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青镖局，后院客房。
秋凤梧和小马住在一起。
丁喜给小马安排了其他房间。
小马却要缠着秋凤梧给他讲孔雀翎的故事。
有些故事在江湖上流传。
但有很多故事，却并不被江湖中人所知。
而这些故事，往往更加神秘。
因为故事的主角，影响力往往更大。
而这些人的故事，藏得更深。
有些故事，如果被爆出来，甚至会掀起江湖的又一轮腥风血雨。
好不容易见到这些故事最权威的解读者，小马岂能放过。
但有些故事秋凤梧也不清楚前因后果。
所以，有些故事，他也只能抱歉的告诉小马。
因为他不清楚的故事，不能乱说。
而且，他也知道，小马是个把不住嘴的。
有些故事传扬出去，必然给小马带来杀身之祸。
所以，被小马缠着，其实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就像被他的拳缠住一样。
幸好有丁喜来解救他。
丁喜进来时，提着一壶酒。
丁喜对着秋凤梧道：“这件事虽然比较有趣，但我并不清楚你的胜算在哪里。”
秋凤梧道：“见到你之前，我有七分胜算，见到你之后，我已有了九分。”
丁喜微笑道：“我就增加了两分？”
秋凤梧道：“有你和小马，多两成。”
丁喜道：“我听听。”
秋凤梧点酒为墨，在桌上写来。
小马凑过头去，看他一对一对的写出来。
雁荡归云洞洞主井沿次郎，孔雀山庄应天龙。
井沿次郎来自于扶桑，一身忍术出神入化，所擅长的忍者长刀和暗器，身法诡异，常常从不可知方向突袭而至。但最大的缺点是力道不足，像他这样忍者，如果挨上小马一拳，必定深受重伤，毫无战力。
小马手掌往桌上一拍，“此人就交给我了。”
不急，还轮不到你。
井沿次郎自有孔雀山庄总教头应天龙对付，应天龙虽然速度不快，但少林棍法势大力沉，耐力十足，且少林出身，一身硬功江湖之中少有敌手，且他当年初下少林，便与忍者高手有过交手，他最擅长的是以静制动，以他对付井沿次郎的忍术，足矣。
孔雀山庄的一个护卫教头，就能抵一方豪雄，丁喜暗叹。
黔东南夜郎谷谷主叶东来，孔雀山庄九长老。
叶东来出身苗族，会巫蛊之术，一身毒物，下毒于无形，弹指挥手间甚至说的话吐的字，都有剧毒包裹，教人防不胜防。想要取胜，不可近身，且此人轻功也甚为了得，无色无形之毒加上无双的轻功，若被他缠上，很难有生还可能。
九长老，是孔雀山庄暗器功夫最好的，他的暗器，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仅仅是一把小剑，他身上有多少把小剑，没有人知道，也没人见过他出剑。我曾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与家父比暗器，最后的结果是，家父评价，若没有孔雀翎，天下没有谁的暗器能与他相比。
叶东来下毒了得，轻功了得，但九长老只需一柄小剑，就可取他性命。
小马在旁倒抽一口凉气，道：“叶东来此人我听说过，遇到这样的对手，若是我，只有调头就逃的份。”
丁喜道：“此人是不好对付，需得离他三丈开外，才能确保安全。但他轻功又好，他欺近身来，弹指下毒，若轻功不是比他更好，很难逃脱。”
秋凤梧笑道：“九长老的暗器距离可以覆盖十丈开外。”
“那孔雀翎呢，可以覆盖多远？”
秋凤梧微微一愣，沉吟道：“三十多丈吧。”
小马倒吸一口凉气。
丁喜也是神色一凛，半晌道：“果然是天下第一。”
“什么天下第一？”
屋外传来百里长青浓厚的声音。
三人看向门外，百里长青推门而入。
小马对着百里长青大声道：“这小子说孔雀翎可以覆盖三十丈以内的敌人。”
百里长青一震，苦笑道：“孔雀山庄纵横江湖三百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说完，走进秋凤梧，道：“有个人深夜赶到，为家母祝寿，我想你可以见见。”
说罢，身后转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目光炯炯，气度从容。
小马一见到此人，立马横眉怒对，大喝一声：“看拳。”
听得那中年人喝道：“来得好。”
眨眼间，两人在房内劈里啪啦对上数十拳，拳拳到肉，砰砰有声，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数十拳打过，那中年人卖个破绽，小马却疾退两步。
中年人发了呆，小马却哈哈大笑道：“再不上你的当。”
中年人愣了一愣，也哈哈笑道：“小马呀小马，你终于不再愤怒了。”
二人停手，百里长青微笑向秋凤梧介绍“神拳小诸葛”邓定侯，中原镇远镖局主人，也是百里长青多年的好友，丁喜的忘年之交。
秋凤梧忙上前拱手道：“邓镖头，久仰大名。”
邓定侯盯着他看上几眼，面色温和，笑道：“能见到孔雀山庄的庄主，此行不虚。”
秋凤梧谦逊几句。
丁喜见二位镖头进来，便将秋凤梧之分析，简单重述了一次。
百里长青道：“刚才秋庄主说，有丁喜和小马，胜算多两成，那你看如果加上我和邓镖头，胜算有几分？”
秋凤梧惊异的看着邓定侯，道：“孔雀山庄与邓镖头殊无交情，不敢相扰。”
邓定侯笑道：“孔雀山庄和镇远镖局没有交情，但你却是我大哥的救命恩人啊。”
秋凤梧连连抱拳道：“不敢不敢。”
邓定侯道：“何必谦虚。”
百里长青在旁道：“秋庄主，加上我俩，可以多几成。”
秋凤梧眉毛完全舒展开，朗声道：“若再得总镖头和邓镖头相助，若还赢不下此局，孔雀山庄可以关门了。”
丁喜道：“咱们接着再看看。”
秋凤梧沉吟片刻道：“若总镖头和邓镖头愿意相助，那么对阵之势有较大改变。”
黄河水鬼赵孟，原计划由孔雀山庄五长老出手，现在可以请小马对付他。
黄河水鬼，所擅长水下功夫，一身柔术黄河两岸罕逢对手。
小马的拳法密如麻，重如钟，迅如风，正是柔术的克星。
但黄河水果在水下闭气功夫了得，耐力非常强，小马若是一味蛮打，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还得请丁兄出手相助。
小马听得秋凤梧夸赞自己的拳法，正在得意，又听得最后一句，立马恼怒道：“何须大哥相助，我定能战胜那个什么水鬼。”
丁喜沉吟道：“黄河水鬼在黄河两岸名头极响，所赖水下功夫，陆上功夫不知情形，不过小马的快拳，倒是他柔术的克星，到时小马多点耐心，注意防他缠住身体，应该不是问题。”
小马白了秋凤梧一眼，鼻子冷哼一声。
秋凤梧笑笑，继续往下铺排。
天堑庄卓建，交给“神拳小诸葛”邓定侯，原计划由孔雀山庄十一长老和十二长老联合对付，现在由邓定侯出手，可操胜券。
卓建，天堑庄第五代传人，一手“疾风破山刀法”已臻化境，在用刀的高手中，以此人最强。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刀法三十六式，数十年来在天堑庄卓家手上没有更新和变通，三十六招用完，又得从头使过，顶过三十六式，要再胜他，就便容易。只是黄河两岸，至今无人能在他手上走过三十六式，所以得了个刀法最强的名声。
邓定侯，纵横江湖二十多年，大小战役数百战，一身少林神拳出神入化，对敌经验极其丰富，前三十六招虽然可能会被卓建占得先机，但凭着邓镖头丰富的对敌经验，无数次逢凶化吉的历险，顶过三十六招有惊无险。只要顶过三十六招，邓镖头要再胜他，就变得容易之极。
邓定侯思索良久，方道：“卓建听说过他的名头，但却不知他的刀法仅有三十六招，秋庄主如何得知。”
丁喜在旁道：“天堑庄第四代传人，卓建的大伯卓樊，传言曾败于秋老庄主之手，果然不假。”
秋凤梧道：“惭愧，卓樊失败之后，一气不起，郁郁而终，天堑庄把这笔账算到了孔雀山庄头上。”
邓定侯方点点头。
秋凤梧转向百里长青道：“嵩山派掌门韩风，需拜托给总镖头。”
百里长青面色一变，道“韩风？孔雀山庄如何与嵩山派接下梁子。”
秋凤梧叹息一声，道：“说来话长。”
丁喜伸手拦住道：“故事以后再说。”
百里长青白了他一眼，丁喜道：“这个故事会不会影响您的决定？”
百里长青沉吟道：“不会。”
丁喜笑道：“那不结了，先分析下韩风这个人吧。”
百里长青拿这个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儿子没有办法，自己说道：“韩风此人我见过，也曾交过手。”
秋凤梧笑笑没有说话。
小马诧异的道：“从来没有听大哥提过呢？”
百里长青道：“此事我没有告诉丁喜。”
小马抢先问道：“那结果呢？”
百里长青微微一笑，邓定侯补充道：“自然是总镖头赢了。”
百里长青转过来看着秋凤梧，说道：“你好像知道。”
秋凤梧如此安排，肯定是知道什么。
丁喜也诧异的看着他，秋凤梧道：“我见过。”
“你见过他们俩打架？”小马问道。
秋凤梧道：“我知道那一趟镖，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总镖头。”
百里长青诧异的道：“那日你在？”
秋凤梧点点头道：“韩风作为嵩山派的代掌门，竟然蒙着面来抢长青镖局的红货，此事传出去，可能谁都不信。”
百里长青道：“可是他却真的来了，你怎么认出是他？”
秋凤梧不好意思的道：“因为我是黄雀。”
百里长青一愣，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有趣有趣，原来秋庄主还有这等趣事。”
秋凤梧道：“当初负气离家，一心想要干出让家父瞩目的成就，连杀手都做过，何况劫镖。”
百里长青叹道：“让你杀人，你却救人，像你这样做杀手，估计这世上也没几个？”
秋凤梧道：“当日见了总镖头出手，所以知道，韩风一见总镖头，自己就泄气了。”
邓定侯在旁点头道：“妙极，如此安排，倒也十分得当。”
小马在旁冷哼一声道：“忒麻烦，有啥好安排的，上来一个灭掉一个，岂不快哉。”
丁喜手指在他头上一弹道：“闭嘴吧，你。”
小马痛得呲牙咧嘴，摸着头，委屈的看丁喜一眼，不敢再乱说话。
丁喜在旁微微一笑道：“我要对阵谁？”
秋凤梧思考良久，一直没有说话。
丁喜诧异的道：“选不出对手吗？”
秋凤梧道：“我的想法是，你和我一个对付太原雁求远，一个对付崆峒旋风道长。”
丁喜笑道：“那谁去对付赤练帮帮主呢？”
秋凤梧道：“长江三十二路水寨总瓢把子卫子云可对付。”
丁喜脸上微微露出奇怪的表情。
秋凤梧接着道：
“卫总瓢把子武功卓绝，一身武功得自武当，内力雄厚绵长，掌法高深莫测，剑法更是独步天下，有人说他的武功已不输鼎盛时期的大雷神金开甲，堪比天下第一高手。”
丁喜叹道，“只可惜此生未曾识见如此英雄一面。”
秋凤梧道：“家父曾经对卫总有过评价，不用孔雀翎，孔雀山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小马在旁道：“那正好，这场架打完，我得找他打上一架。”
丁喜作势欲弹，小马急速后退，众人大笑。
丁喜瞄了一眼秋凤梧，淡淡的道：“这些都是面上的，我想听听你另外的安排。”
秋凤梧微微一笑，道：“那是个伏笔，不排除钟亦路找到当年三十六大魔星的后人，这些人，需要他去对付。”
丁喜道：“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控制钟亦路。”
秋凤梧道：“卫总虽然对付他绰绰有余，但听说他那个军师晓青和也是不可小觑的对手。”
丁喜道：“不足为虑，孔雀山庄其他底蕴呢？”
秋凤梧道：“有几个有其他任务。”
“其他任务？”丁喜看秋凤梧一眼。
秋凤梧笑道：“丁兄不必怀疑，正如兄台所见，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包括伏笔，也只是面上的，我所做的，是要消除孔雀山庄内部的风险。”
小马突然说道：“我听赤练帮的人曾经说过，此次“杀死孔雀”联盟，还有南宫世家，谁来对付他们？”
秋凤梧笑笑不答。
丁喜憋住笑，没理他。
百里长青和邓定侯诧异的看看秋凤梧和丁喜，见他俩都没说话，也就没再问。
小马不依道：“南宫世家家族势力强大，南宫轩南宫辕两兄弟武功都很高，还是得有所准备吧。”
秋凤梧拍拍小马肩膀道：“放心吧，孔雀山庄一共十二位长老，每一位长老都是几十年的武力修为，南宫世家不来则已，他若也随着而来，保教他有去无回。”
小马见他说得笃定，放下心来。
“还有个问题。”丁喜道。
秋凤梧看着他。
“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一头雾水。
秋凤梧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说道：“我在闭关。”
“闭死关，那种任何人都不能见面的死关。”
“闭关一个月，发生再大的事，任谁都不能见。”
“有人攻打山庄，也不能出关？”
“你说呢？”
“闭关期间，山庄事务谁负责？”
秋凤梧再次看一眼丁喜，道：“果然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笑笑道：“你不告诉我，我难以配合你。”
秋凤梧道：“到时你一看就知道了，不用我说。”
丁喜道：“好吧，让你先憋着。”
秋凤梧哈哈一笑。
这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深奥，百里长青和邓定侯还能领会一二，愤怒的小马，只能是听得越来越愤怒了，愤怒得怪叫几声，跑到里屋，倒头便睡，任谁叫也不理。
关东的深秋，气温已经骤然下降，初秋的单衣，已经不能抵挡寒冷。
天空高远，下弦月冲破云层，高挂苍穹，大地蒙上一层淡淡银光。
世界是光明的，哪怕是在夜晚，只要有月光。
而月光，任谁也阻挡不了。
也许有阴天，也许有狂风骤雨。
但夜晚的月光，终究要冲破云层，将银色的光洒在大地上。
月光下，只剩下秋凤梧和丁喜。
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什么。
没有人再可以听到他们。
只有风在低吟。
夜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