莎只派了上下二十人守卫在她们所住的楼旁。楼外十人巡视,她们和爱莉尼娜的房间外也有十人护卫。但对方仅凭一人便拖住了巡视的十人,并且袭击爱莉的刺客还击杀了四名士兵,重伤六名,若非他们第一时间传出信息,艾尔蕾莎赶来的够快,再加上守卫爱莉的士兵拼死相抗和伊睿思的从旁协助,爱莉尼娜只怕凶多吉少。但那两人却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

莱尔看了看四周的血迹,对艾尔蕾莎说:“这些士兵也都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了,可袭击爱莉的人却能够击杀四人,重创六人,想来应该不是普通人,或者说是受过专业暗杀训练的,这样的人多只存在于各王庭。”

伊睿思闻言,目光移向莱尔,之后又很快移开。

艾尔蕾莎看向莱尔,与之目光相对,说道:“按现下的状况来看,纳芙蒂么?可是他们为什要先派人袭击爱莉?”

“可能是想将爱莉作为人质,以此来要挟你吧。”莱尔说。

“荒谬。”艾尔蕾莎冷冷道。

莱尔看了一眼伊睿思,紧接着又看向艾尔蕾莎道:“当然,也不排除别的可能。”

艾尔蕾莎合眼长舒了口气,她将爱莉抱起,转头对士兵说道:“把这里收拾一下,之后你们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另外,多派些人送伊睿思小姐回去,各学生所在的宿舍务必要重点保护。”

士兵在收到了命令后,又问艾尔蕾莎:“要不要再调一些人来学院守在这里,如果刺客再来……”

“不用了……”艾尔蕾莎打断他,“不会再有人来这里了,当务之急还是要下面的人尽快找到纳芙蒂的残党,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么一大群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在城里。做好你自己的事,学院这里有我护着。”

她的话严肃且不容置疑,士兵闻言也立刻鞠躬听令。

莱尔同伊睿思告别,待众人散去后,艾尔蕾莎将爱莉抱回了房间,莱尔随后也跟着她们一起进去。

“要不要我帮你换衣服?”房间中,爱莉尼娜坐在床上,艾尔蕾莎则站在她身前问道。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我带一会先去洗个澡。”爱莉答道。

“那好,我和莱尔去给你准备些食物,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呢,不用太麻烦。”爱莉知道如果是姐姐的话,一定会把别人提出的要求放大,做出比预想中更好的东西,但同样也会耗费更多时间,眼下她并不想再麻烦艾尔蕾莎。

“好,那你先在这儿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艾尔蕾莎说罢,俯下身在爱莉的额头上又是一吻。在临走时,莱尔也不忘对她说:“好好休息爱莉,我们就在附近。”

离开了爱莉尼娜的房间后,两人来到走廊,眺望着外面的风景,此时夕阳早已沉下,淡淡的夜色笼罩了王城,卡斯格洛里学院高居于王城上空,那在城内人眼中看似明灭将熄的星火,在莱尔和艾尔蕾莎看来却在无比撩人的闪烁。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夜幕从不应和人的喜乐,他总是自顾自点缀着星河,随心所欲鸣奏静谧的夜歌。待一曲唱罢,他也只负责将幕布撤下,全然不顾台上台下沉沦了多少舞者与看客。

艾尔蕾莎先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事和伊睿思有关系吗?”

莱尔望着夜色下的学院,回答道:“应该没有,如果是她的话,我们可能现在已经见不到爱莉了。”

“如果袭击爱莉的人有那么强,保护她的伊睿思不太可能一点伤都没有。”艾尔蕾莎说。

莱尔看向艾尔蕾莎说道:“爱莉不也是好好的,伊睿思应该是有点能力在身上的,再加之士兵们保护爱莉的同时也在照看伊睿思,没有受伤也很正常,还是说你不太信任手下人的能力。”

“那倒没有,我就随口问一下而已。”

“其实如果伊睿思想杀爱莉的话,她当时有很大的机会杀死爱莉,并协助袭击的刺客杀死所有在场的士兵,之后再对自己下手,伪装成受了很重的伤的样子。又或者,她根本不必来这里引起我们的怀疑。”莱尔漫不经心地分析道。

之后,莱尔又向艾尔蕾莎讲述了关于她所知道的伊睿思的事。

艾尔蕾莎听罢,露出难明的笑容,说道:“能让你这么说,真是个危险又了不起的女孩。那你说这件事应该是谁做的?”

“信息太少,可能性太多。要知道如果你和爱莉尼娜都死在这儿,那第三王庭的继任者就只能是别人了。这件事过后,爱莉尼娜很有可能也将进入王庭工作,除掉她对很多人都有好处。”莱尔想了想之后,又继续说道:“当然往简单想也可能是纳芙蒂故意来刺杀爱莉尼娜,让你把重点全放在这里,疏忽对其他地方的防范,毕竟对方在暗,他们采取什么行动都有可能。那个石怪也应该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艾尔蕾莎回想起不久前被自己击碎的石怪,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已经算得上灾难。“纳芙蒂应该掌握不了那样的技术。”她说。

“他们应该与不少王庭交易过,想来是那谋划一切的家伙给予了他们这种生物。”

“看样子有的人终于沉不住气,要浮出水面了么。”

就在艾尔蕾莎与莱尔的交谈过程中,一名士兵走至了艾尔蕾莎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了一会儿,只见艾尔蕾莎听后点点头,便挥手让他退下。

待士兵走后,艾尔蕾莎对莱尔说:“学院里有人已经坦白了,纳芙蒂这些年,在此地通过我方才杀死的两名上层,将许多平民或是没有势力的小贵族家的女孩都暗中掳走,送往他们私下开设的场所,供给一些贵族和富商取乐,以此收获了大量的资产,据说他们开设的场所里还有专门迷情,放大人感受性的药物。那些人说他们也只被迫是从旁协助,具体的地点、数量,一概不知。在学院里同他们接头的人之中就有沙德,每次都会付给他们不菲的价格。还有就是纳芙蒂在各周边城邦的军队,已经来到王城外,在王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歇,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用管,反正他们进不来。”

莱尔听后,想起兰瑟尔为沙德悲伤愤怒的样子,不禁觉得既可悲又可笑。他说:“我早就知道沙德私下里做的有些事和学院里经常有平民与小贵族失踪的情况,但一直没有机会调查,没想到暗地里是这样。迫于纳芙蒂的压力,学院高层们也不会深究,那些平民和无权势的小贵族自然也无人关心。应该有来寻找的父母,不过纳芙蒂嘛,呵。这么看来,这座王城和学院倒像是纳芙蒂私家的一样。”

艾尔蕾莎说:“来源当然不止学院,但是学院里那些小贵族的女孩却可以当作“贵重商品”来出售,有的人就喜欢那些身份比自己稍高,但却只能任他们蹂躏的女孩。对他们而言,算是一种变态的心理安慰。真是的,老师在刚驾驭王庭的时候便禁止全国开设这种东西,纳芙蒂竟然还在王都经营了这么多年。”

“所以才说,有的人根本不必救赎与同情。母亲做的很对,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这么看来,沙德死的也太痛快了,虽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太在乎与我不相干之人的命运,但这次确实有点生气呢。”莱尔依旧微笑着,但眉宇和眼神都无比的阴沉。

“知情却没参与的人倒也罢了,那些参与过的人呢,怎么办,我说过至少不会杀他们。”艾尔蕾莎问。

“让他们失去行动的能力,扔去豢养牲畜的笼圈里吧。”莱尔淡淡地说。

“嗯,好。”艾尔蕾莎点头。

莱尔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艾尔蕾莎说道:“提到沙德,我应该向你道歉,蕾莎,我把爱莉也牵连到了这件事中。”

艾尔蕾莎露出微笑,她温柔地说:“你没必要这样,莱尔。至少这些日子你也很好的保护了她不是吗,你并没有让她受到伤害。而现在,我在这里,也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莱尔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心意,他继续问道:“你说,如果是我遭遇了爱莉的事,我姐姐会怎么做?”

艾尔蕾莎答:“她要恶趣味的多,只怕会让那些人后悔作为生命体出现在世上。”

“这就是你对她的印象吗?”莱尔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我很喜欢她,那种喜欢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温柔而残忍、善良而冷酷,这些全然相反的词都在她身上形成了完美的和谐。而且她也确实教了我许多。”艾尔蕾莎眺望着夜空,似是在回想很遥远的时光。

“我就把这当作是夸奖了。”莱尔说道,他的笑容和语气与往常大不相同。

“自然是夸奖,你从我嘴里只会听到对她的赞美。”艾尔蕾莎颇有些骄傲地说。

莱尔看着眼前早已习惯了的景色,内心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动,他同艾尔蕾莎说:“老实说,我在这里待的两年之中,一直都觉得无聊且枯燥,甚至一度感觉这样的生活极其不真实,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这也是我为什么想着要去那间小屋子里接纳别人的心灵,以此聆听别人的心事来增添乐趣。可是自从你来了以后,或是说从更早之前,沙德死的那一刻开始,好像就有什么东西慢慢苏醒了,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活力,就仿佛这样的生活才适合我。即便是可能在这些纷乱中丧失生命,我也依然无比向往。”

艾尔蕾莎听后,并不十分在意的笑着回答:“隐藏在血脉里的那股疯狂吗?就像你母亲一样,虽然她现在已经厌倦了许多事,可是那骨子里的疯气还是可以体现在日常生活中。那并非病态的癫狂,而是给予生命一种优雅且平静地绽放,其本质是对世俗及命运的亵渎与不敬。可能你也厌弃着这平凡而无意的秩序,相反无序的混沌则更能让你放松。因为那才是世界的本貌。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受到任何损伤的,如果你开心的话,享受就好。”

“我也就是感慨一下,但实际上我也不是很在乎这些,能与你和爱莉待在一起,我就足够开心了。把事情解决完,我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莱尔说。

艾尔蕾莎有些忧虑地说:“虽说现在的任务只要找到纳芙蒂的首领就好了,但一整天过去,除了知道了他们的一部分罪行外,实际上能解决事情的情报一个也没有。”

莱尔说道:“会有的,而且我总觉得马上就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爱莉的事应当只是个开始……不早了,去准备晚饭吧。”

“嗯,想来爱莉应该快收拾好了。”

鸢尾花宁静的在夜色下舒展枝叶,整条长廊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不会有人想到,两天前,有一束明烈的火焰在此熄灭过。

“因为你的干扰,我的安排都失去了意义。”苏提尔坐在长廊边一处方椅上,对伊睿思说。

伊睿思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支撑长廊的石柱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她的这位弟弟。

“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去杀掉爱莉尼娜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这次真的死了,艾尔蕾莎甚至芙洛艾夫人都会深究这件事,怎么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惹火烧身。何况艾尔蕾莎现在控制着学院,她要是查出来事情和我们有关,有谁救得了我们?”伊睿思有些不满地说。

苏提尔则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略带愠怒的答道:“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好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我们当然不会给艾尔蕾莎调查的机会,她的到来算是个意外,不过在这次变更的计划中,她们姐妹都成为了我们的目标,如果这两个人都消失了,第三王庭可就不剩什么有生力量了,她们的父母也并不专心于权利争斗。借此我们的势力也能够扩大。反正这次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纳芙蒂接这个黑锅。”

艾尔蕾莎不屑地笑着说:“我没听错吧,除掉艾尔蕾莎?你打算凭那些石头砸死她?”

“你不用讽刺我,这是父亲的意思,那些石怪真正的用处也不在对付她,刚刚放出来的那一只也只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顺便试探一下她的力量。”苏提尔说道。

“父亲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伊睿思漫不经心地问。

“那是自然,相信我,它一定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苏提尔道。

“你就如此肯定?”

“呵,就算你再怎么怀疑,一切也已经注定。”苏提尔露出阴险的笑容,自信而深沉的说道。

“一切都已经注定了么……好吧,那我拭目以待。”伊睿思略显冷淡地说。她接着又问苏提尔:“所以整个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你要怎么在这里解决艾尔蕾莎?现在虽然纳芙蒂在城中的主力已经藏起来了,但是仅凭他们还不足以击败艾尔蕾莎。”

苏提尔不屑地回答道:“城内的不行就用城外的呀,要知道纳芙蒂在附近的城镇中还有数万的军队能赶过来,而其中大半的士兵在这些年已经被我们所渗透,包括潜藏在王城内的纳芙蒂士兵,也有含将领在内近半数的人是听从我们号令的。他们将按照我们的意志行动。想必现在大军已经开赴到离王城不远的地方了,再加上父亲近十年在城内培养的众多顶级杀手,这场战争完完全全是由我们主导。可怜的纳芙蒂主君,自始至终都在我们的罗网之下。”

“你不是不知道这座城市城墙的坚固,没有女王的旨意,是不可能破开它的防护的,外面的人又有什么方法进来?”伊睿思疑惑地问。

“这就是一个惊喜了,伊睿思,相信你明天就会知道,在那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太多事,将近黎明的时候,一切都会开始。”苏提尔颇为激动地说。

“你是不相信我吗?我至少对家族可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当然不会,就算知道你有多恶劣,我也相信你不会背叛家族,因为根本没有好处,但毕竟你不是父亲计划的执行者,再加上我确实有点怕你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蠢事,包括今天去救爱莉尼娜,你就是在知道我计划的情况下去这么做的。还是说,你救她只是为了让莱尔对你多一份好感?你就这么舍不得那家伙?”苏提尔调侃般说。

伊睿思语气冰冷而严肃的对他说道:“苏提尔,你最好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哦?否则呢,你还想怎么样吗?我说了,伊睿思,你注定是要永远被关在家族里的,第一王庭的人根本不会管你,永远待在我的身边,为我和家族献上你的一切,这才是你的宿命,也是你必须要支付的代价。就像当时死在这里的那个女人一样,这便是无可违抗的命运。我还以为你早就搞清楚了。”苏提尔贪婪地望着伊睿思说道。

伊睿思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转瞬即逝。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有些困了,离你说的计划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你也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做个好梦。”她背对苏提尔说道。

“好啊,那我们黎明时分再见。”苏提尔目送着伊睿思的背影走远。

在回去的路上,一股怒火在伊睿思心中愈烧愈烈。

“宿命?可笑,我要做什么可轮不到任何人评价,我从不相信什么命运,就算有,我也要向它献上我最为真挚而炽热的叛逆。可怜又愚蠢的苏提尔,裁定人生死的从不是命运。知道吗,那个叫恩薇蒂亚的女人,主导她死亡的并不是你那可笑的宿命,而是我。”

人影散去,孤寂的鸢尾独自摇曳于夜幕当中,一只尚未成熟的小虫无意间被那花香吸引,忍不住啃食了它的花叶,下一刻,小虫便僵硬的落下,倒在了泥土之中,化作令它可以更加肆意绽放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