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枫国之钓
1987年2月的广州，春节的喜庆还未散尽，木棉树的枝头已经爆出了猩红的花苞。李晓鹏接到进修通知时，正在“清补凉羊肉城”帮秀琴安装新的排风系统——店里生意越来越好，原来的设备不够用了。
通知是全英文的，来自加拿大安大略水电局。为期六个月，从四月到九月，主修电网自动化控制技术。全国只选了五个人，李晓鹏是华南地区唯一的名额。
“加拿大...”秀琴看着通知上的枫叶标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陌生的英文单词，“很远吧？”
“地球的另一边。”李晓鹏算了算时差，“比柏林还远，时差十三小时。”
秀琴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加拿大在电网自动化方面是世界领先的，这次进修回来，丈夫的事业会有质的飞跃。但六个月...比上次去德国还长一倍。
“什么时候走？”
“四月初。”李晓鹏握住她的手，“还有两个月准备。”
秀琴点点头，继续安装排风管道。她的手很稳，扳手在螺丝上拧紧的力道恰到好处。但李晓鹏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那晚打烊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珠江边。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岸边的紫荆花已经开了，粉紫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秀琴，”李晓鹏先开口，“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
“去。”秀琴打断他，“一定要去。”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是工程师，要学最先进的技术，回来建设更好的电网。”
这话她说得很坚定，但李晓鹏听出了里面的不舍。他把她拥入怀中，江风很大，但怀抱很暖。
“这次，”秀琴靠在他胸口，轻声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每天写日记，哪怕只有一句话。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她顿了顿，“还有，要带一片枫叶回来——要秋天的，最红的那种。”
“好。”李晓鹏郑重答应，“我每天写日记，带最红的枫叶回来。”
“我也每天写。”秀琴说，“写店的生意，写绣品的进展，写...想你。等你回来，我们交换着看。”
这个约定像一道光，照亮了即将到来的漫长分别。是啊，分离不可怕，可怕的是分离后断了联系。而他们，会用日记，用枫叶，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保持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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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李晓鹏开始恶补专业英语，秀琴给他做了单词卡——正面是英文术语，背面是她画的简图。比如“automation control system”，她画了个大脑控制电网的漫画；比如“hydroelectric power”，她画了瀑布和水轮机...
“你这画得...”李晓鹏哭笑不得。
“好记啊。”秀琴理直气壮，“形象记忆比死记硬背强。”
确实。那些复杂的专业词汇，配上秀琴的简笔画，一下子就生动起来。李晓鹏学得很快，连培训方发来的预习材料都能看懂了。
秀琴则在为丈夫准备行李。有了上次去德国的经验，这次更周全：加厚的羽绒服，防滑的雪地靴，暖宝宝，甚至还有一小包枸杞和当归——她听去过加拿大的客人说，那边冬天干冷，要补气血。
最特别的是一件手织毛衣。这次不是灰色，是深蓝色，领口绣了一小片枫叶——金线绣的，在灯光下会反光。
“这样你穿着，”秀琴帮他试穿，“加拿大人看见了，就知道你是有家的人了。”
毛衣很合身，温暖得像一个拥抱。李晓鹏穿着它，心里那片因为离别而生的空落落，被填满了大半。
店里也在做准备。王桂兰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去，店里有我。我现在也会说几句粤语了，招呼客人没问题。”
秀琴还招了个新帮厨，是个从甘肃来的小伙子，叫小马，干活麻利，也懂西北菜。她打算趁着丈夫不在的这半年，把店里的菜品再丰富一些，还要开发几道适合夏天的新菜——清补凉羊肉可以做成凉拌的，羊肉串可以配上广式凉茶...
“我要让‘清补凉羊肉城’成为广州的特色。”她对李晓鹏说，“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
“好。”李晓鹏笑，“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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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离出发还有一周。秀琴的刺绣工作室里，一幅新的作品接近完成——是幅世界地图，但不同于上次的简单线路图。这次她绣得极精细：中国用金线勾勒，加拿大用银线，中间用红色的丝线绣出一道弧线，那是飞机航线。
航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绣一颗小星星。这次不是十二颗，是密密麻麻的一串——每天一颗，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
“这么多...”李晓鹏看着都心疼。
“这样我每天点亮一颗，才不会觉得时间太长。”秀琴认真地说，“而且，这次我用了夜光丝线，晚上关了灯，这些星星会发光，像真的星空。”
地图的角落，她还绣了两行小字：
“鹏程万里，心系一处。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用的是篆书，古雅而庄重。
“这幅绣完，就挂在店里。”秀琴说，“让来吃饭的客人都知道，老板娘有个很厉害的丈夫，在地球另一边学习先进技术。”
这话说得李晓鹏心里发热。他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妻子在背后支持，再远的远行，也不是漂泊；再长的分别，也不是孤单。
出发前一天，全家人聚在“清补凉羊肉城”吃送行宴。李晓琳从BJ打来电话，兰兰在背景里咿咿呀呀地叫；李晓勇和叶小燕寄来了新婚照片——是在香山拍的，两人站在红叶中，笑得灿烂。
李鹏在电话里说：“晓鹏，出去好好学习，但也注意身体。你媳妇一个人不容易，要多关心。”
“爸，我知道。”
“秀琴，”李鹏又说，“辛苦你了。店里忙不过来就说，我们过去帮忙。”
“爸，放心，我能行。”秀琴答得坚定。
王桂兰做了满满一桌菜，全是李晓鹏爱吃的。但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女婿，一遍遍叮嘱：“那边冷，多穿点...吃饭要按时...想家了就往回打电话...”
“娘，您放心。”李晓鹏给岳母夹菜，“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顿饭吃得很慢，每个人都想多说几句话，多嘱咐几句。直到夜深了，才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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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夜晚，两人都没有睡。他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这里已经摆了两把藤椅，一张小茶几，还有秀琴种的几盆茉莉。虽然还是冬天，但有一盆居然结了几个花苞。
“看，茉莉要开了。”秀琴轻声说。
“等我回来，应该正好开花。”李晓鹏握住她的手，“到时候，我们坐在这里，泡茉莉花茶，看我写的日记，讲你这半年的故事。”
“嗯。”秀琴靠在他肩上，“我还要给你做清炖羊肉，新研究的配方，加了加拿大人参——我托人买的，说那边也产。”
“加拿大也产人参？”
“嗯，叫西洋参。和我们的不一样，性凉，适合夏天吃。”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加拿大的气候，聊到店里的新菜；从电网技术，聊到刺绣创作；从半年的分别，聊到重逢的期待...
聊到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在茉莉花苞上，那些白色的小点仿佛在发光。
“该出发了。”秀琴站起身。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手紧紧握在一起，像要把这温度刻进记忆里。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每一个步骤，秀琴都陪在身边。最后在安检口，两人拥抱。
“每天写日记。”秀琴在他耳边说。
“每天。”李晓鹏承诺。
“带最红的枫叶。”
“带最红的。”
“还有...”秀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早点回来。”
李晓鹏的喉咙哽住了。他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回头，看见她流泪的样子，就走不了了。
秀琴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传来飞往温哥华的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然后她转身，走出机场。二月的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她能做的，是把店经营好，把绣品绣好，把家照顾好，等丈夫回来时，给他看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更好的家，一个更好的未来。
回到店里时，王桂兰已经开门了。早茶的客人陆续进来，蒸笼冒着白气，厨房里锅铲叮当。
秀琴系上深蓝色围裙，走到柜台后。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已经挂好了，密密麻麻的星星还都暗着。
她拿起金线，点亮了第一颗星。
很小的一点光，但在深蓝的底色上，很亮。
像希望，像承诺，像爱——
虽然相隔万里，但心在一起；虽然分别漫长，但归期可期；虽然此刻孤单，但未来可待。
而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活，好好地等，好好地经营这份隔着半个地球的爱情，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那时，会有最红的枫叶，会有最香的茉莉，会有最暖的拥抱，会有最深的懂得。
而现在，故事进入新的章节：
他在枫叶之国学习先进技术，她在羊城之地经营融合美食。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一个求学，一个守业。
但目标相同：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更深的爱，为了更亮的光。
就像电网，无论线路多长，电流终会到达；就像绣线，无论图案多复杂，针脚终会完成；就像爱情，无论相隔多远，心终会相聚。
而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路——
各自努力，各自精彩，然后在更高的地方，以更好的姿态，重逢。
1987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离别的伤感，也带着前行的勇气；带着万里之遥的思念，也带着共同成长的承诺。
而故事，还在继续。
用日记，用枫叶，用清补凉，用电网，用所有连接着东西半球、温暖着两颗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