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养老院的暖阳与忏悔
孙小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脚步很慢,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李振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年轻人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当年孙国强在档案照片里的样子。
“进去吧,他等你很久了。”李振国说。
孙小磊咬了咬嘴唇,推开门走了进去。孙国强听到声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想站起来,却被腿上的伤困住,只能坐在床上,手不停地搓着床单。
“小磊……”他声音发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孙小磊没说话,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别走。”孙国强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奶奶……我这二十年,每天都在想你们,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孙小磊的肩膀抖了抖,没回头。
“当年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恨我。”孙国强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跟你妈好的时候,是想跟她结婚的,可后来下岗了,没工资,还欠了赌债,我怕连累你们,就跑了……我以为我能赚了钱回来,可我没做到,还犯了错……”
“你没错,是我错了,不该生下来。”孙小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不是的,小磊,你没错。”孙国强急了,想站起来,却摔在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偷东西,不该杀人,不该丢下你……你打我吧,骂我吧,别不理我……”
孙小磊转过身,看到父亲趴在地上,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问号,腿上的病号服裤管空荡荡的——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跟他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想起去年在工地看到的那个瘸腿男人,想起自己偷偷放在他口袋里的钱。
他走过去,把孙国强扶起来,坐在床上。“我没怪你。”孙小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是爸不好,是爸太自私了。”孙国强抓住儿子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现在没几天活了,就想看看你,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知道,爸从来没忘了你。”
李振国站在门外,没进去。他想起自己退休那天,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说“爸,你别再拼了,好好歇歇”,想起自己当时没说出口的话——他不是想拼,是心里的结没解开。现在,孙国强的结,好像要解开了。
下午的时候,孙梅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排骨汤。看到孙国强,她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哥,我对不起你,当年我要是拦着你,就不会……”
“不怪你,是哥自己的错。”孙国强笑了笑,“你现在过得好,哥就放心了。”
孙梅把排骨汤盛出来,递给孙国强:“这是小磊最爱喝的,我从海州带来的。”
孙小磊接过碗,喂给孙国强喝。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李振国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当年在案发现场,雪落在王德顺的脸上,冰冷刺骨;现在,暖阳落在这一家人身上,带着迟到的温度。
傍晚的时候,孙国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医生来检查后,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孙小磊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掉在父亲的手背上。
“小磊,”孙国强的声音很轻,“帮我跟王德顺的儿子说声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不该杀他……”
“我会的。”孙小磊点头。
孙国强又看向孙梅:“妹,当年让你藏秤砣,委屈你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以前的事。”
孙梅哭着点头。
最后,孙国强看向李振国,眼里带着感激:“李警官,谢谢你……让我能见到我儿子,能说声对不起……这案子,终于能了了。”
李振国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案子,不仅是破了,更是让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愧疚、遗憾、悔恨,都有了一个交代。
孙国强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孙小磊小时候的照片。孙小磊把照片放在父亲的口袋里,说“爸,你带着它,到了那边,就能找到我奶奶和我妈了”。
李振国离开养老院时,孙小磊送他到门口。“李警官,”孙小磊说,“我会去见王德顺的儿子,跟他说对不起。”
“好。”李振国说。
他走在郊区的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很淡,却很持久。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三号仓库里的血腥味,想起自己翻遍垃圾堆找线索的日子——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回到北方时,老厂区已经开始拆了。李振国去了一趟,看到挖掘机正在拆食堂,那个他找到铁环的木柜,被扔在一边,上面的灰尘很厚。他走过去,摸了摸木柜,想起老刘说的“当年多红火啊”,心里有些发酸。
赵卫东给他打电话,说局里要给他记功,让他去局里一趟。李振国拒绝了:“不用了,案子破了,就够了。”
他去了早市,老王的豆腐摊还在,秤砣还是那个铁疙瘩,磨得发亮。“李警官,听说案子破了?”老王笑着说,“这下你能睡个好觉了。”
李振国点点头,买了两块豆腐。他走到当年孙梅住的家属院,那里已经拆了一半,墙面上的“拆”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他站在废墟前,想起孙梅当年梳着马尾辫的样子,想起她那个绣着梅花的布包——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晚上,李振国收到一条短信,是孙小磊发来的:“我见到了王德顺的儿子,他说他原谅了我爸。我们一起去了王德顺的墓前,放了一束腊梅,跟他说对不起。”
李振国看着短信,笑了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北方的雪又下了,很轻,很软,像在为那些逝去的人,唱一首温柔的歌。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个铁盒,把秤砣放了进去,和当年的档案放在一起。铁盒盖上时,发出“咔嗒”一声,很轻,却像解开了一个二十年的结。
李振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见那个雪夜里的仓库,而是梦见了早市的烟火气,梦见了老王的豆腐摊,梦见了桂花树下的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