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双城记
1996年9月的广州依然闷热,但珠江边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李嘉恒背着新书包,站在荔湾区那所双语小学门口,小手紧紧攥着吴秀琴的衣角。
“妈妈,同学们会笑我的口音吗?”六岁的孩子仰起脸,眼中满是忐忑。在巴黎生活两年,他的汉语带着法语腔调,在黄土高原老家又染上了西北口音,混杂成一种独特的发音。
吴秀琴蹲下身,整理儿子的衣领:“不会的。嘉恒会说中文、法文、英文,是很厉害的孩子。”
“可是爸爸说,在BJ上学更好......”孩子的声音低下去。
校门口传来预备铃声。吴秀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放学后妈妈来接你,带你去吃双皮奶。”
看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吴秀琴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想起两个月前那场争吵——李晓鹏坚持让嘉恒在BJ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而她坚持回广州,因为她的餐饮事业在这里扎了根。
“秀琴,BJ有全国最好的学校。”电话里,李晓鹏的声音透着疲惫,“嘉恒将来要考好大学,在BJ更有优势。”
“孩子的成长不只是考试分数。”她当时站在即将开业的新餐厅里,周围是忙碌的装修工人,“他在广州有朋友,有熟悉的环境。而且我的事业在这里,我能亲自照顾他。”
“你的餐厅可以开到BJ来。我现在的职位,解决这些不是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吴秀琴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晓鹏,我们能不能不只是考虑什么‘最好’,而是考虑什么‘最合适’?”
那次通话不欢而散。最终,她带着嘉恒回了广州,李晓鹏留在BJ。两千公里的距离,将一家三口分割在两个城市。
1996年10月,华能国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新能源事业部的筹建进入关键阶段,但资金、技术、人才处处掣肘。
“德国那套风电设备,报价比预算高了40%。”财务总监推过报表,“如果按这个价格,我们明年只能完成计划的三分之二。”
李晓鹏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桌上摆着胃药,旁边是吴秀琴从广州寄来的凉茶包,但他连拆开的时间都没有。
“技术部评估过吗?国产设备能不能替代?”
“国产设备的发电效率低15%,故障率高。”技术总监摇头,“而且,我们的示范项目必须成功,不能冒险。”
窗外,BJ的天空是那种特有的秋高气爽的湛蓝。但李晓鹏的心情却像被乌云笼罩。上市成功带来的光环正在消退,资本市场开始用更苛刻的眼光审视这家中国电力企业。股价从高点回落了12%,股东们每天打来电话询问经营状况。
手机震动,是广州的号码。李晓鹏走到走廊接听。
“爸爸!”嘉恒兴奋的声音传来,“我今天当了小组长!老师说我帮同学纠正发音,是个好帮手!”
“真棒。”李晓鹏嘴角上扬,“学习跟得上吗?”
“数学有点难......妈妈给我请了家教。”孩子顿了顿,“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妈妈说你要管很大很大的公司,很忙。”
“很快,等爸爸忙完这个项目。”
“每次都这么说。”孩子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班的王小明的爸爸也在BJ工作,但他每周末都回家。”
李晓鹏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吴秀琴接过电话:“孩子要写作业了。你胃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他顿了顿,“秀琴,餐厅生意好吗?”
“还不错。就是忙,嘉恒经常要等我很晚。”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对了,春梅下个月来广州参加工艺展,说要来看我们。”
“好,替我问候她。”
通话草草结束。李晓鹏回到会议室,继续那场没有尽头的讨论。但心思已经飘远——飘到广州那个闷热的九月午后,飘到儿子忐忑的眼神,飘到妻子独自撑起一个家的背影。
争吵发生在11月的一个深夜。
那天,华能国际在纽交所发布三季度财报,营收增长但利润不及预期,股价单日下跌8%。李晓鹏被紧急召到证监会做解释,回到办公室已是凌晨一点。
而广州那边,吴秀琴的餐厅遇到了麻烦——房东突然要涨租金50%,否则就要收回店面。她四处奔波找新址、谈条件,嘉恒连续三天被寄放在老师家。
凌晨两点,两人通电话时,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你知不知道嘉恒今天在学校哭了?”吴秀琴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师说他想爸爸,问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在身边。”
“我正在处理公司危机!股价一天跌了8%,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只知道儿子需要父亲!”吴秀琴提高声音,“李晓鹏,我们现在像什么?你住酒店,我住餐厅,嘉恒住老师家!这还叫家吗?”
“那你要我怎样?辞职回广州?”李晓鹏也失控了,“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一步都不能退!秀琴,你能不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二十年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从你在村里通电,到你去县城,去BJ,去欧洲......我一直理解,一直支持。可现在呢?嘉恒都六岁了,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有半年吗?”
李晓鹏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窗外的BJ,凌晨依然有零星灯火。这座他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
“秀琴,等过了这个难关......”
“难关难关,永远有难关。”吴秀琴打断他,“晓鹏,我累了。真的累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李晓鹏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鬓角却已有了白发。四十六岁,掌舵千亿级企业,在别人眼里是成功典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失去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是秘书发来的短信:“李总,明天上午九点向国资委汇报的PPT已经发您邮箱。”
他放下手机,吞了两片胃药。药很苦,但不及心里的苦涩。
十二月中旬,广州突然降温。
嘉恒感冒发烧,吴秀琴凌晨三点带他去医院。孩子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喊“爸爸”,她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凌晨四点,她拨通了李晓鹏的电话。这次没有争吵,只有疲惫:“晓鹏,回来一趟吧。孩子病了,想爸爸。”
BJ那边沉默了几秒:“我订最早一班飞机。”
当天下午,李晓鹏出现在广州医院的病房里。他连行李箱都没带,直接从机场赶过来。嘉恒看到爸爸,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爸爸,你真的来了......”
“爸爸来了。”李晓鹏握住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揽住妻子的肩。吴秀琴靠在他肩上,无声流泪。
那一周,李晓鹏推掉了所有会议,留在广州。白天在医院陪儿子,晚上回餐厅帮吴秀琴处理房东纠纷。他动用了在BJ的关系,找到了合适的律师;又以个人名义做担保,帮餐厅拿到了银行贷款,用于支付新店面的首付。
“其实不用这样......”吴秀琴看着他熬夜看合同的样子,心里发酸。
“该做的。”李晓鹏头也不抬,“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扛。我欠你们的。”
第七天,嘉恒出院。回家的路上,孩子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忽然说:“我们班王小明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你们不会离婚吧?”
两人都愣住了。
“不会。”李晓鹏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爸爸保证。”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着后,两人坐在客厅里,进行了三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秀琴,我想好了。”李晓鹏先开口,“我已经向组织提出申请,在广州设立华南总部,由我兼任负责人。这样我每个月至少有两周在广州。”
吴秀琴睁大眼睛:“可是BJ那边......”
“BJ的工作我会调整,重要会议和决策可以通过视频。现在技术发达了,不一定非要人在BJ。”他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我一直想着把事情做到最好,却忘了什么是最重要。家最重要。”
吴秀琴的眼泪又涌出来:“那你的理想呢?你的事业呢?”
“我的理想是让更多人用上电,过上更好的生活。”李晓鹏看着她,“可如果连自己的家都照不亮,又有什么资格去照亮别人?”
窗外,广州的夜雨敲打着玻璃。但屋里很暖,灯光温柔。
1997年1月元旦过后,新的安排开始实施。
李晓鹏把办公室一分为二:BJ总部负责战略决策和北方业务,广州华南总部负责南方业务和国际合作。他每周一在BJ,周五在广州,中间通过视频会议和电话办公。
虽然依然奔波,但至少周末可以全家在一起。周六早上,他会送嘉恒去上书法课;周日下午,一家人去吴秀琴的餐厅试新菜。
春节前,春梅从甘肃来广州参加工艺展。看到李晓鹏系着围裙在餐厅后厨帮忙剥蒜,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晓鹏哥,你这......”
“怎么了?我就不能剥蒜了?”李晓鹏笑道,“在老家的时候,我不也帮你家收过麦子?”
春梅带来的刺绣作品在展览上大获成功。其中一幅《双城记》——绣着BJ的钟楼和广州的骑楼,中间用丝线绣出飞机和铁轨——被一位法国收藏家高价买走。
“秀琴姐,”春梅悄悄说,“看到你们现在这样,真好。合作社的姐妹们都羡慕呢,说你们是‘新时代的牛郎织女’,但比牛郎织女幸运,至少每周能见。”
吴秀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细纹。这些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有些东西,比如理解,比如包容,比如爱,却在时间的打磨下愈发珍贵。
除夕夜,一家三口在餐厅吃年夜饭。李晓鹏下厨做了道“改良版”的羊肉泡馍——加了广州的菜心,汤底用了法式清汤的做法。
“爸爸,这是什么菜?”嘉恒好奇地问。
“这道菜啊,”李晓鹏给儿子盛了一碗,“叫‘四海一家’。你看,有西北的羊肉,广州的青菜,法国的汤底。就像咱们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窗外,广州的夜空绽开烟花。1997年来了,香港即将回归,新时代的大门正在打开。
而对这个小家庭来说,他们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不是放弃,而是调整;不是妥协,而是智慧;不是牺牲,而是成全。
双城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他们学会了如何让距离产生美,让分别更珍惜相聚,让各自的奋斗成为共同的骄傲。
夜深了,李晓鹏收到一条短信,是BJ秘书发来的:“李总,华南总部筹备方案已获批准。新年快乐。”
他回复:“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然后他关掉手机,抱起已经睡着的儿子,和妻子一起走上回家的路。珠江畔的灯火倒映在水面,随着波纹荡漾,碎成万千光点,又慢慢聚拢。
就像生活,总有破碎,也总有愈合;总有分离,也总有重逢。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破碎与愈合、分离与重逢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光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