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幕:于静默中轻言狂语(中)
四.
“沙德在这里的日子,辛苦你照顾了。”兰瑟尔一边收拾着沙德抽屉里的东西,一边对莱尔说道。此时的他低垂着眼睑,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那也是我应该的。都在一个地方学习,又住在一起,并且还都是王庭成员。大家本不应该分什么彼此。”莱尔站在兰瑟尔身旁认真的说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兰瑟尔问。
“当然了,但可惜终究怪我照看的不够,没有好好关注沙德的心理变化,否则也许一切还能挽回。”
莱尔低下头,摆出一副羞愧自责的模样。
“这怎么能怪你,人各有命,你平时也有自己的东西要忙,况且这件事也本不是靠你尽力关注就能避免的。”兰瑟尔哀叹。
莱尔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他敏锐捕捉到兰瑟尔话语中的奇怪之处。对方难道认识到了沙德的死并不是意外这么简单?
“咳,他的意思是人的心理本不是他人能够轻易掌控的,像沙德这样的性格,很少有人能强行改正他的想法。”
另一旁的恩薇蒂亚解释说,她注视着莱尔,似乎想从对方的动作与神态中发现什么。然而自始至终,莱尔在她们面前展现的都是最为纯粹的真诚。
他擅长为自己编织一个毫不动摇的信念,此刻的莱尔,的的确确认为自己在为沙德哀悼。
“沙德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啊。虽然他有些时候确实会给人带来一些烦恼,但对朋友我相信他是真心的,他的本性也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恶劣。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也许今天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开心地吃午饭。”
莱尔边回味着将沙德用绳索从楼顶绊下时的场景,边看着恩薇蒂亚惋惜地说。他知道如果自己一味说沙德的好,怎么看都显得非常可疑,眼前的女性一定是知道沙德性格的,见她表现的并不像兰瑟尔那样悲伤,反而一副自然的模样,莱尔推断他对沙德的感情并不是太好。至于“对朋友是真心”这种话,也只是随口说的,灵感就来源于不久前和爱莉尼娜的交谈。
恩薇蒂亚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莱尔不知道她是在赞同自己的话还是在对自己的某种猜想做出肯定。当然这一切都是莱尔在自身立场做出的可能性猜测,也许对方并没有如此复杂的思索。
“哈,原来莱尔真的是这么感性的人啊,刚见面我就在想,这样柔美的外表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果然不出我所料。呐,介意我再抽一支烟吗?”恩薇蒂亚说道。
“没关系的,请自便。”莱尔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说。
“恩薇蒂亚……”
兰瑟尔语气略带埋怨地对恩薇蒂亚说。
“怎么了?莱尔都说他不介意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恩薇蒂亚说着,自顾自掏出一支香烟刁在嘴里,随后用火将它打着。
莱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仿佛没看清对方是用什么东西点着的香烟,感觉只是一瞬间,很模糊的就过去了,再看时,恩薇蒂亚的口中已经慢慢吐出了烟雾。她随后自然地靠在莱尔常用的桌子上,向莱尔抬了抬头,问道:“你也要吗?”
“啊,不了,我并没有这个爱好。”莱尔说。
“不好意思,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你别太在意。”兰瑟尔解释道。
“没关系的,我很喜欢恩薇蒂亚小姐这种性格呢。”
莱尔笑着,他确实比较喜欢恩薇蒂亚的性格,洒脱随性,没有任何的拘束,对人倒是也很大方,如若不是立场不同,他是很想与她深交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那一丝丝母亲的影子,虽然并不多,但正因那细小的相同和多数与母亲的不同让莱尔对她多了几分新奇的好感。
可好感归好感,他仍是十分警惕着对方。“如果是想用这种亲切自然的方式来麻痹我,那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莱尔如此想。
“我也很喜欢莱尔这样的性格呢,不像某人,永远阴沉着脸,也不爱和人说话。”恩薇蒂亚看向坐着的兰瑟尔说道。
“毕竟出了那样的事,兰瑟尔先生有些低落也很正常,恩薇蒂亚小姐也别太怪他。”莱尔的声音变得缓慢凝重,他稍稍低下头,仿佛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痛处。
“人家倒很为你着想呢……对了莱尔,我听说芙洛艾夫人也很喜欢香烟啊,正好我收藏了有一些不错的品类,有机会的话给你母亲也拿一点吧。”
“哈,那就不用了,我母亲她其实也不是很喜欢香烟啦,只是偶尔放松一下,最开始是因为很早以前压力比较大,她第一次抽的时候有人见不惯,说她一个女子这么做太不成样子。母亲就故意和她赌气似的,常在那人面前拿着香烟,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她抽的很少,而且也时不时会发出‘为什么它的味道不能再多靠近一点冰淇淋和奶昔呢’这样的感慨。”
恩薇蒂亚听了莱尔的话后,噗嗤笑出了声,她接着对莱尔说:“是这样呀,不愧是芙洛艾夫人,世人都说她手段狠厉,人人退避,没想到原来这么可爱。”
“恩薇蒂亚!”兰瑟尔大声喊道,要知道在这个国家,敢随便开芙洛艾夫人玩笑的人可不多,更别说对象还是她的亲生儿子。他虽知道恩薇蒂亚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不免认为有些不妥。
“是啊,外人都不了解她,但实际上母亲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呢。”莱尔点点头,似是认可了对方的话。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兰瑟尔幽幽地说道。
“我什么样?”恩薇蒂亚眨眨眼睛,摊开手问道。
“当然不会谁都和恩薇蒂亚小姐一样,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世界得多么有趣啊。”莱尔抢着回答了恩薇蒂亚的疑问。
“我果然和莱尔很合得来。”恩薇蒂亚笑道。她转而看向兰瑟尔又说:“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就好了。”
兰瑟尔不理会她的话语,埋着头将沙德最后一点留下的东西整理完毕。
见对方不理自己,恩薇蒂亚小声‘嘁’了一声。随后又问莱尔:“说到夫人,总感觉她也很不容易呢,这些年经营着国家,少不了有很多烦心的事,好在还有第三王庭从旁协助,说起来芙洛艾与艾芙里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是很好的朋友?”
“每座王庭都有自身的职责,前三王庭表里一体,母亲与艾芙里家主也是互相陪伴了很多年。感情自然很好。”莱尔答。
“那你和艾芙里家的二小姐,爱莉尼娜,关系应该也很不错吧。”恩薇蒂亚又问。
“在学院不比家里,同是王庭成员,我对每个人都如对家人一般,不论是沙德还是爱莉尼娜。但细说起来,我和爱莉尼娜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久,倒是曾经我姐姐和她关系很不错,在学院,我也只是偶尔见面和她打个招呼,时不时她去我导师的咨询室坐坐,说说话。其它倒也没什么。”
看着莱尔努力回想爱莉尼娜的样子,恩薇蒂亚点点头,接着又深深吸了口香烟。对方一直到现在表现出的真诚和温柔,她都看在眼里,虽说还是有些提防,但也稍稍对莱尔放了点心,莱尔很自然地带给恩薇蒂亚一种“很难将对方往坏处想”的感觉。可这感觉总让恩薇蒂亚有些奇怪。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的。对于纳芙蒂家族,不少人都怀有偏见与仇视。认为我们自血液里都烙印着污秽。然而归根结底,除了纳芙蒂祖先的原罪,还有的便是其所获权力带来的诅咒,权力带来仇恨,而这种仇恨沿着血脉一直绵延到我们身上,最终如同荆棘缠绕般束缚、摧残了沙德的生命……”
兰瑟尔叹息着站起身,对莱尔说道。
“纳芙蒂家族的事我也听闻过,可在这座学院里,大家一直都没有对沙德怎么样啊。”
莱尔如此说着,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些,哪怕学院中都是些未深谙世事的贵族子弟和一些平常人家出身但却意外努力的少年,但伪装是每个人都会的技能。贵族以礼仪的概念粉饰,平民用谦懦的皮囊包装。他们对纳芙蒂而言,礼仪之下,尽是排斥。面具之后,皆为鄙夷。笑容之中,常含咒怨。他们对于沙德所滴下的泪水,并不是因人去而生的悲伤和难过。仅仅只是对悲剧的恐惧以及为自身泰安的庆幸。虚假的泪水过后,留下的只有被当做谈资的“趣事”。疯狂转动的巨大齿轮不会因一丝细小的磨损停止转动,如有必要,也只需无关痛痒地更换一部分零件。
“表面如此,谁知道心里怎么想,有些大人物看不惯纳芙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了争夺权力,他们不牺让那些未谙世事的孩子喋血。”
“得了吧,那家伙还能算未谙世事的孩子。有你这么个老哥,也难怪他变成那副样子。”莱尔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小心的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莱尔没有看恩薇蒂亚,但她注意到对方现在异常的平静。她不发一言,只有那一团团烟雾重复着上升与消散,烟草的气味在房间里蔓延。
“沙德的事,不是意外。”兰瑟尔淡淡地道,语气虽然平静,但莱尔清楚的可以感受到他语气里那种无法捉摸的悲痛。莱尔意外的具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只是平时强迫自己不去感受有些人的情感。
“什么……怎么……不是意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莱尔惊讶的说着,他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样。
“在学院里你就没有听到别人对于这种事的讨论吗?”恩薇蒂亚突然开口问道。
“对于沙德的事,大家好像并没有什么讨论。最多也只是怀疑他和卡莎的事情有关,当然这些闲言碎语也没必要理会,我相信沙德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莱尔回忆着,缓缓开口道。这句话不包含任何的修饰与虚假。
“外界很多人都说沙德是因为害死了卡莎,才畏罪自尽。”恩薇蒂亚接着道。
“沙德绝不会做这种事情,我完全相信,凭我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肯定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也不是没可能啊。”
“就是不可能!”莱尔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你认为他是想不开才那么做的,你一开始就讲你没有好好关心沙德的心理,那几天你觉得他是什么心理?”兰瑟尔问。
“我觉得以他和卡莎的关系,可能是因为她的离去对沙德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从小的朋友如此惨死,没有人不会感到难以释怀。可惜我那几天比较忙,知道卡莎的事也比较晚,没机会多陪陪他。”
恩薇蒂亚还想接着问,但也明显觉得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就像审理犯人一样,平白无故对一个比自己年记还小的人如此,未免太不礼貌。
兰瑟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听了莱尔的话,点点头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因为这种放弃生命的可能性不是很大。莱尔,我觉得沙德是被人害死的。”
莱尔皱着眉摇了摇头,他不敢相信地问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
“你还年轻,有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懂也是正常。”兰瑟尔拍了拍莱尔的肩膀,熟不知对方听到这句话时内心已经不知笑了多少遍。“有人要通过沙德和卡莎的事,对我们家下手。”
莱尔呆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兰瑟尔认为是不是这件事情超出了对方的接受范围,一时间难以接受。
“你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想找到真相而已,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尽量帮到我们一点。”兰瑟尔说,他认为不管莱尔能不能起到作用,只要让他和自己站在一边,就同时能让第一王庭与第五王庭站在一起,多一层坚实的保障,他到现在也想不到第五王庭与芙洛艾有任何的冲突或矛盾,陷害纳芙蒂不会有任何好处,相反帮助纳芙蒂甚至会得到整个第五王庭的臣服,即便对方最后可能提出很多贪得无厌的要求,但现下已管不了那许多,家族中那些不可一世、毫无理智的家伙很有可能已经在准备战争了。想到这里,兰瑟尔不禁再一次为自己生为纳芙蒂的人而感到悲哀。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而且,为什么是我?”莱尔问。
“因为就目前来看,我们实在想不到芙洛艾夫人有任何理由与我们为敌,你母亲并不需要我们的权力,也不屑于对我们做这种事。只有其它王庭才有这种想法。”兰瑟尔说。
莱尔听着他的话,开始明白了对方的思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有点可悲。说实话,这两个突然来访的人一点也不像纳芙蒂,那群人明明应该更粗鲁、野蛮,没有任何同理心,只一味崇尚暴力。所以一开始恩薇蒂亚的热情确实足够让他惊讶,也让他感到好奇。通过刚才的交谈,他也理解了这个男人对于生在这种家族的无奈与心酸。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怎么参与过族中事务,他和他们格格不入。关于他的判断,确实有很多的道理,然而这世上发生的事,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道理。整个国家的人都被一种既定的思维固化了,他们只觉得芙洛艾一手遮天,有无限的权力,甚至要更大于女王,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统治者,确实也没必要参与他们任何人的争斗,就算是纳芙蒂对芙洛艾夫人稍有不敬,芙洛艾也不会就因此而毁灭他,最多稍稍施加教训。第二王庭戍边被排除在外,那么除第三王庭,她也不会对其它任何王庭的变更产生兴趣。然而世人都只看到芙洛艾夫人那超越王权的力量却也忘了她自始至终都对隐藏在后的女王抱有最赤诚的心意。虽然芙洛艾有着厚厚的蚊帐,不必理会蚊子的吵闹,但是她的好闺蜜并不喜欢这些家伙,那就动动手帮朋友处理一下这些小小的麻烦也是可以的。
我们处于权力的中心,但我们并不需要别人授予的权力来证明实力,我们的实力足以粉碎或取得任何权力。权力赋予弱小的人强大的意义,而我们则赋予权力意义。
这就是芙洛艾。
毁灭的理由,我们的王不开心了,应该算吧。
莱尔如是想着,但对他来说,无关于任何局面,他都已经厌恶了沙德每日的做派,就算没有女王的旨意,他也迟早会对沙德动手。
“沙德从楼顶上摔下去之后,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你、爱莉尼娜·艾芙里和伊睿思·萨姆努斯以及几位小贵族的子弟对吧?”恩薇蒂亚问道。
“没错。”莱尔答。
“那你和伊睿思交往的多吗?”兰瑟尔又问。
“和爱莉尼娜差不多,正常的关系。”莱尔说,他已经大致清楚了对方的怀疑方向,其中也包括自己,不过这一点基本上快被打消了。所以他并没有主动强调自己是听到消息上去阻拦沙德的在场原因,对方没问就不答,过分关注强调只显得刻意。
“我们倒是怀疑和第四王庭有关。”兰瑟尔试探着说。
“你说伊睿思?我觉得不会,虽然我不太了解她的个性,但放眼整个学院,没有人会相信伊睿思会做这种事情,她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你见到她就会明白。没有人可以像她一样纯洁无瑕。”
“你对那姑娘评价很高啊。”恩薇蒂亚说。
“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上去的时候,除了那几个以外,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恩薇蒂亚继续问。
“没有了。”莱尔摇头。
“没什么,我们就先随便问问,你别太往心里去。”兰瑟尔说。
“我明白。”莱尔挤出笑容,语气有些沉重的说。
兰瑟尔拍了拍莱尔,说:“好了,也打扰你一段时间了,我们先走了,如果你有什么发现或者想法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在这可能要多待两天,至少能够作证沙德并没有杀害卡莎,他的事也不是意外。”
“嗯,如果有什么线索我会马上跟你讲的,你们自己也小心。”莱尔应允道。
“好的,谢谢你。”兰瑟尔感激地说。
“行啦,既然来了,肯定会有收获的,以莱尔的能力我相信他一定会发现什么线索的。”恩薇蒂亚安慰着兰瑟尔,但语气却是冲着莱尔。
“是啊,至少又多了一个帮我们的人。”兰瑟尔感慨道。
“又?”
“哦,是这样,在来的路上,学院里有一个学生找到了我们,好像叫什么希里斯,说是他知道一些关于沙德和卡莎那件事的细节。”
莱尔感到无比的惊诧,但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此时的他脑海中正疯狂的思索着。
“什么东西?这个希里斯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伊睿思安排的?怎么会有这种人?还知道细节?他怎么能知道?”
“莱尔!”临走之前,恩薇蒂亚突然喊道,她突然走上前,握住了莱尔的手,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谢谢你啊,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找我玩,就在城里西南的一家孤儿院,还有很多可爱的孩子,像你这么漂亮的人一定很招他们喜欢。”她的身体渐渐靠近,几乎要贴到莱尔身上。
“嗯……嗯!”
双目对视,莱尔只觉得恩薇蒂亚那双眼睛盯久了以后会感受到一股无比的灼热,仿佛让他整个身体都灼烧起来。然而这并不是错觉,他是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的心肺有些闷热。
“恩薇……”兰瑟尔叫道。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有些太热情了。”恩薇蒂亚松开手,莱尔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他捂住心口,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没关系的,我不讨厌热情的人。”莱尔笑笑,看上去全然没当一回事。
两人走后,莱尔冷静下来,舍弃了一时的激动,他慢慢沉下心。
“刚才确实有点慌,不过仔细想来,应该不会是伊睿思安排的这种情况。她虽然疯狂,但还没有恶趣味到这种程度,真是的,为什么老是会想到她。之后多了解一下那个人吧,说不定是跟卡莎之类的人有联系,不过就算这样,他又能有什么线索,沙德的死因在于药水和心理的共同作用,缺乏这些关键的证据他们根本不能推理出事件经过,而我在最后处理沙德的时候也并没有留下伤痕。卡莎的事更不用说,根本不是我做的,我去地窖的时候也很小心,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最重要的,这件事自始至终我的参与都很少,基本上无法跟我攀上关系,最多是爱莉可能会被怀疑,并且通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找上我,实际上我只需要保护爱莉就可以了,然而对方能做的最多只有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就算他们能找到一丝线索,可是剩余的时间又有多少?这一开始就是一盘死局,他们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莱尔这般想着,他有充分的信心,只需要静静等待战争的爆发就好了。但在此之前,他还是难免有点担心爱莉,如果可以他甚至连这些怀疑都不想让其落在爱莉身上。
那么,能不能将怀疑引向伊睿思呢?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莱尔立刻否定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恩薇蒂亚问他伊睿思的时候,他也做出了帮助对方的回答。可能他依然对伊睿思多了一种微妙的感情,只是这感情他从来不愿意细想,也从来不愿去在意。与友情和爱情不同,这种感情平淡且深邃。
“我说,你最后不用那样对莱尔吧,万一伤到他怎么办?”离开莱尔的宿舍后,兰瑟尔对恩薇蒂亚说。
“我当然有我的分寸,倒是你,真的就这样信任他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芙洛艾的儿子一点神秘都没有继承。”恩薇蒂亚说道。
“他看着确实不像会做那些事的人。”兰瑟尔说,“至于你说他并没有像我们这样的能力,这其实倒也没什么,就算是芙洛艾的孩子,可他的父亲据说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像她姐姐的父亲,所以莱尔并没有继承那种能力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并不足以成为怀疑他的依据。”
“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人都往好的方面想。说句不该说的,你好歹是纳芙蒂出来的人。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多一点他们的狠劲。”恩薇蒂亚略带埋怨的说。
“若不是生在这里,我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相比家族那些人,至少我是觉得莱尔还是可信的,没必要把他想的太恶吧。”
恩薇蒂亚叹了口气,说:“兰瑟尔,这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轻易相信,稍不注意,失去的就是我们的生命。你母亲提到的那位大人说的话,我再和你说一遍,不是要叫你去行恶,而是叫你不要太善,恶与不善之间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知道……”兰瑟尔小声答道,“可是如果没有信赖的人,我们这次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的意思是你多少防着点他们。别说什么信什么。”恩薇蒂亚皱眉道。
“好的,先去见见那个人吧,是说在学院西南的那家学生餐厅吗?”
“对。”恩薇蒂亚点头,她想了想又对兰瑟尔说道:“现在你只告诉莱尔一个人希里斯的存在了,如果他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或者是死了,那八成就是莱尔做的,沙德的死也和他有很大关系。”
兰瑟尔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虽然对莱尔抱有些信任与好感,但还没有讲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仍然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他并没有让对方知晓。
恩薇蒂亚看着兰瑟尔的样子,一股不安逐渐将她笼罩,一切都会那么顺利吗?要知道他们卷入的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无数人的生死在一瞬间都会被锚定,以他们的能力能否面对并平息这巨大而可怖的漩涡?她觉得可能性并不是特别大,但那个人却铁了心想找到真相,想平复这一切危机,可隐藏在背后的恶兽,哪会如此轻易就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经营多年的罗网。
“管他的,事情如果能好好解决自然是好,但只要一不对劲,我就立马打晕他带他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恩薇蒂亚想着,暗暗下定了决心。
五.
莱尔知道在这个时候来找爱莉尼娜有些不妥,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对方。只能假装偶遇般找到爱莉尼娜,多叮嘱她几句话。
此时在一方长椅上,二人交错着反向相坐。
“我听说纳芙蒂的人已经到了,一男一女,你见到他们了,感觉如何。”爱莉尼娜问道。
“你说那不是纳芙蒂的人我都信,算是野蛮人中的异类。那个男人倒还好,问题不大,只是她身边那个女人总感觉不太简单。”莱尔答。
“心思归心思,最多怀疑而已,他们找不到证据。”
莱尔听着随即向爱莉讲述了希里斯的存在,并询问对方是否知道这个人。爱莉同样因此人的存在感到惊诧,但细细想来,自己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个人。
“我刚想到,如果确定怀疑但没有证据的话,他们说不定可以伪造证据。”莱尔说。
“会吗?有什么用?就算伪造,这个时间也不够了。我们又怎么会承认。”爱莉肯定地说着。
“就怕万一,纳芙蒂发起疯来说不定对我们做什么,他们也可以拿着那些所谓的证据进行抗疫,甚至可以以此反逼女王。到时候有多不少麻烦。我们绝对不能被她们拉下水,尤其是你。”莱尔说道。
“那……要不要杀了他们?”爱莉尼娜瞪大眼睛问。
“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想杀掉别人啊……况且现在也不好动手,第五王庭目前还是掌管着这座城市,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倒无所谓,如果兰瑟尔死了,就怕会给这里带来麻烦。而且,说实话,我对她们两个还挺感兴趣的。”莱尔说。
“你的感兴趣……你喜欢他们?”爱莉把头歪向莱尔,问道。
莱尔没有回答,他确实对作为异类的纳芙蒂和那与母亲有一丝相像的恩薇蒂亚抱有好感。实质上是一种对叛逆精神和特异性的偏爱。他甚至想过能否让他们脱离纳芙蒂,转到自己身边办事,不过前提是对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害了沙德。
见莱尔不做言语,爱莉轻叹一声,她知道身旁的这个人性格有多么的复杂矛盾。
“别想太多,我会注意的,最近城里也不太平,也没有地方去,熬过这几天就好了。放心吧。”爱莉说,“以后真的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地方了。”
夕阳沉下,暮色开始笼罩,残破的月光慢慢升上,一切都开始陷入慵懒与静谧。
六.
时钟缓缓摆动,月色沉浮,一切都在静默之中。
兰瑟尔在同一天第二次造访莱尔的宿舍,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来一样,一如既往的热情迎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恩薇蒂亚小姐呢?”
莱尔环顾兰瑟尔身边,开口询问。
兰瑟尔一边走到桌子旁,在椅子上坐下,一边说道:“她说想在学院里转转,就没和我一起来。”
莱尔点点头,又拿了张椅子,在兰瑟尔对面坐下,他礼貌地倒了杯水放在兰瑟尔的面前。问:“有什么收获吗?”
兰瑟尔回答:“有一点,那个叫希里斯的家伙是卡莎的爱人迪西伍德的朋友,迪西伍德在他们当地是个小贵族,身为平民的希里斯自幼便受到他们家的照顾,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老家主也很喜欢他。他告诉我说,卡莎以前也去过那个地窖,和迪西伍德一起,据说学院里有些爱人之间会去那里做一些……事。而卡莎去那里很显然是知道是要做这种事的,所以她理应打扮的很精致,并且还会穿一些不容易显脏的衣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我推断这事可能和迪西伍德有关。然而对方又告诉我,那天迪西伍德被学院的老师惩罚在办公室从上午一直被关到晚上。他并没有时间去做这一切,他知道卡莎虽然性格不好,但并不是一个放荡的人,至少她对迪西伍德的感情一直很认真。所以希里斯推断,卡莎一直认为是迪西伍德邀请她去的地窖,这表明可能是有人故意假借迪西伍德的名义给卡莎留言。那如果按照大众的猜测,这个人可能就是沙德,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沙德和卡莎的关系不错,没有理由那么对她,希里斯也说沙德一直喜欢的人是爱莉尼娜,他虽然对很多女性都轻浮过,但对爱莉尼娜确是真心的,他也不会轻薄卡莎,更不会因一时的激动用那种方式伤害对方。所以如果是他对卡莎产生了这种欲望,发生了什么事,那也一定是在外力的作用下。”
莱尔听着他的分析,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水。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适当的给予对方一点表情上细微的回应,他的心始终很平静。但他还是有一丝诧异的,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查出了什么,若不是对卡莎与迪西伍德这样的人有很深的了解与情谊,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的。他开始有点想见一见这个希里斯。至于兰瑟尔说的沙德“虽然对很多女性都轻浮过,但对爱莉尼娜确是真心的。”这句话只让莱尔觉得有些恶心。
然而推断只是推断,空口无凭,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依据的故事。而对方并不可能获得其它证据。
莱尔皱着眉,向兰瑟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么,你后面是怎么打算的?”
兰瑟尔开口道:“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沙德和爱莉尼娜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我以前确实一直知道沙德有喜欢的女生,并且很喜欢,但我不知道她是爱莉尼娜。”莱尔不慌不忙地说。
“希里斯还说了,伊睿思和卡莎有时候走得比较近,所以我们开始对她也有怀疑,直到刚才傍晚我们偶遇到她……”
“偶遇?”莱尔问,他有感觉伊睿思肯定是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对。”兰瑟尔点头,“我们傍晚在路上偶然遇见的她,她确实……很难让人感到怀疑……我们从她那里了解一些事,感觉她不像和这些事有关,但是她无意中说她感觉她弟弟苏提尔这些日子比较反常,晚上经常出学院去见一些人,她还为此感到苦恼,觉得自己没有管教好弟弟。”
莱尔听着他的话,在心里暗暗笑着,好一个无意中透露,这家伙加在苏提尔身上的事,多半是她自己做的吧。
“那你们是觉得这事是第四王庭做的。”莱尔问。
“对,但伊睿思并不知情,他们可能不会让伊睿思处理这些事情。”兰瑟尔说道。
莱尔眨眨眼睛,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们是打算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问下去吗,提醒一下,你们并不是任何人派来调查的。”莱尔放下杯子,低垂着眼睑,没有去看兰瑟尔,他的语气极为关心,但目光中尽是寒意。
“当然不会,和伊睿思只是普通的交谈,我们并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我们也不打算再找别人,事情已经进展得很不错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论。”兰瑟尔答。
“我下午了解了一下,现在有的人认为是沙德杀了卡莎,然后佩特内家族报复杀掉了沙德,你们的关系已经是剑拔弩张,如果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城内即将大乱,如果其中还有第四王庭的参与,那你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莱尔说。
“我知道,可毕竟大部分军队还在纳芙蒂手里,我们现在还有很大的主动权。”
“这是王都,他们或许会给你们安上反叛的罪名,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你们,其它王庭的军队你们能抗拒多久?”莱尔落寞而认真地说。
“所以我必须要尽快找到真相,拿到证据,让女王也不得不承认。”
“对方经营了许久,你想一己之力就打破他们的计划,还想让女王站在自己这一边,不觉得有些狂妄么?”莱尔忍不住,他看着兰瑟尔继续问道:“你……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吗?”
兰瑟尔沉默了,他想过,如果得不出结论自己必然会跟随着家族覆灭,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后路,也不愿意掩盖真相逃走,他全心都想知道弟弟的死因。
“有后路吗?逃走?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躲一辈子?”他问。
“不一定,你可以复仇。”莱尔说,他将兰瑟尔杯中的凉水倒掉,又换了一杯温热的。“主动脱离家族,跟着别的王庭走,别再管纳芙蒂,有朝一日查出真相再公之于众。”
兰瑟尔看着杯中冒着热气的水,他第一次从莱尔身上感觉到一丝深沉。
莱尔当然知道自己的提议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让恩薇蒂亚知道或许也会对自己多几分怀疑,但他还是对兰瑟尔这么说了,他希望对方给自己多留一个选择,将对方划入他的第一王庭,以仇恨为驱动为自己做事,到时再设计将这次事情推到其他人头上就当做为兰瑟尔复仇了。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相信希里斯肯定还能找到更多线索。他说那天沙德在跟爱莉尼娜表白后被拒绝,而卡莎死前,也有人看到爱莉尼娜还和沙德当天走在一起,至于很多细节,他也在问别人打听,可是始终没有人能告诉他有用的信息。我相信最后的线索一定在爱莉尼娜身上,她和苏提尔也是我们这几天主要关注的对象。”
“他的意思是三、四王庭之间有瓜葛?”莱尔目中寒意更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希里斯现在已让他感到厌烦。
“不,他觉得更像是爱莉尼娜因个人恩怨和第四王庭有勾结。厌恶沙德追求的爱莉尼娜想借第四王庭的手害死沙德,她并不想让自己的家族沾染这些事,所以在利用其他人。”兰瑟尔讲。
此时的莱尔一边接着兰瑟尔的话,一边在脑中思索。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那名叫希里斯的青年竟将这一切都引向爱莉,他很想去亲自见见这个人,通过他的关系和信息,应该可以大致推断出那家伙的位置。
“这无聊的闹剧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
时钟缓缓摆动,月色沉浮,一切都在沉默之中。
恩薇蒂亚和兰瑟尔分别之后,独自行走在学院内,她正要去寻找爱莉尼娜,和她简单的聊聊,希望能从她的言谈中看出什么。
也许自己可以装作学生,和她来一场不期而遇,随意地装成相见恨晚的模样,慢慢探听她的真实。也许自己可以直接用武力偷偷将她绑走,上演一出剧目,以此诈出真相。
她让兰瑟尔去找莱尔时,故意让兰瑟尔不告诉对方她去找了爱莉尼娜。她始终对莱尔保持怀疑,以第一与第三王庭的关系,爱莉尼娜和莱尔之间的联系决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恩薇蒂亚认为这份怀疑是极其必要的并希望能从爱莉尼娜那里多得到一些信息。
她总觉得今天的星星很美,浮在空中的学院,将地面与夜空拉进,即便还是遥遥的相距,但也难能可贵的亲昵。如果孩子们也能在这里看见繁星该有多好,她想,如果一切没有发生,现在的她是不是应该也和兰瑟尔一起,躺在郊外的草地上,观看着轮转的星河,孩子们在一旁玩耍,时而唱歌时而打闹,玩累了就互相拥抱着躺下,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只有星月赠予美梦,花草赐以安香。
想到这,那美好的景象只给她带来更深刻的悲伤。脚步放缓了一些,她一点也不想再继续这种事情,可就算如此,也只能逼着自己一步步继续下去。反正就算没有得到想要的真相,也只用强迫兰瑟尔和自己一起逃走就好了。远离这里之后,照样可以和他、和孩子们一起过着更好的生活。
她期盼着,走过了许多精美的建筑,向爱莉尼娜寻去。
在走到一条无人寂静的长廊处时,她被那在四周开满的鸢尾花的香气吸引,不自觉放缓脚步。行至长廊正中,她稍稍观赏了一下身旁几株鸢尾在夜色下摇曳的姿态,也只有在观赏这种美好的生物时,她才可以短暂地忘记身处纷扰。美好有时也能侵蚀人的意志,对舒适与美好出于本能的依恋,总是能唆使人想要逃避。她现在恨不得立刻转身找到兰瑟尔,带着他逃离这个地方。
晚风拂过,鸢尾的气息散得更浓。
但在那甜腻的香气之中,恩薇蒂亚也嗅到了一丝不同于此安谧的气味。
刺骨的冰风仿佛突然吹至她身后,她猛然回过头去,一柄漆黑而锋利的长剑自她颈边划过,只差一丝就要划破她的咽喉。
泼墨般的武者出现在她面前,对方浑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没有样貌,只有大致的混沌的体态。在夜色下,它就像立体而流动的黑影、怀着怨念而亡命的魂灵。
黑影袭去,漆黑的长剑,直刺恩薇蒂亚的咽喉。
明烈的火焰不知从何处出现,于夜色下绽放,混合着焦灼的鸢尾香,护佑在恩薇蒂亚的身旁。只见她伸手迎击,长发散下,火焰缠绕在指间与手掌,在触碰到剑尖的刹那猛然炸裂。汹涌耀眼的烈焰逼退了黑影凌厉的杀意,黑色的长剑破损消散,恩薇蒂亚的半掌手套却未有丝毫磨损。
黑影在被与恩薇蒂亚隔开一段距离以后,它秉持的长剑的剑身,那浓稠的黑色快速凝聚,立刻让长剑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在长剑修复的同时,黑影猛地奔向恩薇蒂亚,以更为狠辣的剑势朝她身上劈去。
恩薇蒂亚慌忙招架,浓稠的黑与跳跃的红,裹挟着纷乱的鸢尾,在月光下起舞。
若对方只是常人,那她应该早就能将它击杀,然而这无痛无觉的影子,无论是击穿肩膀还是斩断手脚,对方都可以迅速用那可疑的黑色物质填补、恢复。好像吸取了教训,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和黑影拉开距离,即便再精巧的动作也难以将它分离。恩薇蒂亚渐渐被这附骨之蛆惹怒,她不顾一切地驱使着火焰让它们缠绕全身,与血脉相连。暴怒的烈焰咆哮着奔去,鸢尾来不及哭泣,便悲惨地化为灰烬。随着枯焦的脆裂声,恩薇蒂亚狂暴地扼住黑影的咽喉,冰冷粘腻的触感,即便身缠火焰,也不免觉得刺骨。
她猛然发力,将黑影整个扯碎,全然不顾自己的右手掌已被划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阴冷的黑雾弥散在空中。她向后退去,同黑雾拉开距离,见其慢慢消散,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并没有放松太久,她就感觉那受伤的手掌无比冰冷,本来还在流淌溢出的血液,此时以被凝结,鲜血像要逃生似的拼命想钻出手掌,但却被粘稠的黑色物质逼退窒息。不详的黑色正侵蚀着血液。
还不等恩薇蒂亚细想,又一只黑影从消散的雾中出现,同刚才那只一样迅猛的袭来,她顾不得伤口,再次和黑影缠斗在一起,只是这次,她的右手掌变得极为僵硬。动作不再如起初灵活,战斗的节奏逐渐被黑影掌握。
僵持之下,另一股凄冷的寒意自恩薇蒂亚身后袭至,她感受到了那残忍的杀意,想要闪避,但却被眼前的黑影束缚住行动。她拼命把身子向旁边倾斜,想要躲过这一击。黑色的凄光闪过,纵使恩薇蒂亚拼尽全力闪避,那凌厉而混沌的长剑仍是将她的整条右臂切断下来。
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恩薇蒂亚只觉得一阵眩晕恶心。她忍着剧痛,喷溅出的血液瞬间化为烈焰,凶猛的刺穿了切下她手臂的那只黑影。黑影摇摆了几下,化做烟雾,缓缓地消逝了。
眼前的黑影依旧限制着恩薇蒂亚,方才被她重创的黑影甫一消散,四周立刻又现出三只黑影,这一次她再难闪避,黑影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片刻之间,从不同的方向以相同的动作同时穿透了她的胸部、腹部、腰部。
“兰……瑟尔……”恩薇蒂亚下意识喊出了这个名字。
如果孩子们看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哭很久吧。
最后的悲愤化作力量爆发,刹那的火焰过后,黑影稍稍被镇退了,然而体内如置身寒潭的冰冷让她再难做出反应,伤口不在迸发鲜血,那冰冷的物质开始随着臂膀断裂的截面大幅度侵蚀她的身体。
一切都是徒劳,不知从何处冒出更多的黑影向她扑去。
颈间一阵冰冷,她只感到虚无。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片自空中悠然降下的鸢尾。她最后想到的,是那十二枝洁白的油桐花。
“如果能再抽根烟就好了……想必不会有人再说我了吧。”
时钟缓缓摆动,月色沉浮,夜已过半,不知晨曦欲待何时降临。一切都在缄默之中。
希里斯非常喜欢晚上,因为他认为夜晚会让许多白天无法得见的真相浮现出来,他自幼喜欢解谜推理,甚至在自己曾经的城镇因帮助解决过几份棘手的案件而小有名气。迪西伍德的父亲也是因此对他格外喜欢。
所以当他看见因恋人的死而悲伤的迪西伍德时,除了为挚友感到悲伤以外,也意外的觉得有些热血沸腾。说起卡莎,他并没有多少好感。因为相处的比较多,他更了解这个女人很多方面恶劣的本质:对于自己身份那无可比拟的优越感、以及难以抑制的嫉妒心。而在她选择迪西伍德时,希里斯也是在一段时间内觉得惊诧且难以置信。
显赫家族的命案不正是打发这平淡枯燥生活最有趣的事物吗?若非此事,他本还想插手如今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魔事件。
此时的希里斯,正安稳地躺在自己舒适的床上,就连在梦中,他都不断回味着卡莎与沙德事情的细节、经过。
安详、美妙的梦对大部分人都是求之不得的,但他却巴不得让自己的梦更加刺激、复杂、危险。
一阵冷风吹过,夜晚的寒意让希里斯从梦中脱离,意识回到了现实。他闭着眼,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朦胧的意识中,他只记得自己应该关过窗子。浓重的困意让他无法立刻起身去验证窗户是否闭合,他转了个身,意识又被困意拉扯,企图让他回到梦境。
书页翻动的声响突兀地在四下寂静的室内响起,半梦半醒之际,那日常听惯的细微声响,也与噪音无二。
希里斯缓缓睁看眼,只见一位披散长发的女性正坐在自己床边,翻看着书本。
他先是一愣,头脑中的困意在片刻后消散,他猛然从床上惊起。待看向四周,发现此时室内只有他和那女性两人,原本同宿的室友不知去了何处。
“呀,吵到你了吗?”
女人斜眼看向床上的希里斯,语气温柔地开口说道。
“你是谁……”
希里斯慌张地问,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细细打量那女子。
昏暗之中,对方的长发披下,看不清面目,甚至无法细致分辨头发的颜色。女人翘着腿,优雅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本,虽然室内一切都是昏暗不清,也少有月色透入,但女人就像是依然能清晰看清一切一般,毫无阻碍地阅读着那本书。希里斯朝自己写字的桌上看去,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笔记本不见了,他这才意识到女人此刻手里拿的那本正是自己分析卡莎事件所用的笔记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身上生出一阵冷汗。
“你的字写的很不错嘛,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好。”女人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活泼与戏谑,她的食指在书本上划过,指甲与书页摩擦出的声响让希里斯心里只觉发毛。
“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希里斯有些惊慌地喊道,他刻意调大了声音,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想吸引楼层里住的其他人前来。女人坐在那里,虽平静优雅,语气也显露出温柔,可希里斯总觉得她身上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那是一种蹂躏过无数生命才能产生的可怖与诡异,那股气息是任何生物都无法拒绝逃离的死寂。此刻的希里斯完完全全是发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女人合起书本,将它放在了希里斯枕边。她缓缓站起身,面对着坐在床上一脸惊惧的希里斯柔声说道:“晚上好呀,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聊聊。”
不清的相貌与轻柔的声调,正如一味甘醇的毒药。希里斯刚被那声音哄得稍稍放心,作为生物的理性却又发出危险的警告。他头皮发麻,冷汗浸湿了衣衫,紧紧攥着被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对方饶是说着“没有恶意”,但在希里斯听来,那却是一种淡漠的玩笑,就像人类不带恶意地碾死蚂蚁,只不过随性而为,不夹杂任何情绪。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颤声问道。
“啊,怎么刚一见面就说这么令人伤心的话?难道我就很像一个血腥嗜杀的恶魔吗,我说你呀,难得有我这么漂亮的女生出现在床边,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这因紧张和恐惧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十分好听,仿如童话中那只会于梦中呢喃的精灵。可那语气中的俏皮与随意也隐含着一股阴冷,十分清晰地传入到希里斯耳中。震骨摄髓,透过那冰冷,他只感受到跌入深渊的绝望。
“你到底……是谁,想怎么样?”希里斯依旧询问着,他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本能,想尝试与对方沟通,希望能以此换来些转机,最好能赶快打发这浑身散发不详气息的女人离开。
“动动你聪明的脑瓜,相信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至于我是谁,我已经说过不能告诉你名字了,让我再重复一遍你很开心吗?就算想听我多说话也要注意分寸吧。”女人的声音依旧清脆动听,但她的语气一转而下,不再温柔,平缓地不带有任何情绪,就像原本欢愉的飞鸟自高空中突然坠下。
“没……没有,不是的,我只是想……”希里斯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见到于黑暗之中那女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断汇聚、纠缠,它就悬浮在女人肩后,犹如一颗布满褶皱的野兽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挤出浓稠的汁液,又如深海之底潜藏的巨兽的肺泡,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不断重复着膨胀与紧缩。
希里斯能清晰听到那团物质的低吼,那粘稠扭曲的样子令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适,他头皮发麻,胃里也跟着那团物质一起翻腾。除了恐惧、恶心以外,他再也感受不到其它。
仿佛血液都被凝固,下一刻,一根细长而锋利的触手自漆黑的心脏里伸出,搭在了女人的肩上,阴影中猛然睁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希里斯,之后沸腾的汁液里缓缓滚出一张节肢动物的面庞,正对着他,片刻后,竟然绽放出微笑。
显然希里斯的阅历和心理跟本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种生物面前保存理智,或者说任何不管有没有心智的生物,都会被那自然传承、烙印在血脉里的恐惧撕碎。
感受不到心脏是否还在跳动、感受不到四肢是否还长在躯干,更感受不到灵魂是否依旧附于肉体。
理智消散殆尽,只余无穷的恐惧。
短暂的麻木与静默后,在本能与天性的驱使下,希里斯从床上摔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向门外跑去。自头骨往下,整个上半身都好似在被蚂蚁啃食脊髓,他快要哭了出来,在刚看到那不明生物的脸时,这种情绪就已开始酝酿。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驱使地双腿,那双腿像有着自己的意识,本能逃离可怕的危险。
他跑出房间,跑至走廊,月色不再温柔,凄冷的破碎在地上。他双腿发软,但还是尽力不停歇地向前跑去。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有没有谁……有谁……能来救救我啊!?”
他意识不到鼻涕和眼泪已混合着粘在他的脸上,下一个转角,他调转方向,希望能甩开那可怕的东西。人们总会有一种错觉,在空间弯折、转换后,总会觉得稍稍远离了方才的事物。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待转角后,女人正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女人并不再可怕,虽然依旧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大脑和神经依旧在发出警告,可与方才的怪物相比,这气息倒也温和了许多。
“咯吱,咯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希里斯猛然发现在女人的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蜘蛛,锋利细长的触手紧紧扣在走廊的墙壁上,将整个走廊死死地填满。八颗滚动着的朱红眼珠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瘆人,黑色的汁液从它扬起的嘴角不断流出。
来不及惊呼叫喊,希里斯忙掉头往回跑,月光暴露出女人的容貌,但已无人在意,柔顺的长发与月色结合,恍如流淌的银河,在一片深邃中斑斓婆娑。
希里斯跌跌撞撞地又跑回了房间门口,鬼魅一般地女人很快也出现在他的身后,将他堵在了房间中。在回头看见女人的面庞时,希里斯惊恐地摔在地上,而后又焦急地朝房间里侧爬去。爬到最里侧,他再也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角落,口中不停地念着“不要过来”。背着月光,八道狭长的阴影将他笼罩。
“呐,你喜欢吃白巧克力吗?”女人自说自话地朝希里斯走去,“我虽然比较喜欢甜的东西,但是有时候还是受不了白巧克力的那种甜,它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纯粹的甜,然而这种纯粹我并不是十分喜欢,一件事情做到了极致,超过了自身界限,就会让他人感到不适。所以相对而言我更喜欢黑巧的醇厚。”
女人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然而对方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语,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依稀辨别出几个音节,恐惧遮蔽了他的感官。
“有的人自认为拥有丰厚的羽翼,就想去触及天穹之上的太阳,殊不知这一切有多么的狂妄,哪怕飞得再高,留下的身影再伟岸,触碰太阳的瞬间也会被灼成灰烬。自天空坠下,大地也将不再有他的容身之所。”
锋利的触手敲击地面,正如沉重的钟声,每一下都散播着恐惧与残暴。不知是不是错觉,蜘蛛面目上的微笑比一开始裂的更大。
“别……别过来……”希里斯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着说道。
“嗯嗯,不过来。”女人点点头,用乖巧的语气安慰道。
女人停下脚步的片刻后,她身后的巨大蜘蛛便抬起前脚,将锋利的触手悬在半空。那触手向前伸去,就如无边蔓延的阴影,一下子勾住了希里斯背后的衣服,它控制着力道,将对方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类生于大地,地面是最为牢固的依靠。此时的希里斯双脚离地,那种被庞然大物支配、玩弄的恐惧,更进一步在他身体里扩散。
唯有无力的、惊恐的哀嚎。
“你说是用蛛丝把他的嘴巴缝起来好,还是割掉他的舌头好,或者说索性就这样摘掉他发声的器官。这家伙实在有点太吵了,也确实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女人偏过头,似是在问身后那巨大的蜘蛛。她的语气认真而诚恳。
蜘蛛低沉地吼了一声,用触手将希里斯吊到了女人面前。
“你很喜欢探寻所谓的真相嘛,那现在你所探寻的真相之一正站在你的面前,你怎么会害怕成这个样子,不想好好和我聊聊吗?”女人温柔地说道。
希里斯被蜘蛛吊在半空,几乎快要昏厥,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甚至都无法好好听我说话了吗?应该不需要我之后把你的耳朵切下来喂你吃掉吧。”女人略带疑惑地问。
“别……别……”希里斯气息微弱地说着。
“哦。”女人说道,“总算是回答了我一句。不过你为什么要去探索那些事情,难道是把这些当成了过家家的游戏吗?亲爱的孩子,这可不是你能玩的游戏,哪怕是你触及到的这一点真相,其后都有着众多你无法承载的秘密。这是一场将生命当作筹码的博弈,必定包含着无数的鲜血与死亡,你自问是否做好了足够的觉悟来进入这场对局。若要将其当作游戏,你又是否拥有与之匹配的疯狂与能力。可惜,你已经没机会去细细考虑这些了,人们总是这样,只因一时的兴趣和表面的和平就去追寻想要的东西,却总是忘记其深处的血腥。该说是自傲还是无知呢。”
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希里斯的面颊。
“既然你喜欢剥茧抽丝的感觉,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把你的筋骨皮肉一寸寸剥离、碾碎,以此来回应你呢?放心,痛楚要不了一会儿就会被习惯,之后就只剩下麻木……有人跟我说,动物在猎食的时候,最喜欢那种剔骨的感觉。”
女人望向身后的蜘蛛,蜘蛛爆发出狂暴的嘶吼,它挥舞起锋利的触手,将希里斯重重地摔向墙边。
下一瞬间,希里斯看到无数锋利的阴影和八只利刃一样的触手向他袭来。
“好了,我玩够了,那么,晚安啦……”
极其冰冷的话语落地,希里斯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下一刻被撕裂成碎片。
痛苦的叫声在黑夜之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