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日的诗与磁带里的声音
(1995年12月22日,星期五,阴有小雪)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换成了元旦特刊。陈倩用彩色粉笔画了灯笼和鞭炮,在留出的空白处誊抄同学们的新年愿望。字迹最清秀的那一栏属于林雨:“愿新年,旧友如故,新书常读。”
周默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数学课讲函数图象,他在笔记本上画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他停了笔,纵轴该标什么,他还没想好。
教室的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那些繁复的霜纹像是冬天用最冷的笔画上去的。靠窗的玻璃有道细缝,风从那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吐信子。
林雨怕冷。周默发现她入冬后总穿一件浅紫色棉袄,领口缝着一圈绒毛,写字时会把手缩进袖口,只露出捏笔的指尖。她的座位离窗口近,课间常捧着搪瓷缸暖手——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显然是父亲的奖品。
物理课后,李老师宣布了元旦晚会的事。
“每个班至少出三个节目。”李老师推推眼镜,“文艺委员统计一下,下周一报给我。”
文艺委员就是陈倩。她一下课就拿着小本子满教室窜:“谁有才艺?唱歌跳舞诗朗诵都行!”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起哄让王胖子说相声,有人推举杨光表演武术——他小学时在少年宫学过一年长拳。周默低头翻书,耳朵却听着动静。
“林黛玉,你上吧?”陈倩趴到林雨桌前,“你作文那么好,写首诗朗诵呗?”
林雨正在摘抄《平凡的世界》里的句子,笔尖顿了顿:“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声音好听,念诗肯定动人!”陈倩摇她胳膊,“就当为班级做贡献嘛!”
周围同学跟着起哄。林雨耳根泛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周默心里一动。他想起广播里她写的那篇稿子,想起那些像流水一样的句子。如果她站在台上朗诵……他想象那个画面,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下午放学,周默去了趟新华书店。
县城的新华书店只有两间门面,柜台上摆着玻璃,底下压着明星海报——小虎队、林志颖、周慧敏。他在文学区找到了一本《席慕蓉诗选》,翻开第一页就看到《青春》:“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他买了这本书,又买了一盘空白磁带——TDK的,蓝色包装,要七块钱,是他一周的早饭钱。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周默打开那台双卡录音机——这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之一,父亲爱听邓丽君,母亲爱听评剧。他按下录音键,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诗。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陌生而拘谨。读到“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时,他停下了。
窗外开始飘雪。这是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周默倒带重听,听到自己生硬的语调,突然觉得可笑。他关掉录音机,把磁带取出来,标签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也许,他想,也许她需要背景音乐。
第二天周六,周默又去了音像店。老板推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现在最流行这个,《秋日私语》《水边的阿狄丽娜》,小姑娘都喜欢。”
周默选了《秋日私语》。回家后,他尝试把诗朗诵录在音乐背景上,但双卡录音机没法混音,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是把诗抄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得不像自己的。
那页纸他夹在数学书里,一直没敢给她。
与此同时,杨光也在准备着什么。
杨光从特意从体育器材室出来后走到陈倩面前显摆:“看,我从仓库挖出来的宝贝,音质还行。你不是要唱歌吗?我给你录伴奏带。”
陈倩又惊又喜:“你会弄这个?”
“学着弄呗。”杨光摆弄着按键,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林雨是不是要诗朗诵?要不要也给她录个背景音乐?我听说……配乐朗诵效果更好。”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个顺便的建议。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陈倩一拍手,“杨光你太够意思了!我这就去问她!”
看着陈倩跑开的背影,杨光低下头,仔细擦拭着录音机的磁带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台老机器是他昨天放学跑了三家电器维修店才借到的。
周默在体育器材室看见他时,他正蹲在地上摆弄着——银灰色的,比手掌大一点,要装四节五号电池。
“你要录音?”
“嗯,给……”杨光顿了顿,“给陈倩录个新年祝福,她不是要表演唱歌吗?我给她录伴奏带。”
周默注意到,杨光手里除了空白磁带,还有一本《流行歌曲大全》。翻开的页面是《同桌的你》,但书页边缘有折痕,折痕处是另一首歌——《童年》。
林雨喜欢《童年》。周默听陈倩说过,林雨的歌词本里抄满了这首歌,还画了插画。
“需要帮忙吗?”周默问。
杨光犹豫了一下:“你会调这个吗?我弄了半天都有杂音。”
周默蹲下来。两人头挨着头研究录音机,窗外的雪静静下着。器材室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录音机指示灯亮起时,杨光笑了:“成了!”
他按下录音键,先试了试音:“喂喂,测试测试。”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说:“这首《童年》,送给……送给所有同学。”
音乐响起时,杨光没有唱。他只是让磁带转着,眼睛盯着录音机闪烁的红灯,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周默觉得,他说的“所有同学”里,其实只有一个名字。
录完后,杨光小心翼翼取出磁带,贴上标签。标签上他只写了“1996元旦”,没写内容,也没写送给谁。
“谢了。”杨光拍拍周默肩膀,“回头请你喝汽水。”
周默看着他把磁带装进口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装什么易碎的宝贝。
元旦晚会定在12月29日晚上。教室桌椅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场地。教室里挂了红灯笼,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气氛热得像是夏天。
陈倩报幕时声音都在抖:“第一个节目,诗朗诵《冬日的信》,作者、朗诵者——林雨!”
掌声响起来。林雨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她换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浅紫色棉袄,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脸颊因为紧张而微红。
周默的心提了起来。他看见林雨手里拿着稿纸,手指捏得很紧。
然后林雨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走到讲台边,把那台笨重的双卡录音机打开,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流淌出来。是《秋日私语》,清澈的、带着冬日阳光温度的音符,一下子让教室安静了。
林雨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她没有看稿纸,而是看着教室后方那片朦胧的玻璃窗,声音轻轻响起:
“如果冬天有信,该写在怎样的纸上?
是写在结霜的窗玻璃,用手指划开雾气,
字迹短暂如呵出的白烟,
太阳一出,就消失无迹。”
周默愣住了。这不是席慕蓉的诗,这是她自己写的。他看向杨光,杨光也怔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盘没送出去的磁带。
“如果冬天有信,该寄往哪里?
寄往去年堆过雪人的空地,
寄往春天第一株发芽的梧桐树下,
寄往所有我们以为忘记、却总在梦里回去的晨夕。”
林雨的声音和钢琴声融在一起。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雪花落地,轻而清晰。教室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音乐声,所有人都安静听着。
“我们在这个冬天写信,
用冻红的手指,用呵出的雾气,
用早自习时偷偷传递的纸条,
用课桌上悄悄画下的秘密。
信里不写寒冷,只写炉火的温度;
不写离别,只写相遇的概率;
不写岁月漫长,只写这一刻——
这一刻,我们十五岁,窗外有雪,手中有笔,
青春刚刚开头,故事还在序曲。”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扫过陈倩,扫过王胖子,扫过李老师温和的脸,然后——很短暂地——扫过周默,扫过杨光。
那一瞬间,周默觉得她的眼神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如果冬天有信,请不要急着拆阅。
把它埋在雪里,等春天来读;
把它夹进书页,等多年后偶然翻开;
或者就让它飘在风中,
成为某个人记忆里,
一场永不落尽的雪。”
音乐正好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教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后排有几个男生吹起口哨,被李老师用眼神制止了。陈倩冲上去抱住林雨:“你写得真好!”
林雨笑了——周默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
节目继续。王胖子的相声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杨光的武术表演虎虎生风,陈倩挑战那英的《雾里看花》,高音部分有点飘,但大家还是用力鼓掌,几个调皮的男生在副歌时跟着一起吼“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把全班都逗笑了。晚会最高潮是全班合唱《朋友》,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但周默脑海里只有那首诗。他悄悄把数学书里那页抄着席慕蓉诗的信纸撕了,揉成团,塞进口袋。
原来她自己会写诗。原来她的心里,有那样一个完整的、美好的世界。
晚会结束后,大家开始打扫教室。周默负责搬桌子,杨光负责扫地上的瓜子皮。林雨和陈倩在擦黑板。
“林黛玉,你这诗什么时候写的?”陈倩边擦边问。
“前几天。”林雨轻声说,“就……突然想写。”
“是不是有灵感来源啊?”陈倩挤挤眼睛,“‘用课桌上悄悄画下的秘密’——谁课桌上有秘密呀?”
林雨手一顿,粉笔灰扬起来,在灯光下像细雪:“没有,随便写的。”
周默正在搬她坐过的那张桌子。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角用铅笔写了很小的字,像是演算时无意识写下的:“y=kx+b”。一次函数的标准式。
但在那个“b”后面,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颗心。
周默的手指在那颗心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把桌子搬回原位。
收拾完已经九点多。同学们陆续离开,陈倩拉着林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行。”
“那怎么行,这么晚……”
“我送吧。”杨光突然开口。他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表情很自然,“我顺路。”
陈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行,交给你了!”她朝林雨眨眨眼,蹦跳着跑了。
教室里只剩三个人——林雨,杨光,还有正在关窗的周默。
空气突然安静。灯火渐渐熄灭,余温还在,但寒意已经开始渗透进来。
“我……”周默关好最后一扇窗,“我也走了。”
“一起吧。”杨光说,“都顺路。”
林雨没说话,只是围好围巾——一条手织的米白色围巾,看起来很暖和。
三人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幽蓝的光。
他们并排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走到车棚,林雨去推她那辆老式女车。链条有点卡,她推了几下没推动。
“我来。”杨光接过车,熟练地倒转踏板,链条哗啦一声归位。
“谢谢。”林雨轻声说。
周默推着自己的车,看着杨光帮林雨检查车胎气压——很自然,就像体育委员帮助任何同学那样自然。但周默看见,杨光的手指在触碰到林雨的车把时,有一瞬间的停顿。
“好了。”杨光把车交还给林雨,“路上滑,骑慢点。”
三人推车走出校门。凤凰路静悄悄的,积雪还没被踩脏,像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毯子。
他们骑得很慢。林雨在中间,周默在左,杨光在右。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错重叠。
快到文化馆大院时,林雨突然刹车。
“那个……”她转过头,先看了看杨光,又看了看周默,“谢谢你们。”
“谢什么?”杨光问。
“谢谢……”林雨停顿了一下,“谢谢今晚的一切。”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着一点雪花融化后的小水珠。周默突然想起她诗里的句子:“这一刻,我们十五岁,窗外有雪,手中有笔。”
“你的诗写得很好。”周默说,说完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直接夸她。
林雨眼睛弯了弯:“你的八百米也跑得很好。”
杨光看看周默,又看看林雨,突然笑了:“你们俩怎么互相夸起来了?”他的笑声在雪夜里很清爽,“不过确实,都很好。”
大院门口到了。林雨停下车,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红富士,用纸巾包着。
“平安夜没来得及送。”她把苹果分别递给两人,“平安果,祝你们……新年快乐。”
周默接过苹果,触感冰凉,但心里某个地方很暖。杨光也接了,捏在手里转了转:“明天还来学校自习吗?”
“来。”林雨说,“要期末考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雨推车进了大院。周默和杨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才转身。
两人推车走了几步,杨光突然说:“周默。”
“嗯?”
“你觉不觉得……”杨光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这个冬天,好像不太冷。”
周默看向他。月光下,杨光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就像此刻的雪地。
“嗯。”周默也咬了口苹果,甜味在舌尖化开,“是不冷。”
他们骑车分道扬镳。周默往东,杨光往西。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平行的痕迹,在月光下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但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同路,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个在雪夜里交换的苹果,那些小心翼翼又无比真诚的目光——所有这些,都被这个冬天记住了。
就像林雨诗里写的:“把它埋在雪里,等春天来读。”
而春天,已经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