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三地书
1991年的深秋,BJ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李晓鹏走出首都机场时,一阵北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风衣——这还是吴秀琴去年在广州给他买的,说是“BJ冷,要穿厚实些”。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预言。
华能国际电力开发公司的办公楼在东长安街上,气派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十月清冷的阳光。总经理助理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朝南,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流和远处故宫的金色屋顶。
上任第一天,各种文件、会议、应接不暇的汇报。直到晚上八点,李晓鹏才有时间坐下来,给广州和甘肃写两封早就该写的信。
第一封,给广州的吴秀琴:
秀琴:
抵京已三日,一切安顿妥当。
BJ的秋天比广州深得多,路旁的银杏全黄了,风一吹,落叶如金雨。住处是公司安排的宿舍,一室一厅,虽小但干净。窗台上我放了盆绿萝——记得你说过,绿萝好养活,看见绿色就像看见家。
工作比预想的更繁忙。华能是国际化的电力开发公司,我的职责涉及项目评估、国际合作、技术引进等多个方面。昨天参加了第一个会议,讨论的是在东南亚某国建设火电站的可行性。满桌的英文资料,让我想起你当年学刺绣时,对着外国画册临摹的样子。
秀琴,我知道这个时候离开,对你、对嘉恒都是艰难的决定。但这份工作,能让我的所学所用,在更大平台上发挥作用。那些我们在黄土高原上摸索出的经验,那些在广东山区实践的方案,也许能通过这个岗位,帮助更多需要电力的地方。
清补凉羊肉城的生意,辛苦你了。别太累,该请人就请人。天凉了,记得给自己炖碗汤。
随信寄去BJ果脯一盒,是你爱吃的杏脯。另有一件羊毛背心,BJ的同事说,这里的冬天室内暖气足,但出门需要这个。
等我这边稳定了,就接你和嘉恒来BJ。
保重身体。
晓鹏
1991年10月15日夜
第二封,给甘肃白银的母亲和哥哥,并转交嘉恒:
娘、大哥大嫂:
见字如面。
我已平安抵京,新工作开始了。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最牵挂的是嘉恒。孩子刚满周岁,就要离开父母身边,我知道这对他是艰难的,对你们更是沉重的托付。秀琴在广州的生意刚起步,我这边又是全新的挑战,实在无法将嘉恒带在身边。想来想去,唯有交给你们,我最放心。
娘,嘉恒夜里睡觉爱踢被子,劳您多费心。他现在长了六颗牙,可以吃些软烂的面条、粥。奶粉要按说明冲泡,不能太浓。
大哥大嫂,辛苦你们了。吴林现在是哥哥了,让他带着弟弟玩。嘉恒虽小,但很爱听人说话,多跟他说说话,他不会太想我们。
随信寄去五百元钱,是嘉恒的生活费。不够一定告诉我。
另有一包BJ的糖果,给吴林和嘉恒。还有两件厚毛衣,是给娘和嫂子的。BJ已经开始冷了,想必家里更冷,千万保重身体。
春节我尽量回去看你们。
儿/弟:晓鹏
1991年10月15日夜
信寄出后,李晓鹏站在十二楼的窗前,望着长安街的灯火。这个城市很大,很亮,却也很陌生。他想念广州湿润的空气,想念吴秀琴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更想念儿子软软的小手搂着他脖子的感觉。
而此刻的广州,吴秀琴正面临着她创业以来最大的挑战。
清补凉羊肉城的招牌在夜色中刚刚亮起。这是她和几个甘肃老乡合伙开的店,主打西北风味——清补凉是她在广州改良的甜品,羊肉是地道的甘肃做法。店铺不大,八张桌子,但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老板娘,再来两碗羊肉面!”有顾客喊道。
“来了!”吴秀琴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是职业的笑容。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早上六点去市场采购,八点开始备料,十一点开门营业,一直到晚上十点打烊。合伙的老乡劝她雇人,她总是说“再等等,等生意再稳定些”。
真实的原因是,她想用忙碌填满每一分钟。这样就不会在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时,想起儿子被送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不会在清晨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空了的枕头。
打烊后,她独自坐在店里算账。今天的流水不错,但扣除成本,利润依然微薄。她揉揉发酸的眼睛,从抽屉里拿出李晓鹏从BJ寄来的信。已经读了无数遍,信纸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电话响了,是甘肃老家打来的。
“秀琴啊,”是母亲的声音,背景里有孩子的哭声,“嘉恒今天有点发烧,已经请医生看过了,说是着凉,吃了药。”
吴秀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烧得高吗?医生怎么说?”
“不高,三十八度二。医生开了退烧药,说多喝水就行。”母亲顿了顿,“孩子就是想妈妈,一直哭,刚哄睡着。”
吴秀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账本上,晕开了墨迹。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娘,辛苦您了……我、我这边忙完就回去看孩子……”
“你别急,孩子生病是常事。你把自己照顾好,店里生意要紧。”母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晓鹏寄钱来了,够用。你和他在外面好好干,家里有我,有你哥嫂。”
挂了电话,吴秀琴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很久。最后,她擦干眼泪,重新翻开账本。她要更努力,要把店做好,要挣更多钱——为了有一天,能把嘉恒接回身边,能给儿子一个安稳的、不用分离的家。
而此刻的甘肃白银,秋意已深。
吴秀琴母亲抱着发烧的嘉恒,在屋里轻轻踱步。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在睡梦中不时抽泣。老太太哼着古老的摇篮曲,那是吴秀琴小时候生病时,她常哼的曲子。
吴林做完作业,悄悄走进来:“奶奶,弟弟好点了吗?”
“好多了,刚吃了药。”母亲压低声音,“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吴林凑近看嘉恒,“弟弟长得真像姑姑。”
“是啊,像你姑姑小时候。”母亲的目光柔软下来,“你姑姑小时候也爱生病,一发烧就赖在我怀里,不肯下来。”
吴建国从合作社回来,带回来一罐蜂蜜:“春梅给的,说是对咳嗽好。兑点温水给嘉恒喝。”
一家三口围着这个从广州送来的小生命,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予关爱。他们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优越的条件,有的只是血脉相连的责任,和黄土高原人特有的坚韧与温情。
夜深了,嘉恒的烧终于退了。他在奶奶怀里睡得安稳,小手还攥着奶奶的衣角。母亲却睡不着,她想起女儿在广州独自经营生意的艰辛,想起女婿在BJ新岗位上的压力,想起这一家三口分居三地的现实。
“会好的,”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像在对怀里的孙子说,“日子会好的。你爸爸妈妈在闯天地,奶奶和伯伯守着你。等他们都闯出来了,咱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在刚刚通电的村庄里。那些新装的电灯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像是无数个守望的眼睛。
三个月后,1992年1月,三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三个地方:
BJ,李晓鹏收到吴秀琴的信:
晓鹏:
见信如晤。
清补凉羊肉城上月实现盈利了。我们推出了冬季套餐,生意很好。合伙的老乡都说,没想到西北菜在广州这么受欢迎。
昨天去看了套房子,两室一厅,离店不远。我想着,等嘉恒大些,接回来,总得有个像样的家。首付还差些,但我算过了,照现在的生意,明年这时候应该能攒够。
你寄来的羊毛背心很暖和,BJ比广州冷多了,你要多穿。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的胃不好,记得吃药。
嘉恒在老家很好,娘说他又长了两颗牙,会叫“奶奶”了。寄来一张照片,你看,是不是又长大了?
春节你能回来吗?哪怕只待两天也好。
想你。
秀琴
1992年1月5日
广州,吴秀琴收到母亲的信:
秀琴:
嘉恒完全好了,现在壮实得很,满院子跑,吴林都追不上。这孩子聪明,学说话快,现在会叫“爸爸”“妈妈”了,虽然你们听不见。
合作社今年接了大单,春梅说要给每个姐妹发年终奖。你当初打下的基础,现在开花结果了。
你在广州别太拼,身体要紧。晓鹏在BJ也是,你俩要互相照顾。
随信寄去嘉恒的新照片,还有合作社姐妹给你绣的围巾——羊绒的,暖和。
春节等你回来。
娘
1992年1月6日
甘肃白银,母亲收到李晓鹏的信:
娘:
春节我一定回去。
公司给了我五天假,我买好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票。给嘉恒买了玩具火车,给吴林买了新书包,给您和哥嫂都带了礼物。
BJ的工作渐渐上手了。上个月,我参与的一个海外电站项目签约了。签约仪式上,我想起咱们村刚通电那天,您站在电灯下抹眼泪的样子。娘,您知道吗?我现在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像咱们村一样的地方,也能有那样的时刻。
秀琴来信说广州的生意好了,她在看房子。等我们安定下来,就把嘉恒接出来。但这几年,辛苦您和哥嫂了。
很快就能见面了。告诉嘉恒,爸爸给他买了个会亮灯的小火车。
儿:晓鹏
1992年1月7日
三封信,三个地方,三个人,被血脉和亲情紧紧相连。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奔跑:一个在BJ参与国际电力项目,一个在广州经营着小小的餐馆,一个在甘肃老家守护着幼小的孩子和年迈的母亲。
时代的大潮中,无数中国家庭正经历着类似的分离与奋斗。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更大的发展,他们暂时分居各地,把思念写成信,把牵挂化作动力。
但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心中有爱,有牵挂,有共同期盼的团圆,那么每一份分离都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每一份辛苦都值得,每一个明天都充满希望。
1992年的春节就要来了。对于李晓鹏、吴秀琴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将是一个久违的团圆——虽然短暂,却足以慰藉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足以积蓄力量,继续前行。
而嘉恒,这个在分离中长大的孩子,将在奶奶的怀抱里,在伯伯的肩头上,在哥哥的陪伴下,等待着父母的归来,等待着那个被无数人期盼的、真正团圆的未来。
那一天也许还要等很久,但正如黄土高原上的春天,虽然来得迟,却终会到来。到时,冰雪消融,草木萌发,所有在寒冬里积蓄的力量,都会在阳光下绽放成最美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