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破裂的禁忌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棂,在老宅的堂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博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昨夜的那些声音和影子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脊背泛起寒意。
他试图用理性来解释一切,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潜意识受到暗示而产生的错觉,甚至是村子里某种特殊的声学现象。
每一个解释都合乎逻辑,但都无法完全驱散他心中那抹不安的阴影。
堂屋里,王老先生正在进行仪式前的最后准备。
供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祭品,最显眼的是几盘制作格外精美的粿品,它们被摆成宝塔形状,上面点缀着可食用的金箔和彩纸剪成的小旗。
而那盏古老的渡灯,被放置在供桌正中央,灯身被擦得锃亮,玻璃罩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神秘。
爷爷正小心翼翼地向灯中注入特制的琥珀色灯油,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博明,过来。”爷爷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博明不情愿地走近。他注意到爷爷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传统上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加庄重。
“这些是给‘老大人’的供品,”爷爷指着那几盘特别的粿品说道,“尤其是这盏渡灯,是指引他们前来接受布施的关键。你今天离这些东西远点,千万不能再有差池。”
博明看着那些精美的祭品,又想起昨夜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就是这些东西,这些无用的仪式,害得他整夜无法安眠,陷入莫名的恐惧之中。
“就这些纸符、米糕和旧灯,比活人还重要?”博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就为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全村人忙活好几天,值得吗?”
爷爷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这是传统,是慈悲。”
“慈悲?我看是迷信!”博明的情绪突然失控,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就是你们整天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才会让我昨晚...让我昨晚产生那些幻觉!”
爷爷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深沉:“你昨晚遇到什么了?”
博明顿时语塞,他不想承认自己昨晚的恐惧,那仿佛是在向这种“迷信”低头。
于是他强硬地说道:“什么都没遇到!就是因为你们整天说这些,害得我心理暗示太强,自己吓自己!”
爷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博明,有些事情,不是你否认就不存在的。”
“那它们存在吗?你让我看看啊!”博明情绪激动地挥手,“你说有孤魂野鬼,你叫他们出来我看看啊!你说这盏破灯能指引他们,你点起来让我看看啊!”
说着,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手臂猛地一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博明的手肘不慎撞到了那盏渡灯。古老的灯具在案台上摇晃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玻璃罩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特制的灯油泼洒出来,在古老的青石地板上蔓延开来,散发出浓郁的檀香气味。
博明踉跄着后退一步,恰好踩在几个从供盘上滚落的粿品上,精致的米糕在他脚下变成一摊污损的碎屑。
刹那间,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似乎暗淡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寒意突然笼罩了整个空间。
供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有无形的风在吹动,最后竟然齐齐熄灭了一瞬,然后又诡异地重新燃起。
博明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尖啸,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锐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和痛苦,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时空,却又近在耳边。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有很多道冰冷的视线突然集中在他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实质。
爷爷的反应出乎博明的意料。老人没有立刻发怒责骂,而是先惊恐地环顾四周的空气,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存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博明从未见过的恐惧。
然后,爷爷猛地转向博明,声音嘶哑而颤抖:“孽障!你...你惹下大祸了!”
博明被爷爷的反应吓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辩解词句全都卡在喉咙里。
地上的碎玻璃和污损的粿品突然变得刺眼起来,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气味浓得令人窒息。
“这些是给‘老大人’的供品啊!”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绝望,“那盏渡灯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器,是专门指引那些无主孤魂中的长者前来接受布施的!你断了他们的路,他们的怨气要冲你来的啊!”
博明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过是巧合,是心理作用,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那股寒意实在太真实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理性思维开始动摇。
“我...我不是故意的...”博明终于喃喃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爷爷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故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禁忌已经被打破,平衡已经被扰乱...”
老人开始急促地在堂屋内走动,重新点燃所有熄灭的蜡烛,口中念念有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护身符,强行塞到博明手中:“拿着这个,今天不要离开我身边。”
博明低头看着手中泛黄的护身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地将它丢开,但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它。
堂屋内的寒意逐渐消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慢慢减弱,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爷爷蹲下身,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但愿还来得及补救...但愿‘老大人’能够宽恕...”
博明站在原地,看着爷爷苍老的背影,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丝后悔和恐惧。
不是源于那些超自然的体验,而是源于自己轻率的行为对老人造成的伤害。
但同时,他内心仍有一个声音在倔强地低语:这只是巧合,是心理作用,是爷爷的过度反应影响了你自己...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而窗外,天色不知不觉间阴沉了下来,仿佛整个村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屏息凝神。
博明不知道的是,在村庄的某个角落,一阵无形的涟漪正在扩散。
那些游荡在阴阳之间的存在,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变化,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而夜晚,正在悄然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