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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雪痕:红星厂沉案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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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煤矿的煤灰与旧账

李振国带着秤砣回到北方时,老城区的雪又积了半尺。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年轻警员围着证物袋里的铁疙瘩拍照,闪光灯晃得他眼睛发花。赵卫东递来一杯热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桌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技术科鉴定了,秤砣上的暗红色痕迹是血迹,DNA和王德顺的完全匹配。”赵卫东的声音比平时沉,“孙梅的笔录也录了,她愿意出庭作证。局里说,这案子可以结了。”

李振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里的茶叶沉在底,像他心里没落地的石头。“孙国强还没找到。”他说,“没找到他,案子不算结。”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年轻警员们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他们眼里,二十年的悬案破了,凶器和证人都在,凶手就算找不到,也能按“在逃”结案。只有赵卫东懂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放不下。我让人查了孙国强当年可能去的地方,邻省的鹤岗煤矿,当年招了不少下岗工人,没要身份证明。”

鹤岗的煤矿在群山里。李振国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中巴,才到矿口。下了车,冷风裹着煤灰扑在脸上,呛得他咳嗽。矿口的铁皮房里,值班的老矿工正蜷在火炉边打盹,听到“孙国强”三个字,抬起布满皱纹的脸:“你说孙石头?”

“孙石头?”李振国心里一动。

“可不是嘛,二十年前来的,右腿有点瘸,总戴个破帽子,大家都叫他孙石头。”老矿工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手上的老茧,“后来下井时塌了方,腿砸坏了,被矿上送医院,再没回来过。”

李振国追问医院的地址。老矿工指了指山那边:“就镇里的卫生院,现在改叫社区医院了。你去问问王医生,他当年给孙石头治过腿。”

镇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墙皮发黄,贴着“戒烟限酒”的旧海报。王医生已经退休,返聘在药房抓药,听到“孙石头”,放下手里的戥子:“记得,那人心重。住院时总盯着窗外,不说话,也没人来看他。出院那天,他跟我说‘医生,我要是死了,别告诉别人我是谁’。”

“他出院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王医生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病历,“当时登记的地址是假的,联系方式也没留。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带了个布包,跟你这棉袄差不多颜色。”

李振国翻开病历,照片上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上的胡茬——和当年孙国强档案里的照片比,瘦了很多,眼神里没了桀骜,只剩疲惫。病历最后一页,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想看看儿子”,字迹潦草,被划掉了。

儿子?李振国心里一震。孙梅没提过孙国强有儿子。

他回到矿口,找了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房间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电暖器,开着也不顶用。李振国裹着棉袄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孙梅的联系方式——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他有儿子?”电话接通后,李振国直接问。

孙梅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是……当年他没结婚,跟一个下岗女工好上了,孩子生下来没多久,那女工就走了。他把孩子送回老家,让我妈带,我妈走后,孩子就跟了远房亲戚,现在应该在南方打工。”

“孩子叫什么?在哪里?”

“叫孙小磊,在深圳,具体地址我不知道。”孙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李警官,别找他了,孩子没做错什么,别让他知道他爸是凶手。”

李振国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煤山。夜色里,煤山像个黑色的巨人,沉默地矗立着。他想起王德顺口袋里的工资条,想起孙国强病历上的铅笔字,想起自己后腰的旧伤——这些人,都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人,有的成了受害者,有的成了凶手,有的成了藏着秘密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振国去了矿上的档案室。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帮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旧考勤表:“孙石头在矿上干了五年,工资都存在了镇里的信用社,你去问问,说不定有线索。”

信用社的柜台前,老柜员戴着老花镜,查了半天电脑:“孙石头的账户,2003年取过一次钱,之后就没动过。取款单上的签名,是‘孙国强’。”

“取款地址呢?”

“深圳。”

李振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深圳,孙小磊也在深圳。

他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想起当年孙国强从北方逃到南方,又从南方躲到煤矿,最后可能又去了深圳——他是不是想看看儿子?

深圳的冬天很暖。李振国下火车时,看到路边的勒杜鹃开得正艳,和海州的腊梅不一样,热烈得有些刺眼。他按孙梅给的模糊信息,找去了深圳的龙华区,那里有很多电子厂,外来务工人员多。

他在工业区的劳务市场转了三天,问了几十个叫“孙小磊”的年轻人,都不是。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在一个卖炒粉的小摊前,听到摊主喊“小磊,给客人加个蛋”。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跑过来,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眉眼间像极了孙国强。李振国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你是孙小磊?”他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年轻人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是谁?”

“我是你爸的……老熟人。”李振国斟酌着说,“我想找你爸,孙国强。”

孙小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我不认识他。”

“他可能在深圳,想看看你。”

“我不想见他。”孙小磊捡起勺子,转身要走,“我从小到大,他没管过我,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李振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当年因为他总加班,跟他闹别扭,现在在国外定居,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他可能快不行了。”李振国说,“他当年犯了错,现在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孙小磊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眼里含着泪:“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对不起?我妈走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跟奶奶吃不上饭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现在想起来有个儿子了?”

李振国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话,孙国强欠了儿子二十年。

“我知道他在哪里。”孙小磊沉默了很久,说,“去年他来找过我,在工地打工,摔断了腿,住在郊区的养老院。我没见他,只让工友给了他点钱。”

养老院在郊区的山脚下,很偏僻。李振国进去时,护工正在喂一个老人吃饭。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病号服,腿上盖着毯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和王医生说的一样,军绿色的。

是孙国强。

李振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孙国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了焦点,看了他半天,才低声说:“你是……李警官?”

李振国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孙国强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

“为什么杀王德顺?”

“他要揭发我。”孙国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当年我偷零件,是想给儿子寄点钱,他发现了,说要报官。我求他,说我儿子快饿死了,他不听,还说‘你这种人,就该坐牢’。我急了,就用秤砣砸了他……”

“你后悔吗?”

“后悔。”孙国强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布包上,“我后来去了煤矿,每天下井,都想着要是能重来,我宁愿饿死,也不做那种事。我想看看儿子,又不敢,怕他知道我是凶手……”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个小男孩,穿着开裆裤,笑得很开心——是孙小磊小时候。照片下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327元,和王德顺口袋里的那张一样,是红星机床厂的。

“这是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孙国强说,“没来得及给我妈寄回去,她就走了。”

李振国看着那张工资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当年下岗潮时,多少人拿着这样的工资条,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我想见见我儿子。”孙国强抓住李振国的手,手很凉,“求你,帮我跟他说,我错了……”

李振国点点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孙小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