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访与追踪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穿透城市边缘的低矮云层,洒在《城市晚报》编辑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刘敏早早地就到了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身看起来更显干练的商务休闲装——浅灰色的小西装外套搭配同色系直筒裤,内衬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V领衬衫,既不失专业,又便于活动。她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精神奕奕。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住连日奔波的一丝疲惫,但那双灵动的桃花眼里,却闪烁着猎手般兴奋而专注的光芒。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旧厂里那个神秘黑影、老式手表,以及十年前赵建军失踪案的模糊报道。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某种深刻的联系,而突破口,或许就藏在那些曾经在旧厂工作、如今已散落各处的老员工记忆里。
她打开电脑,快速搜索着与兴盛旧厂相关的退休人员信息。通过一些社区登记记录和零星的访谈资料,她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目标,其中最主要的一位,是旧厂退休多年的老门卫,姓张,据说就住在旧厂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刘敏下定决心。她将录音笔、微型相机、笔记本仔细收进一个看起来像普通通勤包的挎包里,又准备了几张印着虚拟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创业咨询顾问”名片。她要伪装成有意租赁旧厂闲置厂房进行创业的考察者,这样接触老员工显得更自然。
叫了辆网约车,直奔城东的城中村。与市中心的繁华不同,这里的时间仿佛流逝得更慢。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墙壁上爬满了电线和水管,空气中混杂着早餐摊的油烟味、潮湿的霉味和生活的烟火气。刘敏按照查到的模糊地址,一路询问,终于在一个堆满废旧纸箱的巷子深处,找到了老张的家。
那是一扇斑驳的绿色铁门,虚掩着。门口摆着个小马扎,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偂、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人,正眯着眼,靠在墙边晒太阳,手里夹着一根自制的卷烟。他的一条腿似乎不太利索,旁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这就是退休的门卫老张,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
刘敏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创业青年青涩和热情的笑容,走上前去:“大爷,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是张大爷吗?”
老张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得体、笑容明媚的年轻姑娘,有些疑惑:“啊,是我。你是?”
“张大爷您好!”刘敏立刻递上那张假名片,语气轻快,“我叫林薇,是一家创业公司的顾问。我们公司最近在考察场地,听说前面那个兴盛旧厂有闲置的厂房出租,想了解一下情况。听街坊说您是老厂里的老师傅了,对厂子最熟悉,所以冒昧来向您请教请教。”她说话时眼神真诚,带着对长辈的尊重,很容易博得好感。
老张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看,他虽然年纪大,但脑子还不糊涂。听到“兴盛旧厂”四个字,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讳莫如深?他咂巴了一下嘴,把卷烟在鞋底摁灭,慢悠悠地说:“哦,租厂房啊……那厂子,现在破败喽,没啥好打听的咯。”
刘敏顺势从包里拿出一包刚买的上好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张,又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动作自然又体贴:“大爷,您抽烟。厂子旧不怕,关键是地方大,租金合适。我们主要是做点……嗯,小商品仓储,地方偏点安静点更好。就是听说那厂子以前好像出过点事?我们做生意的,也图个安心,所以想多了解了解。”她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老张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听他讲讲过去的往事了,他叹了口气,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唉,兴盛厂啊……十年前,那可不像现在这么冷清。那时候,机器整天轰隆隆响,工人也多,热闹着哩……”
刘敏心中暗喜,立刻拿出录音笔,假装是在记录厂房信息,悄悄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是吗?那看来以前效益不错啊。”
“好啥呀……”老张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感,“表面上是搞废品分拣,二手设备买卖,可有些事儿……说不清。”他凑近了一点,烟味混合着老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值夜班的时候,常看到深更半夜有卡车开进来,不是走正门,是从后面那个快废掉的小门进。车上拉的啥?都用厚厚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卸货的人也都脸生,不像厂里的正式工,动作鬼鬼祟祟的。”
刘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努力保持平静,引导着:“哦?还有这种事?那厂里领导不管吗?”
“领导?”老张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嘲讽,“有些事儿,没上头点头,能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事,声音更低了,“就比如……那个后来失踪的赵建军,你听说过没?”
来了!刘敏精神一振,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很多年前厂里走丢的那个工人?”
“对,就是他,赵建军。”老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失踪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他在厂里,跟李伟……就是现在那个老板,当时好像还是个管事的,吵得可凶了!”
“吵架?为什么吵?”刘敏适时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好像是为了钱的事。”老张回忆着,眉头紧锁,“赵建军那小伙子,平时挺老实,那天不知道为啥那么激动,指着李伟说‘你们不能这么坑人!这事太过分了!’李伟当时那个脸哦,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还恶狠狠地威胁他,说什么‘管好你的嘴,不然没你好果子吃’……没过几天,赵建军人就没了。”老张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刘敏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这信息太重要了!她赶紧趁热打铁:“那张大爷,您记不记得,当时厂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东西?比如,有没有人穿那种纽扣很特别的工装?”她小心翼翼地描述着黄铜纽扣和螺旋纹路。
老张皱着眉,努力回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特别的纽扣?工装……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厂里是有一个挺神秘的‘设备部’,说是部门,其实没几个人,神出鬼没的,专门处理一些……嗯,‘特殊货物’。他们穿的工装,好像跟普通工人是不太一样,纽扣……是有点特别,不是塑料的,好像是金属的?但具体啥样子,我这老眼昏花的,真记不清喽。”
设备部!特殊货物!特殊的金属纽扣!刘敏感觉血液都在沸腾,线索越来越清晰了!她正准备再详细问问关于这个“设备部”和那些深夜卡车的事情,突然,老张的脸色猛地一变!
刚才还沉浸在回忆里的松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慌和恐惧。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闭上嘴,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向巷口方向,朝着刘敏急促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刘敏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顺着老张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巷口明媚的阳光下,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那里!连帽衫的帽子罩在头上,遮挡了大半张脸,但刘敏一眼就认出,那身形,那感觉,正是她在旧厂冷库附近拍到的那个神秘男人!
他站的位置逆着光,脸隐藏在阴影里,但刘敏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直勾勾的视线,正穿透空间的阻隔,牢牢地锁定在她和老张身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刘敏的头顶!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跟踪自己?还是他也来找老张?!
老张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示意刘敏快走,别再问了。
刘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不仅自己危险,更会连累老张。她反应极快,立刻收起录音笔,脸上强装出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提高音量对老张说:“那张大爷,谢谢您啊!这厂房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回头有需要再联系您!我先去看看别的地方了!”语气自然得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来咨询的创业者。
说完,她不等老张回应,立刻转身,迈着看似从容实则心跳如鼓的步伐,快步朝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黏在她的背上。
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直到拐出巷子,混入相对热闹一些的主街人流中,她才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个黑衣男人,果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像幽灵一样!
刘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四周,看到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在缓缓进站。她几乎是冲刺般跑过去,在车门关闭的前一刻闪身挤了上去。
投币,站稳,她透过车窗紧张地向外望去——那个黑衣男人停在站台不远处,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正对着公交车的方向。他没有上车,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公交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他的身影才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刘敏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太惊险了!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对旧厂的事如此关注?甚至不惜跟踪调查此事的记者和知情人?
……
几乎就在刘敏与黑衣男人街头“赛跑”的同时,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赵晓峰的对讲机里,传来了急促的呼叫。
“赵队!赵队!收到请回答!”
赵晓峰刚开完一个简短的晨会,布置下一步调查方向。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我是赵晓峰,请讲。”
“兴盛旧厂留守管理员报警,说听到废弃的第三车间里有异常响动,怀疑有人潜入!我们的人正在赶往现场!”
赵晓峰眼神一凛!废弃车间?有人潜入?“位置发我,我马上带人过去!通知附近巡逻单位,封锁旧厂各个出入口,特别是靠近第三车间的区域!动作要快!”
他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已经像猎豹一样冲出了办公室,同时用对讲机呼叫附近的行动队员:“二组、三组,跟我出现场!有情况!目标旧厂三车间!重复,目标旧厂三车间!”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拉着警笛,风驰电掣般冲向城东的兴盛旧厂。赵晓峰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旧厂门口,赵晓峰率先推门下车,动作矫健。他今天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裤和一件深蓝色的警用冲锋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宽厚结实的胸膛和挺拔的身姿。他迅速戴上手套,对早已等候在此的厂区管理员点了下头:“带路!”
第三车间位于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早已废弃多年。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门口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杂物。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尘土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赵晓峰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呈战术队形,悄无声息地靠近车间大门。他侧耳倾听,里面果然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翻动声。
“行动!”赵晓峰低喝一声,猛地推开沉重的铁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车间内部漫天飞舞的灰尘。就在车间深处,一堆废弃的机床零件后面,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的黑影闻声猛地回过头!虽然对方帽檐压得很低,但赵晓峰一眼就认出,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私家侦探——张明!
张明看到突然出现的警察,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反应极快,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朝着车间更深处、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狂奔而去!
“站住!警察!”队员们大喝,立刻追了上去。
废弃车间内部空间巨大,但堆满了各种生锈的机床、废弃的集装箱、缠绕的电线和破旧的篷布,通道狭窄而复杂。张明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他在杂乱的设备之间灵活地穿梭,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时而弯腰钻过管道,时而借助废弃的货箱作为跳板,始终与追击的警察保持着一段距离。
赵晓峰一马当先,紧追不舍。他高大的身形在障碍物间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和爆发力,如同追击猎物的猛虎。耳边是队员们急促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踢到杂物发出的乒乓声。灰尘不断扬起,弥漫在空气中。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赵晓峰甚至能看清张明运动服背后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就在他即将一个飞扑抓住张明衣角的瞬间,张明突然猛地撞向旁边一堆倚靠着墙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钢管!
“哗啦啦——!”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和摩擦声响起!那堆钢管失去了平衡,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瞬间堵死了狭窄的通道,溅起漫天烟尘!
“小心!”赵晓峰急停,同时伸手拦住身后的队员。倒塌的钢管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通道,暂时无法通行。
“快!从两边绕过去!”赵晓峰果断下令,指挥队员分头包抄。
然而,就是这短短几十秒的耽搁,等队员们从两侧绕过障碍,冲到车间尽头时,哪里还有张明的影子?只有一扇破损的、通往厂区后方荒地的窗户在风中摇晃,显然他是从这里跳窗逃走了。
“妈的!又让他跑了!”一个队员懊恼地捶了一下旁边的机器外壳。
赵晓峰脸色阴沉,走到那堆倒塌的钢管前。灰尘渐渐落下,他锐利的目光在杂乱的地面上扫视。突然,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灰尘和铁锈,用镊子从两根钢管的缝隙里,夹起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黄铜纽扣。
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纽扣表面的螺旋纹路依然清晰可辨,与之前在冷库外货架下发现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赵晓峰将纽扣举到眼前,眼神冰冷如刀。张明故意留下的?还是搏斗中意外脱落的?这枚再次出现的纽扣,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也像是一个指向更黑暗深处的路标。
“搜!”赵晓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仔细搜查这个车间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张明刚才停留和翻动过的地方!看看他到底在找什么!”
废弃车间里,新一轮更细致的搜查开始了。而赵晓峰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黄铜纽扣,知道他们与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影之间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更加短兵相接的阶段。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