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怯懦的证人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案情分析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白板上，线索图又增添了几个新的分支，但核心的迷雾仍未散去。王勇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李伟的不在场证明暂时找不到破绽，那枚带血的黄铜纽扣如同坠入深潭的石子，尚未激起期待的涟漪。唯一的进展，是十年前那起同样发生在兴盛旧厂、同样涉及分拣工赵建军的失踪案，像一道幽深的影子，投射在当前的案子上。
赵晓峰站在白板前，双臂抱胸，挺拔的身姿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勾勒出结实的胸肌和宽厚的肩膀，连续的高压工作让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紧锁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思。他用马克笔在“赵建军失踪案”和“王勇死亡案”之间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头儿，我们仔细梳理了旧厂能找到的近五年人事档案。”队员小李拿着一叠打印资料走过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发现一个可能的关键人物。王丽，女，三十岁，三年前曾在兴盛旧厂担任行政文员。重要的是，”小李加重了语气，“十年前赵建军失踪时，她已经在厂里工作，而且，半年前王勇的入职手续，也是她经办的。”
赵晓峰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名字上。“王丽……”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个连接了十年前失踪案和现在命案的行政文员……她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
“档案记录她三年前离职了。我们查到了她现在的住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居民小区租房子住，目前好像没有固定工作。”
“走，”赵晓峰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动作干净利落，“马上去找她。带上那枚纽扣的照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前行政文员，很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同时经历了旧厂两起离奇事件的女性，她看到的、听到的、甚至她选择沉默的原因，都可能隐藏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
王丽租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漂浮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赵晓峰和小李按照地址找到门牌号，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链被拨动的轻微声响。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带着紧张神色的女人的脸探了出来。
王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三十岁要显得憔悴些，身材瘦小，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居家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更显得她弱不禁风。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大、气质硬朗的男人，尤其是赵晓峰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和锐利的眼神，她明显瑟缩了一下，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门框。
“请……请问你们找谁？”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晓峰立刻出示了警官证，语气刻意放得平缓，以减少对方的紧张：“你好，是王丽女士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我姓赵。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你之前工作过的兴盛旧厂的情况，方便进去谈吗？”
听到“公安局”和“兴盛旧厂”这两个词，王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赵晓峰对视。她犹豫了几秒钟，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慢慢拉开了门，低声道：“请……请进。”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朦胧，增添了几分压抑感。王丽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紧张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请坐吧，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了解些情况。”赵晓峰和小李在沙发上坐下，尽量不显得过于有侵略性。赵晓峰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客厅，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烟灰缸是干净的，阳台上晾着几件女性衣物，整个空间透露出一种独居女性生活的痕迹，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过于刻板的平静。
王丽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随时准备逃离的防御姿态。
“王女士，你在兴盛旧厂工作过几年？”赵晓峰开始提问，语气依旧温和。
“三……三年多。”王丽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对厂里一个叫王勇的分拣工，还有印象吗？就是最近出事的那个。”赵晓峰直接切入主题，但注意着措辞。
听到“王勇”的名字，王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王勇……他，他入职手续是我办的。但他平时在车间，我在办公室，接触不多……他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她的话语断断续续，眼神飘忽，始终不敢看赵晓峰。
“那他入职前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小李在一旁补充问道，同时打开笔记本记录。
“没……没有吧。就是正常招工，按流程办手续。”王丽摇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
赵晓峰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回答时，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互相搓揉，这是内心紧张和焦虑的典型表现。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十年前，旧厂还有一个叫赵建军的员工，也是分拣工，后来失踪了。这件事，你当时在厂里，应该有印象吧？”
“赵建军”这三个字如同一个开关，王丽的肩膀猛地僵硬了一下，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虽然动作很快就被她克制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瞟向客厅那扇拉着半幅窗帘的窗户，仿佛担心外面有什么似的。
“赵……赵建军……”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艰难，“那么久的事情了……我，我记不太清了。当时警察也来问过……我，我知道的都说过了，没什么能提供的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回避。
赵晓峰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的反应太明显了，绝不仅仅是“记不清”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赵晓峰从口袋里拿出用证物袋装着的黄铜纽扣照片，递到王丽面前，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王女士，请你仔细看看这枚纽扣，有没有印象？是否在厂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见谁佩戴过？”
王丽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飞快地扫过照片，甚至没有聚焦看清楚，就立刻猛地摇头，语气急促地否认：“没有！从来没见过！不认识！”她的反应快得近乎夸张，仿佛那照片是什么烫手山芋。
整个谈话过程不到十分钟，王丽已经如坐针毡，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突然用手按住太阳穴，声音虚弱地说：“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我头有点晕，不太舒服……能不能……改天再问？”
这已经是明显的逐客令了。她的抗拒和恐惧几乎写在了脸上。
赵晓峰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让她彻底封闭自己。他站起身，语气依旧保持礼貌：“好吧，王女士，那你先休息。如果之后想起任何关于旧厂、关于王勇或者赵建军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请务必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他留下一张印有联系方式的卡片，放在茶几上。
王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站起来，连连点头：“好，好，谢谢，我想起来一定联系……”
赵晓峰和小李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赵晓峰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透过尚未完全关拢的门缝，清晰地看到王丽并没有离开门口，而是正紧张地趴在猫眼上，向外窥视！那双透过猫眼孔洞的眼睛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不安！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了“咔哒”的落锁声。
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头儿，她肯定知道什么！而且是很重要、很让她害怕的事情！你看她那样子，提到赵建军和那纽扣的时候，脸都白了。”
赵晓峰的脸色凝重，点了点头。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嗯。她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能让她怕成这样的，不会是小事，很可能直接关系到旧厂里隐藏的秘密，甚至可能就是凶案的关键。”他停下脚步，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疏的人影，果断下令：“安排两个人，24小时轮流， discreetly（隐蔽地）盯住王丽家。既要保证她的安全，我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也要注意她和什么人有接触。她现在是惊弓之鸟，但也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可能揭开旧厂黑幕的钥匙。保护好她，耐心点，等她愿意开口，或者等我们找到让她不得不开口的证据。”
他知道，面对如此深的恐惧，简单的施压是没用的，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甚至带来危险。这根线很细，很脆弱，必须小心翼翼地把握。
夕阳的余晖将小区的老楼染上一层暗金色，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王丽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恐惧？而她与十年前那起失踪案，以及眼前这起冷库命案，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赵晓峰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迷宫的入口，而王丽，或许是那第一个若隐若现的路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