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李春枝把自己拖进了命运的死胡同
在看守所里关闭了一段日子，李春枝终于获得了特别的释放，倒不是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是根据调查，她最终没有获得一分钱的红利，那些所谓的红利，都是一笔空帐，因此，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是一个受骗者。而且，从一开始，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她只以为是真正的做生意。刚从学校出来初入社会的她，在多次的痛哭流泪的倾诉中，终于得到了专案组的理解和同情。
被放出来的李春枝，并没因此而轻松下来。相反，在被关闭的那些日子里，她还有一个期待，期待自己不被坐牢，期待别人能够理解她的天真和无知，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实非常清楚：她必须承担所有被她牵连的人的责任，甚至有还款的义务。
与李春枝一起放出来的，还有一直追求她的男朋友郭向明。这个同样是放弃读书来南方闯世界的小青年，在一个意外的机会中，认识了正在积极发展客户的李春枝。
两个年轻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态，一个是一见钟情，一个是别有用心，很快走到了一起。很快，郭向明就从他的单身母亲那里拿出两万多块钱，加入了那个组织。从此，他们吃住在一处，进进出出，并不断地发展客户。在这整个发展过程中，郭向明一直期待着李春枝表态，做他的女朋友，李春枝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这让郭向明一直弄不明白，李春枝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李春枝偶尔还会关心他一下，表示不拒绝他的意思。两年下来，二人就这样不即不离地拖了下来。李春枝倒也不是看不上郭向明，只是她的心思全在做生意上，个人问题，她一直放在一边，她要等生意做成了，再去考虑。
从所里出来后，两个人站在所外的一条十字路口上，李春枝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郭向明却仍然不即不离地跟着她，并主动安慰她想开些，大不了从头再来。郭向明的安慰，给了李春枝生活下去的信心，同时也有些感动。但这个时候的她，依然没有心情考虑她与郭向明的事情。最后，李春枝干脆对郭向明说：“你先回去吧！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牵连。“
“你不要这样说，“郭向明说，“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必自责。我是要回去一趟，跟家里把这件事说清楚，然后，我会回来找你的。“
李春枝不置可否，两人就这样暂时分手了。
郭向明走后，李春枝突然觉得非常孤独，有郭向明在的日子，她不觉得，没有郭向明的日子，竟然这般孤独寂寞。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隐约感觉到，她其实离不开郭向明。郭向明有多少优点，她说不出来，唯有一点，她很清楚。在与郭向明合作的这期间，郭向明从来没有对她无礼过，甚至没有在她面前动手动脚，这让她一直心存感激。这样的男人，最低会让她觉得，结婚以后他不是那种花心的男人。
李春枝搞传销被抓的事，很快传扬出去，那些被她借过钱的人，马上来找她要钱。那些原来是自愿加入的人，也说是被她骗了，要求退钱。这些问她要钱的人，大多是她的亲戚朋友，李春枝不能回绝，只能说案子清楚了再说。
其实，李春枝心里很清楚，最大的头目因有内线，卷款逃跑，其它人都是受骗者，根本不可能拿出钱来补偿，更不可能退还了。话虽然这样说，来人虽然被她打发走了，但包袱还背在她身上。紧接着，家里打电话来，把她狠骂了一通，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还钱人家，尤其是那些困难户。
面对越来越多的讨债人，李春枝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就在这时，经不起打击的她，突然产生了一个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想法。
这天晚上，李春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穿上一身新衣服，躺在床上，用一个刀片，割断了自己的手脉。顿时，血开始往地下流。李春枝在一种不觉得很痛的感觉中，想让生命就这样终结，也了她人生。然而，当她想到这样离开人世，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生她一场养她多年的父母，尤其是想到含辛茹苦的母亲时，她又有些舍不得死。
可是，一想到如果不死，她将永远摆不脱那些债务的纠缠，还有可能让她那个家也跟着她倾家荡产时，她又觉得这样做是唯一的出路了。
李春枝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逐渐战胜了自己，她泰然地将自己的生命，放在牺牲的平台上，让她渐渐地消失。渐无血色的她，只想对所有人深深的道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李春枝觉得生命就要离她而去的时候，一个男人冲进了房间。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后来才觉得离不开的郭向明。惊呆了的郭向明，看了一眼地下的血，什么都明白了，他立刻用布包住了血管，然后拨打了120，然后一边继续包扎还在流血的伤口，一边责骂李春枝傻。很快，一辆急救车把李春枝送进了医院。
两天以后，被重新输血的李春枝出了院。母亲亲自赶来看她，并大骂她：“你以为你这样就一了百了吗？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没事了吗？你以为你的生命，你就可以作主吗？遇到困难就想到死，要这样，我恐怕要死一百次了！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别人想想！“
母亲的话，一下子打在了李春枝的痛处，她算是慢慢想过来了。
想过来了的李春枝，决定重新面对生活。母亲的关爱，加上郭向明的一举一动，让李春枝唤起了生活的希望。她不再选择自杀，而是要好好想办法帮助那些困难的人度过难关。然而，想法是好的，却不能具体实现。一身的债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那些亲戚朋友听说了她自杀的事后，不仅不再来逼她，还打电话安慰她。有的，甚至主动提出放弃。那些自愿加入的人，也不再逼她还钱。
然而，这种短暂的沉寂，并没有让李春枝清静下来，她很清楚，那些人不逼，是对她施以一种同情和关爱，并不等于就可以不还钱。就算真不要她还，她良心上也过不去。
这天晚上，李春枝坐在床上，郭向明就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李春枝心里很清楚，郭向明在等她一句话。只是，郭向明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安和无奈，似乎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这次回家怎么样？“李春枝这才想到关心对方。
“不怎么样。“郭向明淡淡地说，底气不足的口气，让李春枝一下子感觉到他在说谎。
“你家里没逼你，骂你？“李春枝看着郭向明的脸问。
“没有。“郭向明分明是在安慰对方，他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对方增加思想压力。
“都怪我。“李春枝说，“如果不是我连累了你，你就不会有这些倒霉的事。“
“没事！“郭向明说，“一切我都会挺过去的。“
“你还敢说没事？“一个高大的女人冲了进来，把李春枝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向明的母亲。刚才她就躲在门外偷听，越听越生气。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有心情安慰对方，完全不知死活了。于是，这个脾气暴躁但心眼儿并不坏的女人，突然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大声叫嚷：“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说没事儿？你爸爸不在人世，我拼死拼活地为你操劳，没有工作，在大街上卖报纸，一张报纸赚几分钱，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钱，把你一下子弄丢了，你能说没事？“
郭向明自知理亏，低头不语。
“还有！“郭向明的母亲不能自控地接着说，“我帮你借的那些钱，可都是亲戚朋友过日子的钱，准备成家的钱，他们都是穷人多，你怎么能说没事呢？难道你不打算还吗？就算那些自愿加入这个组织的人的钱，你可以不管，那些被你借来的钱，你可以不管吗？你不管我可以不管吗？你一个大男人，有脸说不管吗？啊？“
李春枝终于听出话味了，郭向明的母亲表面上看是在教训她的儿子，其实是在教训自己，表面上是在指责她的儿子，实际上是在指责她。况且，事实上当初也是她利用了郭向明追求她的机会，把郭向明拖下了水的？
“大妈！“李春枝主动担当，“你不要再骂他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她拖下了水，是我害了他，也害了你们这个家。“
“不！“郭向明跳出来说，“妈！你不要怪她，是我自愿参加的，与她没有关系！就算不是她，是别人，我也会照样加入的！“
郭向明的大度，让李春枝既感动又更加自责，她心里很清楚：郭向明如果不是追求她，肯定不会走上这条路的。因此，她不顾郭向明的反对，主动对郭向明的母亲承诺，“大妈！这些责任都在我的身上，你要怎么样，就冲着我来吧！你儿子，他是个老实人。“
“那你说怎么办？“郭向明的母亲，原本有点小小的感动，觉得这姑娘说话全是人话，但还是试着追问，“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回去怎么向别人交代？“
“我想办法。“李春枝说，“想着办法了，我就会告诉你。“
郭向明的母亲正要说什么，郭向明突然大声吼道：“妈！你再逼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妈了！再怎么说，人家是个女孩子，她可是刚从自杀的路上被我救回来的，难道你要再给她一次自杀的机会吗？“
郭向明的母亲万万没有想到两点，一点是这女孩子自杀过，另一点是自己的儿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和对方翻脸。莫非，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郭向明的母亲这样想着，心事就转过来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李春枝，突然觉得这姑娘还真的不错，她不仅人长得不错，还这么有担当。如果，真是那么回事的话，她是不是应该想开一点呢？
然而，郭向明的母亲，还是不无暗示地对两个年轻人说：“我不管你们怎么想，那钱总得想办法还给人家！要不，我回去就过不了安宁日子！“
母亲走后，郭向明马上安慰起李春枝：“春枝！你不要把我妈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她是这样一个人，脾气不好，心眼儿却不坏。再说，她也是个有责任心的妈妈，所以她才这样说我。“
“我一点没有怪她的意思。“李春枝说，“要怪就怪我太年轻，不懂事，太天真，看不懂外面的复杂世界。你还是先回去，想想办法，同时也跟你母亲沟通一下，回头我们再想办法，如何应付当前的事情。“
“好的！“郭向明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就回去，做我妈的思想工作，回头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我就不信，没有过不去的河。“
“向明。“李春枝第一次有点冲动了，她靠在郭向明的膀子上，发自内心地说，“过去我没怎么把你放在心上，现在不一样，我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值得我信赖。“
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说愿意跟他做朋友，却也算是暗示了自己的这个意思。郭向明有些激动了，他抱着李春枝，第一次亲了她一下，并安慰道：“你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郭向明就回去了。他决定先主动给那些借他钱的人一个交代，然后再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不要追，不要急，慢慢想办法。
郭向明走后，李春枝的思想压力似乎要轻一些。她开始谋划下一步该怎么办。老家那边，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说她已经跟亲戚说好了，只要还他们的钱就行了，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但是也不能时间太长。母亲还这样嘱咐，家里还有一点点钱，原是准备给她准备办嫁妆的，先还了那些最困难的户儿。
李春枝的心情又得到一些宽慰，轻松多了，但这轻松只是暂时的，很快，那些说不清什么时候才能还清的债务就像雾一样地弥漫在她的心头，叫她难以看清她人生的未来。
就在这时，郭向明打来电话，他告诉李春枝，说他母亲又要来一趟，找她说事，只是不告诉她什么事。从郭向明的口气里，似乎不再是讨债的事。女人的第六感觉告诉她，郭向明的母亲这次来，有可能是说她和郭向明的婚事。
直到这时，李春枝才真正觉得这件事现在是势在必行了，如果她不答应，事情可能有些难办。然而，要她一口答应，又似乎不是她愿意的事。虽然她已经对郭向明有了很多的好感，可结成婚姻，她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不安在哪里，她说不出来。
果然如此，第二天上午，郭向明就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了深圳。郭向明的母亲是个直爽人，她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说：“姑娘！先前不是我态度不好，实在是我也着急。毕竟，我们条件都不太好，这么大的事儿，担当不起。“
“没关系。“要春枝说，“别说你说我几句，就是骂我，打我，我也应该受的。“
“究竟你还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郭向明的母亲接着说，“我也不隐瞒观点，这次向明回去，我问了个清楚明白，他说他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才与你接触的。同样，他也是因为喜欢上了你，才愿意支持你的事业，才会让我拿钱出来做生意，才会借那么多的钱。他原本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不让我们做大人的操劳。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现象。现在，事已至此，我也不多说，只有一点，如果你不嫌弃我家向明的话，你们的事儿是不是就这样定下来了？如果你愿意，我们这边所有的事就不用你操心，我会把它处理好的，亲戚朋友，该还的还，该压的压，该欠的欠，总之我会一一处理好。因为你们的婚事，我有很多话也好说些，事情也不至于那么难办。你看呢？姑娘！“
李春枝早已断定了这个结果，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能有什么好说的。事已成局，她不答应，恐怕事情就会往很坏的方面发展。况且，人家愿意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就似乎是仁至义尽了。更重要的是，解决了这边的事儿，就只剩下娘家那边，那样她就轻松多了。
“你也不用太急。“郭向明的母亲接着开导，“你娘家那边的债务，等你们两个结婚后，再慢慢还。我们这边如果有办法，也帮着一些，如何？“
李春枝已经无路可退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郭向明的母亲，她未来的婆婆，慢慢地点下了头。
“这就对了。“郭向明的母亲说，“我这就回去把事情处理好，然后就准备给你们成事！“
李春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决定了，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马上就要嫁给郭向明，这让她多少有些感到突然，但她除了感觉到突然，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郭向明的母亲站起来，就要走人。李春枝只好随郭向明一起，送她到车站。看着二人成双结对送她上车，郭向明的母亲心情很好，她在进站的时候，不无暗示地对自己的儿子使了个抓住机遇的眼色。
这天晚上，郭向明主动提出要和李春枝睡在一起，这个意向是郭向明盼望了很久的，但他一直埋在心里，不敢表露，现在，他终于可以大胆地做出这个决定，提出这个要求。
李春枝没有多想，她已经彻底死了自己的私心杂念。反正迟早都是郭向明的人，她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郭向明一次次，却又一次次败下阵来。内心十分焦躁的郭向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在每一次败下阵来之后，心里就有些绝望。似乎那李春枝，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他只能享有，不能占有。
情窦初开的李春枝，对郭向明的这个情况有了一些疑问，但很快又觉得即使是身体原因，也还可以看医生的呀！
第二天早晨，郭向明醒来时，第一句话说是：“对不起春枝！我不该这么急性！从今天起，我们仍然各睡一床，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我们再在一起。“
此刻的李春枝，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是一种什么滋味，她想也不想就说：“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不过，从现在起，我已经是你郭家的人了，这个你放心。“
因为这件事，李春枝决定回老家一趟，毕竟这是件大事，她要跟母亲好好商量一下。
母亲听她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件事后，惊讶地问：“我的儿！你才十八岁呀！跟你同年令的姑娘还在读书呀！你不觉得太早了点吗？“
李春枝被母亲这一连串的责备意思弄得不知所措。她只好对母亲撒了一个谎：“人家对我好了有两年了，这次他母亲亲自来找我，落实这件事。“
“那孩子是做什么的？“母亲急切地问。
“就是原来跟我一起搞传销的那个姓郭的孩子，你应该见过的。“李春枝不得不这样道出一点点实情。
母亲一边回忆一边说：“是那个总是跟在你屁股后头转的小伙子吗？“
“是的。“李春枝害羞地低下了头。
“他家里条件如何？“母亲实话实说，“可别苦了你呀女儿！“
“还可以。“李春枝只能继续撒谎，她怕稍有闪失，母亲就会不同意。
母亲似有感觉，但她还是不放心地问：“是不是因为你带他传销的事？“
“不是！“李春枝摇头说，“传销跟这没关系，他待我一直很好。“
“你觉得他可以？“母亲试探性地追问。
“行！“李春枝说到这里，想起那点羞于启齿的事，她怎么也不好意思，也不敢把这个隐私告诉母亲，因为她怕那样会把事情搞糟。况且，八字还没一撇，也许不是那么回事呢？
经过了太多磨练和世事的母亲，终于读懂了女儿的心思，她显得有些无奈地说：“儿！你虽然才十八岁，但你究竟也成了人，我当年出嫁，也是十八九岁的，这是命吧！但愿你能找个好人家，嫁出去，我将来死了也就放心了。“
“妈！“李春枝的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还早呢！说这些做什么？我还要好好孝敬您的！”
母亲没有继续表态，她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默许了。
李春枝却没有丝毫激动的感觉，她只是开始觉得，自己与母亲将要天各一方，聚少散多。想到母亲这些年所受的种种打击和含辛茹苦，想到自己年轻不懂事，书没读，出外闯世界，不仅没赚到钱，还让家人如此着急，她的心情顿时就沉重起来。
母亲看出了她的心事，不安地问：“我的儿！你怎么不高兴？难道你是被迫的？难道你其实不愿意？“
“不！“李春枝赶紧否定，她怕母亲多想，更怕母亲追问下去。如果母亲继续追问，她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倒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然后将全部心事对母亲一一和盘托出。
母亲似乎也不想逼她，因为母亲心里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如此。
“妈！“李春枝情不自禁地冒了一句，“我可能很快就要过去，那边要定日子了。“
“那怎么行？“母亲发自内心地说，“我还没有好好地跟你备办嫁妆呢！如果不是你出这个事，那还好说。“
“妈！“李春枝不无感动地说，“我什么也不要！你们做大人的一片心，我早已知道了，有这个就够。“
“我的儿！“母亲不安地问，“是不是你有了？“
李春枝本来要用责备的目光回击母亲，但看到母亲那关切的样子，她不好再说什么。本来，她想道一声不是，但她怕那样，母亲就似乎会控制她，便低下头，装出默认的意思。可她的心，却在痛。
“我的儿！“母亲不觉掉下泪来，说，“随命吧，什么日子，你跟家里打个电话，多少我还得有个准备。“
李春枝再也不想与母亲对话，甚至不敢与母亲对视，她知道自己欺骗了母亲，母亲也可能知道她在说谎，只是互不揭破而已。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听了他们的对话，他冲进来指着李春枝大声说：“你要出嫁我不反对，但几万块钱的彩礼钱我还是要的！再怎么说，我李家养你这么大，不能白好了那小子。”
“你少放屁！“母亲恶声恶气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纠缠在这些事上，要人家彩礼，你有什么给人家？“
父亲不再说什么，去一边了。可看着都已头发花白的父母，李春枝的心情，却越发难受。再怎么说，父亲母亲养她一场，她就这样要离开这个家，没有厚报，很是惭愧。
心情沉重又难过的李春枝，只在家里留了一夜，第二天她就回到了深圳。
在郭向明母亲的催促下，双方紧锣密鼓地操起了婚事。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准备嫁人的李春枝，重新回到了老家，她要准备做新娘了。
出嫁的前一夜，李春枝突然提出不个人睡，她要跟母亲睡一晚上。
母亲也有这个意思，一娘一女两个女人，睡在一头，显得十分亲热。尤其是李春枝，她想在这个人生的特别时刻，跟娘好好说说话，甚至撒点娇。于是，李春枝就屡屡提起小时的诸多细节，让母亲回忆，从而唤起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诸多疼爱来。母亲的情绪果然被她这种暗示提了起来，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女儿面临的所有处境，紧紧抱着李春枝，仿佛抱着小时候的小女儿。最后，母亲还是难舍难分地说：“我的儿！你现在到人家去，要好好做人，做个让人觉得称职的儿媳妇。“
“妈！“李春枝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她终于道出了自己最隐秘也最深层的心思，喃喃地说，“我会成为郭家一个称职的好媳妇，只怕有一点，可能说不定会让人失望。“
“什么？“母亲的第六感觉很快就上来了，她似乎知道女儿往下要说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妈，“李春枝有些忧伤地说，“我可能不能给他郭家生儿育女，但是还不确定。“
“什么？“母亲着急地追问，“你怎么到这个时候对我说起这个？你检查过，身体有问题？”
“不是。“李春枝摇了摇头。
“那就是那小子有问题？“母亲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着急。
“我不敢说。“李春枝轻描淡写地冒了一句，“他只和我睡过一晚上。“
“这不行！“母亲再了控制不了自己，她干脆坐了起来，对女儿说，“如果真是他有问题，这出嫁得改日子。“
“不行呀妈！“李春枝哀求着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说这些。我只是感觉，并不是事实。也许，那天他是有原因，或者那天是个特殊情况，或者是我想的太多。“
母亲重又被李春枝按下来，母亲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她现在才敢确定，女儿是因为传销这件事，被逼无奈要嫁人的。可事已至此，她这个做母亲的，又能怎么样呢？真的撤嫁吗？那不是天大的笑话？那不是没事找事？那不是茅坑里的屎，不臭挑着臭吗？
母亲抱着女儿，那眼泪就不自觉地淌了下来。女儿在这个漆黑的夜里，看到了母亲的满眼热泪，听到了母亲那不安的心跳。
第二天天还没亮，抬嫁妆的队伍就来了。
按照风俗，母亲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哭嫁。只是，别人家母亲的哭嫁，只是象征性的，说是哭嫁，其实是在唱嫁。而李春枝的母亲，在这个特殊的早晨，却是真哭。母亲发自内心的哭声，憾动了李春枝压抑已久的心灵，她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母女俩抱成一团，哭成一团，哭声让所有人听在耳里，痛在心里，那些只听不哭的人，也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