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布施的准备
清晨五点半,老宅的灶间已经灯火通明。
王博明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吵醒,那声音像是木槌有节奏地落在石臼里,夹杂着女人们压低的交谈声。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灶间里,奶奶、母亲和三位邻家阿婆围坐在大大的竹匾四周,手上动作飞快。
糯米团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蒸笼层层叠叠地垒在灶上,冒着腾腾热气。
几位老人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精致的粿品已然成型:有桃花状的粉红色米糕,有深绿色的鼠曲草粿,还有白胖饱满的发粿,看上去松软可口。
“博明醒啦?”母亲抬起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快来帮忙,今天要做三百个粿呢。”
博明打了个哈欠,“这么多?吃得完吗?”
奶奶笑着摇头:“傻孩子,这些不是全给我们吃的。大部分是要布施给‘好兄弟’的。”
“‘好兄弟’?”博明困惑地问。
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婆压低声音:“就是无人祭祀的孤魂呀。七月普度,就是要让这些无主孤魂也吃顿饱饭。”
博明这才注意到,那些制作中的粿品被分成了两堆。一堆看上去更加精致,用料也更为讲究;另一堆虽然样式相同,但明显做工简单些。
“为什么这些做得比较随便?”他好奇地问。
奶奶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莫要乱说!给好兄弟的粿品更要用心做,他们苦了一整年,就等着这一餐呢。”
她拿起一个刚包好的红桃粿,小心地放入模具中压出花纹,“你看,这纹路要清晰,他们才认得是给他们的供品。”
博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觉得这些老人太过认真。他随手拿起一个做好的鼠曲粿打量,深绿色的外皮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形状完美得像艺术品。
“别光站着看,”母亲递给他一盆糯米团,“来,学学怎么包馅。”
博明笨拙地模仿着奶奶的动作,却发现看似简单的包粿技巧实际上需要多年练习。
他包的几个不是馅料漏出来,就是形状歪歪扭扭,惹得阿婆们忍俊不禁。
“城市孩子手生,”一位阿婆笑着说,“不过有心就好。”
博明心里嘀咕,他可不是自愿有这份心的。
早饭后,爷爷叫住准备溜回房间的博明:“今天你别闲着,跟我去广场帮忙搭孤棚。”
村中央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正在搭建一个高大的竹棚,约有两人高,上面已经挂起了写着“盂兰盆会”的横幅。几位老师傅正在指挥着年轻人加固结构。
“孤棚要搭得牢固,”爷爷解释道,“不然抢孤的时候会塌下来。”
“抢孤?”博明又一次听到了陌生的词汇。
“仪式最后,会让贫困的人家上来抢供品,这是积德的事。”爷爷说着,递给博明一叠黄纸符,“你去把这些贴在棚柱上。”
博明接过符纸,只见上面用朱砂画着各种看不懂的符文,写着“普度阴光”、“广施盂兰”等字样。
他按照指示贴在竹棚的四角,注意到几位老人贴符时口中还念念有词,神情虔诚。
贴完符纸,爷爷又拿出厚厚一叠纸和毛笔:“现在,跟我学写超度文书。”
祖孙二人在广场边的石桌旁坐下。爷爷铺开黄纸,用镇纸压平,然后递给博明一支毛笔。
“字要端正,心要诚,”爷爷示范着怎么写,“孤魂野鬼才收得到我们的心意。”
博明试着写了几个字,但毛笔在他手中完全不听话,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虫爬。
他不耐烦地放下笔:“写这些有什么用?他们真的能收到吗?”
爷爷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博明,眼神复杂。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悲哀的神情。
“阳间一顿饭,阴间十年安。”爷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些无人祭祀的鬼魂,苦得很。
他们没有子孙烧纸钱,没有供奉,整年挨饿受冻,就等着这个月的布施。”
他指向远处正在忙碌准备供品的村民们:“你觉得这是迷信?不,这是慈悲。
是对那些不幸先人的怜悯,是对无主孤魂的关怀。我们这么做,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忍心。”
博明罕有地看到爷爷眼中闪烁的情绪,那不是一个固执老人的蛮横,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悲悯。
“可是...科学时代了,这些...”博明的声音小了许多。
爷爷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科学能解释很多事,但解释不了所有事。
有些传统,不是因为它们有用才被保留,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着人性中最基本的善意和关怀。”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文书,每一个字都工整有力:“你可以不相信,但请保持尊重。”
博明沉默了。他看着爷爷苍老但挺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仪式对老人来说,可能远不止是迷信那么简单。
下午回到老宅,博明注意到爷爷从里屋请出了那盏古老的渡灯。
他用软布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灯身的每一处纹路,连玻璃罩上的符文都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爷爷从一个瓷瓶中倒出特制的油,那油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他仔细地将油注入灯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这是家主渡灯,”爷爷似乎察觉到博明的注视,解释道,“仪式那天,要由一家之主点燃,指引孤魂来接受布施。这灯油里加了檀香和菖蒲,能照亮阴阳两界的路。”
博明看着爷爷郑重的样子,忽然问道:“爷爷,您真的相信这灯能照亮...那个世界的路吗?”
爷爷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他轻轻抚摸着灯身,仿佛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我年轻时候也怀疑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遥远,“直到有一年,你曾祖母刚过世不久。那年的施孤节,我负责点这盏灯。
当我点燃灯芯的瞬间,明明没有风,但火焰却向着某个方向倾斜,就像在指引什么...”
爷爷的眼神变得柔和:“然后我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你曾祖母最爱的味道。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连接,是超越生死和理解。”
他看向博明,眼中没有强求,只有深深的诚恳:“我不要求你相信,只希望你能尊重。这些仪式承载着许多人的思念和善意。”
博明罕见地没有反驳。他看着那盏渡灯,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个陈旧古怪的老物件,而是一种情感的载体,一种跨越时空的牵挂。
傍晚时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接近尾声。博明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已经搭建完成的孤棚,上面挂满了符咒和经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供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粿品和水果,虽然明天才是正式的日子,但气氛已经变得庄重而神秘。
回到老宅,博明经过堂屋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盏渡灯静静地放在供桌中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博明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低声交谈,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压力在变化,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感在凝聚。
他摇摇头,试图摆脱这种怪异的感觉,归因于一天的疲劳和听了太多迷信故事。
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渡灯的玻璃罩内,有一丝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如同遥远的星光。
博明猛地回头,灯还是那盏灯,静静地立在桌上,没有任何异常。
“眼花了。”他自言自语道,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那一夜,博明睡得不安稳。梦中,他看见无数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徘徊,他们伸着手,仿佛在寻求着什么。
远处,一点灯火如豆,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闪烁,指引着方向。
醒来时,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博明坐起身,听到远处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但随着他完全清醒,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夏夜的虫鸣。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第一次真正思考起来:如果这一切不只是迷信呢?
如果那些无人祭祀的灵魂真的存在,真的在等待着一年一度的布施?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仪式,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