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百密一疏
“小芝麻乖。”
我又看向妇人,问道:“麻姑,我爹呢?”
麻姑回道:“老爷刚用过晚饭,现在去了书房。”
“嗯。”
“许瑜唐回来了吗?”我又问道。
“她呀,早就回来了。看她的样子,出去一趟玩得可开心了。小姐,下次有好玩的,也带着我嘛,好不好?”小芝麻酸里酸气的回答。
“你呀,”麻姑瞥了一眼小芝麻,对我说,“小瑜唐已经去临城找黄公子了,老爷批准了她的婚事,还送了不少嫁妆过去。”
“她这次吃了些苦头,嫁妆多点儿,也是应得的。”
“小芝麻,原来你不是羡慕许瑜唐出府玩,而是也想领一堆嫁妆嫁人了,是不是?”我把包裹递给麻姑,故意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小芝麻。
小芝麻忙摆手:“哪有哪有,我倒是想呢,可是我连个心上人都还没有呢!”
“准备纸笔去吧。”我一笑带过,然后吩咐说。
小芝麻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进了房间。
待我慢悠悠走到桌前,纸已铺好,墨也研好,笔卧在一旁。
我拿起笔,静静回忆下,起笔,画了一幅人面像。
招呼小芝麻过来,问她:“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我画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子,瘦,面相温和,眼睛明亮有神。此人是云清麟的得力手下,关星轶。
“好像,好像眼熟。”小芝麻用手指点击脑袋,努力回忆。
“啊,想起来了,上个月吧,这个人好像来过府内。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小厮的打扮,不过长得却比一般的小厮好看,我就多看了他几眼。”小芝麻边回忆边说。
“把画拿给大总管,看他有什么印象。”我说道。
“好嘞。”小芝麻把画卷好,从一旁书架上取下一个空的长筒状纸盒,将画装入其中,蹦蹦跳跳出了房间。
麻姑看着我。
她虽没开口,我还是回了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麻姑若有所思点头。
回房间换了一身粉色的女装。
天色已黑,麻姑给我准备好一盏圆月般的小灯笼。我提着小灯笼,出了花溪苑,左拐右拐的挑着小路走。
我从拱形的假山下走出,一抬头,便看见乐府二总管任时。他看见我后,朝我点头,神色中并没有惊讶。此时,任时的眼中已经不见在云府时的慌乱和忠厚老实,取而代之的,是目光凌厉和精明老道。
他身后便是书房,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而入,转身把门关好。
书桌后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温文尔雅,品貌非凡。人如其名,这就是清州第一家乐家的当家,乐温良。
见我进来,乐温良毫不诧异,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看向我问道:“被发现了?”
“嗯,百密一疏。云清麟提前安排人,来府内勘察过,知道了我的长相。”
“云清麟倒是位心思缜密的后生。”听话里的意思,乐温良对云清麟很是欣赏。
“这次你们闹的动静不小,虹州燕城的云府,籽州府的唐家,还有黎州府的闻思山庄。但是你们只点到为止,并没有伤他们的性命。这可不像彩七杀一贯的作风。”乐温良缓缓道来。
我点头,回:“确实,小打小闹。”
“风雨将来,还是要更小心翼翼为好。”乐温良话里有话,并不挑明。
“知道了,爹,我会小心的。”
“跟我说说在云府的动作吧。”
乐温良看上去兴致不小,我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懈怠,向他细细讲来。
“我从不在正式场合露面,所以外人,还有府内的一些家丁,都不知我的长相。”
“许瑜唐代替我,从清州墨城一路来到虹州燕城。在她入住燕城的客栈前,我打探到她的房间号,先一步到达,在茶杯内外壁涂上具有腐蚀性的慢性毒。这种毒,只有食入体内才能起效。”
“婚礼开始之前,许瑜唐用我给她的银针,隔着喜服,轻轻刺破她心口的肌肤。之后,她将银针藏在窗户边缘、我刻的缝隙中,并服下黄芪为她准备的假死丹。”
“婚礼开始,一拜天地。在许瑜唐弯腰时,她提起内力,虽然内力不多,却足够催出胃中被毒药腐蚀而出的血液。与此同时,青在宾客席中,故意打翻他的酒杯,借以造势。许瑜唐配合做出没有站稳的样子。”
“假死丹的药效在被腐蚀的胃中发挥很快,内力推动下,在很短的时间内,许瑜唐就倒在地上。三拜之礼不会行完。”
“红的易容术登峰造极,她早已准备好,可随时取代‘验尸’的女医。不曾想,云玥琅居然想到了我。好在,我也准备了一根浸过血的剧毒含铁银针。慢性毒和假死丹的解药,黄芪也同样准备了两份,一份交给红,另一份则在我这里。”
“我在众人面前验毒,取完许瑜唐四肢的血样,便将解药直接洒在她被割开的血管上。但并没有和众人解释这药粉是什么。在场的都是江湖经验丰富的人,我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他们必然会认为这药粉是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
“云府和乐府随行的侍女都看到了许瑜唐衣上的血迹,她们都是见证人。我让云府的侍女取来磁石,趁机将银针吸入石下。以我的速度,无人能察觉。”
“在假死丹失效之前,许瑜唐已被安全的接出云府。而绿也取走藏在窗户上的银针。”
乐温良听完,神色中有些许欣赏和认可,他评价道:“多人配合行动,方案设计的巧妙,实施的也很好。但是,第一步假设,就错了。”
“是的,云府的人早已见过我,这是我的疏漏,而且是致命的所在。”我同意乐温良的话。
“计划不如变化,思虑周全并不是易事,你这次,也是遇上了对手。不过,这也是乐趣所在。你们彩七杀这几人,难得轻松玩一场,聚一聚,即使是现在的状况,我们乐府也可以应付。”
我点头受教,感谢乐温良的支持:“谢谢爹!”
“摄魂令重现江湖,像是有旧事未了。”乐温良起了个新话题,说道。
“委托者所给,我们只是按约定行事。”我据实回答,并无隐瞒。
乐温良低头思考,一时无话。
没过多久,乐温良再次开口,语气语调更亲近些:“你生来就是为了使命,这一点我知道,而且,也不否认对于你的出生,我也有私心。”
“但见你从婴儿逐渐长大,作为父亲,我也希望你可以有个好的结局,能够遇到属于你自己的归宿。这一点,我需要你好好考虑。世间很大,你可以找到你命运的突破口。”
“这样的话,我只私下对你说一次。你要记下。”
“在家里多呆几天吧,有什么想吃的,告诉麻姑。”乐温良又拿起账本,像是要继续看。
我心领神会的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前,听见乐温良又补充一句。
“臻儿,婚约,别再推了。这几年,组织中弱肉强食,他一步步走来,我看得出来,都是为了你。”
我回头看向乐温良,没有回答。
……
婚约?
一个人走在石砖小道上,我停下脚步,望着月亮思考。
那一年,我多大?十四岁?他呢?十六岁?
他递给我一把比手指稍长的檀木小折扇,说是暂时别离的礼物,留作纪念。
一挥手,小折扇被握在手上,已和我的食指一样长。对着月光,打开,轻轻扇。仿佛,上面的檀木香还尚有余味儿。
他一步步走来,都是为了我?我笑着摇摇头,不以为然:若是,那也好。
……
第二日醒来,小芝麻早已迫不及待,跑到我的面前,兴奋的说:“小姐,咱们家来客人了!是位公子,长得又高又帅!像咱们老爷一样,看起来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这是什么形容?我不解的看着她。
“噢噢,对了,一起来的,还有位小公子,特别小,也就四五岁吧,还喜欢装老成,非常有意思。”
我知道了,是唐家的两位公子。
“他们为什么会来我们家?”我不解的问。
“籽州的花多,有杜鹃花,龙胆花,玉兰花,百合花,报春花,兰花,绿绒蒿等等,当然,最出名的还是要数山茶花。我们清州山多水也多,老爷就想和唐府的人商讨,看看是否可以买些品种优良的花苗或者种子,在我们清州栽种。”小芝麻一向消息灵通,她跟我慢慢解释说。
“原本老爷上月只修书一封,送到籽州唐府,没想到唐府的两位公子亲自来到墨城,好像把花苗和花种子也一起带过来了。”小芝麻觉得事情发展的很神奇,边说边皱着眉头,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也许,他们没有来过清州,想来看看吧?”最终,小芝麻想出了一个理由。
“现在他们人在哪儿?”我没有和小芝麻解释在燕城的相遇,直接问道。
小芝麻笑盈盈的回:“在东园的玉竹馆,他们一早就到了,先和老爷在书房议事,之后就去了东园休息,听说吃过午饭后,咱们的小侍卫长周也会领着他们参观下园子。”
“小姐,咱们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吃个午饭?”小芝麻凑到我眼前,强烈建议。
“一起吃饭?”我习惯性的排斥所有社交行为。
但如果是唐翎书的话,我思来想去,抓住一个重点,反问小芝麻:“麻姑中午给他们准备什么吃的?”
小芝麻嘴角一咧,心领神会我的吃货本性,她努力回忆,说道:“蟹粉汤包,蝴蝶饺,孔雀饺,白虾,毛叶鱼,鸡鸭鹅,还有汤面。”
“那我考虑考虑吧。”我回答的不冷不热。
……
墨城人的早餐很丰盛,所以午饭时间相比其他地方稍晚些。
“水姐姐?”一个稚嫩的童声惊讶的响起。
我侧头,看见身边瞪大眼打量我的唐圣元。心中一笑。
一人走到我的身旁,身上有一丝淡淡的特别的茶香。
我没忍住,笑了。但嘴上还掩饰:“唐公子,几日未见,一切安好?”
唐翎书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春风拂面,他轻声对我说:“一切都好,家父也无碍。府里安排妥当后,算算时间,花苗也快运到了墨城,家弟没有来过清州,正好借着机会,带他来看看。”
唐圣元在一旁拼命的点头。
原来是花苗先到,人后来赶到。
“嗯,我是碰巧路过。”我平静的说着瞎话。
唐翎书的睫毛轻抖,目不转睛看着我,还未回应我的话,倒是突然看向我身后。我顺着唐翎书的目光看去,只见小芝麻正捂着嘴偷笑。
大概被猪队友出卖,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用手捋了捋发丝,缓解下内心和表面上的尴尬。
“都来了?”乐温良出现,身后跟着乐府的大总管任朔。任朔和二总管任时是亲兄弟,长得也挺像,不过任硕的体型更健壮,步伐更稳健。
“那就上座吧。”乐温良招呼道。
桌上的饭菜和小芝麻之前讲的差不多,多了些点心。唐圣元没有吃过这些种类的糕点,逐个品尝,吃的津津有味。
圆桌旁,只有乐温良、唐翎书、唐圣元和我四人用餐。乐温良没有给我们互相介绍对方,也无人提起。席间,乐温良不时和唐翎书交谈,我在一旁乐的自在,手闲的时候,就给唐圣元夹菜,每夹一道菜,小芝麻就在旁边仔细介绍。
一顿饭的功夫,乐温良看了我两眼。
午饭吃完,乐温良和唐翎书要去前院看从籽州带来的花苗,我也好奇,就跟着一起过去。
唐府拉来五辆马车的花苗和种子,花苗均用盆栽。杜鹃花的花苗已有20厘米左右的高度,应该是经过了三年两次移栽;兰花的花盆有紫砂的,也有瓷盆,说明它们也至少是2、3年花苗,因为一般新从山上挖来的野生苗须植于瓦盆中,两三年后方可换盆。
还有其他几种,我就不太了解了。马车上还有一箱和播种、栽培和嫁接花相关内容的书,写的都是唐家几代人养花的经验。唐府的诚意,毋庸置疑是满满的。
“小姐,我怎么有种感觉,这像是给你的聘礼?”小芝麻在我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
我还没开口,唐翎书却朝我们看了一眼。
小芝麻吐吐舌头,又说:“大概是我又犯迷糊了……这年头,在武功高手面前,毫无隐私啊!”
“让你不学武。”我逮着机会就吐槽小芝麻。
小芝麻眼睛朝天上看,当做没听见。
“这一袋是什么?”小芝麻指着一包没有标记的种子问道。
“这是木香花的种子。”唐翎书说。
忽然,我的胸口觉得闷起来。
“木香花的种子可供育苗,但是它的种子培育较难成活,一般不建议使用种子进行培育。”唐翎书解释说。
“是我特意问唐家要的木香花种子,我想试试,能否从这些种子里再种出木香花。”乐温良淡淡说道。
“小姐,你没事吧?”小芝麻托着我的胳膊,紧张问我。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没站稳。
乐温良让任朔把花苗和花种子接收,送去花园,让府内最好的花匠照看。吩咐完,他就先行离去了。
唐圣元惦记这些花,也想去参观乐府的花园,我就让小芝麻陪着他过去。
小芝麻很是放心的留下我一人和唐翎书。
转身想离开,突然一阵眩晕。
一双手扶住我,同时我闻见一阵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特别的茶香。
“谢谢,大概是前几日的风寒还没有完全好。”我同唐翎书解释道。
“你喜欢木香花?”唐翎书目光深邃看着我,问了另一件事。
木香花,我似乎又看到头顶花架上的那一簇一簇的小白花,细细的枝条垂下,哪里有绿叶,哪里就有它。原来,我竟从未去过籽州,从未去籽州找过它。
“那是我唯一爱上的花。”
我惊讶自己居然说出来了,这句话在我的心里深藏了十年了。我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
唐翎书安静的在我身旁站着。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那你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花期。”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