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陌生的故乡
七月的潮汕乡村,空气黏稠得如同刚蒸好的糯米糕。王博明拖着黑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噔声,与耳机里躁动的电子音乐形成古怪的二重奏。
他抬眼望去,村落被午后的阳光烤得有些恍惚。老宅的瓦片泛着陈旧的光泽。
几缕炊烟从远处袅袅升起,空气中混杂着香火、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植物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柚叶,当地人用来驱邪净化的圣物。
“又回到这里了。”博明心里嘀咕着,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
村民们早已忙碌起来。男人们扛着竹竿和木板往村中央的广场走去,女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门廊下,灵巧的手指飞快地包裹着什么东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博明无法理解的庄重神情,仿佛在准备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
宗祠门口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盂兰盆会”四个大字。
博明撇了撇嘴,又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迷信活动。在城市里,这个日子顶多是在路边烧点纸钱,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博明!这边!”熟悉的苍老声音传来,博明抬头,看见祖父王老先生正站在老宅门口向他招手。
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背微驼,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爷爷。”博明摘下耳机,慢吞吞地走过去。
王老先生打量着孙子,眉头微皱:“怎么又穿这黑乎乎的衣服?还戴着那两个大圆饼似的东西挂在耳朵上,像什么样子。”
“这是耳机,最新款的。”博明无奈地解释,知道爷爷永远无法理解降噪耳机对隔绝外界噪音的重要性——尤其是这种充斥着各种迷信活动的环境。
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阴凉、幽深,带着年代久远的木头和旧书的气味。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祖先牌位整齐地排列着,前面已经摆上了几盘水果和点心。
“来得正好,”爷爷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递给博明,“去擦擦牌位,沾点诚心。”
博明接过布,犹豫地看着那一排排暗红色的木牌位,上面刻着他陌生或半陌生的名字。有的牌位已经黑得发亮,显然是经过了好几代人的抚摸。
“我有点累,坐了这么久的车...”博明试图推脱。
“后生仔,一点诚心都无。”爷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是为你太公太婆做事,有什么累不累的?”
博明不情愿地拿起布,随意地擦着一个牌位:“擦干净它们也不会活过来啊,做这些形式主义有什么意义?”
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爷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屋子里仿佛一下子冷了几度。
“放肆!”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话也敢说出口?祖宗面前,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博明低下头,心里却不服气。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这些老规矩不放。
但他不敢再顶嘴,只是默默地继续擦拭牌位,动作敷衍了事。
爷爷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向里屋:“擦完来吃饭,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蚝烙。”
博明松了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牌位摸起来凉凉的,上面的刻痕在他的手指下留下细微的触感。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但每次回头,都只有空荡荡的堂屋和轻轻摇曳的门帘。
擦到最后一个牌位时,博明的目光被墙角处的一件物品吸引。
那是一盏油灯,造型古旧,青铜底座已经有些氧化发黑,玻璃罩上刻着奇异的符文,与周围现代化的电灯开关和插座形成鲜明对比。
“这什么老古董...”博明嘀咕着,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灯里似乎还有半盏油,灯芯看上去是新的。
但他没多想,很快完成了任务,将布放回原处。爷爷还没回来,博明便在堂屋里随意走动起来。
老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老照片,黑白或泛黄的色彩记录着这个家族的变迁。
博明注意到一张合影,正中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与爷爷有几分相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甲戌年施孤法会留念。
“施孤...”博明想起村口的横幅,原来这个习俗已经延续了这么久。
窗外传来村民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博明的耳朵:
“...今年要多准备些粿品,听说那边不太平...”“...我昨儿夜里好像听见哭声,不知道是不是‘好兄弟’提前来了...”“...小心为上,王老先生说了,今年要特别隆重...”
博明忍不住摇头。这些大人,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还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一阵微风吹过,堂屋的门轻轻晃动了一下。博明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只有供桌上的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图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边。
博明猛地转身,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谁?”他问道,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回答。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博明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声音似乎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错觉吧,”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
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空气中的温度好像又降低了几分,也无法解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为何越来越强烈。
博明快步走向门口,想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房间。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那声叹息又一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
他猛地回头,堂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那盏古老的渡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院外传来爷爷的呼唤:“博明!吃饭了!”
博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厨房走去。但那个声音,如同一个细微的钩子,已经牢牢抓住了他的好奇心与恐惧。
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古老的仪式即将展开,而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渡灯静候在角落,等待着被点燃的时刻,等待着照亮那些游荡在阴阳之间的灵魂。
也等待着,照亮博明心中那片对传统与文化一无所知的黑暗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