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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纽扣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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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王丽的终极回忆

市公安局内部询问室,柔和的光线依旧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与之前几次的惊慌失措不同,此刻的王丽,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依旧带着细微的、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与以往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长期压抑后终于崩溃的疲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的面前桌上,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无声地循环播放着一段经过处理的视频片段——那是技术人员在旧厂地下室现场拍摄的勘查记录。高清镜头下,墙角那片被鲁米诺试剂激发出的、触目惊心的大面积幽蓝荧光;那把锈迹斑斑、手柄沾满暗黑色污渍的扳手特写;那件叠放整齐、胸口钉着黄铜纽扣、袖口浸透深褐色血污的工装上衣;还有那几本摊开的、泛黄账页上清晰无比的“梁卫国”、“李伟”签名……

这些影像,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王丽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壁垒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紧紧交握的手背上。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崩溃大哭或逃避,而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些可怕的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赵晓峰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今天穿着常服,深蓝色的警衬熨帖挺括,肩章肃穆,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沉稳如磐石。陈静坐在他侧后方,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神色平静,专注地观察着王丽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随时准备从专业角度提供支持。

漫长的几分钟沉默后,王丽突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赵晓峰,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赵……赵队长……我……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赵晓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充满力量地看着她:“王女士,别急,慢慢说,我们都在这里。”

王丽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纠缠她十年的噩梦之夜。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叙述的连贯:

“那天……是十年前的……十一月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是我妈的生日……我本来想早点下班……但因为月底盘存……加班到很晚……大概……快十一点了……”

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呼吸变得急促:“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我准备关灯走……听到外面……有车声……还有……脚步声……很急……我……我有点害怕……就躲到窗户边……往下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骨节发白:“我看到……看到李伟……还有……还有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我以前在厂里远远见过几次……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梁卫国……他们……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架着赵建军……往……往最里面那个废车间走……赵建军好像……好像不太情愿……脚步有点拖……李伟还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着什么……”

“他们进了车间……我……我鬼使神差……悄悄跟了过去……躲在车间外面的……一堆废料后面……”王丽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我……我听到里面……有吵架的声音……很大声……赵建军在喊……‘你们这是犯法的!我不能帮你们坑人!’……然后……然后是李伟的骂声……还有……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就是……就是……”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是……是打人的声音……闷响……还有……还有赵建军……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没声音了……”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陈静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王丽颤抖着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温似乎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我……我吓傻了……动不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可能更久……”她继续回忆,眼神空洞,“然后……我看到……车间那边……有动静……是梁卫国……和……和设备部的罗建……先出来的……”

她的目光瞬间聚焦,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梁卫国的风衣袖子……还有罗建的手上……都……都沾着红呼呼的东西……是血!绝对是血!罗建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像是帆布的包裹……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很沉……”

“他们……他们走到一辆货车的后面……把那个黑包裹……塞进了后备箱……然后……梁卫国拍了拍罗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就上车走了……罗建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了几口……也走了……”

王丽说到这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进椅背,大口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我……我一直躲在废料堆后面……直到……直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才连滚带爬地跑回办公室……锁上门……缩在桌子底下……抖了一晚上……天没亮……我就……就写了辞职信……塞进主管办公室……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十年的噩梦,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询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王丽压抑的抽泣声。

赵晓峰和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确定。王丽的证词,与地下室发现的血迹、凶器、染血工装完美吻合,清晰地还原了赵建军被杀害、证据被转移的过程!

“王女士,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赵晓峰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肯定,“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纸质的记录?比如,设备部的一些不寻常的单据?”

王丽抬起泪眼,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眼神挣扎,最终,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次占据了上风。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有……我……我当时怕出事……偷偷……偷偷复印过几张设备部的入库单和调度单……上面有些……奇怪的货号和数量……我……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赵晓峰的心跳漏了一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在我妈家……老房子……我以前的卧室……那个旧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王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

事不宜迟!赵晓峰立刻安排两名女警陪同、保护王丽,亲自带队,警车呼啸着驶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王丽母亲家。

那是一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旧小区。王丽的母亲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看到这么多警察陪着女儿回来,显得有些惊慌。在王丽的轻声安抚下,老人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女儿旧卧室。

房间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充满了时光停滞的气息。王丽走到靠墙的那个老式实木衣柜前,蹲下身,摸索着衣柜底板。她的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一块木板轻轻松动,被她取了下来,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的小包裹。

王丽颤抖着手,将包裹取出,递给赵晓峰。

赵晓峰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张已经明显泛黄、边缘卷曲的复印纸。纸张上,清晰地复印着“设备部货物入库/调度单”,日期集中在十年前的那个敏感时期。单据上的货物品名使用了隐晦的代号,但结合数量、规格以及经手人罗建的签名,与地下室账本中提到的走私稀有金属种类、数量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一张调度单的备注栏里,用手写字体潦草地标注着一个车牌号和“卡森港夜班”的字样!

这叠薄薄的复印纸,是来自内部、直接指向非法交易的关键书证!它与地下室的账本相互印证,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太好了!王女士,这是决定性的证据!”赵晓峰郑重地将复印件收好,对王丽投去赞许和感激的目光。

王丽看着那些纸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女警及时扶住。她泪流满面,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十年未有的释然和解脱。

返回市局的路上,赵晓峰的加密电话不断响起。技侦部门汇报,对梁卫国境外账户的监控发现异常资金流动,疑似正在转移资产!对李伟别墅的监视组报告,李伟加强了安保,行为异常,有潜逃迹象!

“申请逮捕令!立刻!同时对李伟实施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一旦发现其有潜逃行为,立即实施抓捕!”赵晓峰对着电话斩钉截铁地下令,眼中寒光凛冽,“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关于梁卫国的红色通缉令申请材料,级别最高!”

警车在夜色中飞驰,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十年悬案,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