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朝堂上的阴谋(二合一)
届时,福王会当做‘拥立’之功的谢礼。殿下得了实惠,我等得了权柄,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赤裸裸的算计让密室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却也点燃了在座几人眼中的野心之火。
那阴影中的太监细声道:“洛阳那边,已有回音。
福王殿下对京城流言……甚为关切。
殿下近侍透露,殿下常言‘京华繁盛,非洛阳可比’,且有‘若得奉宗庙,必厚待功臣’之意。”
这便是默许了。
“好!”钱谦益抚掌,“既然如此,我等应当速行其事。”
他压低声音,开始布置:
“第一,流言需要再加一把火。黄御史,你联络相好言官、书院生徒,将‘陛下重伤不治’坐实!
最好暗示乃袁崇焕、毛文龙护驾不力,甚至……别有用心,导致陛下身死。”
“第二,周兄,你设法与京营、五城兵马司中不得志或将官暗中交通,不必立刻拉拢,只需探明态度,许以厚利。关键是宫城禁卫,王公公(指密会太监)需多加留意。”
“第三,联络南京、湖广等地东林旧友,制造‘国本动摇,天下忧心’的舆论,上疏请立长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钱谦益目光森冷,
“我们必须拿到一份‘确凿’的陛下噩耗,或是能逼太后(天启皇帝的皇后)和留守阁臣在情急之下,同意召福王入京‘暂摄国事’的契机!”
周延儒补充:“陛下与辽东联络,必有厂卫快马密道。
若能延迟或篡改一二关键奏报,令京城先于陛下得到‘崩逝’伪讯……”
几人细语商议,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他们沉浸于“定策之功”的美梦,却未曾察觉。
密室之外檐角阴影中,一个如同融入黑夜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子时三刻,紫禁城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厢房内。
烛火如豆,映着魏忠贤那张苍白的脸。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栗色棉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呈上的密信,浑身不自觉颤抖。
“好……好一群‘正人君子’!”魏忠贤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
“陛下尸骨未寒……啊不,陛下尚在辽东与建奴血战,这群读圣贤书的,就急着要换主子了?
福王……朱常洵……呵呵,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
他魏忠贤,人称“九千岁”,权倾朝野时确实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打击异己,说他祸国殃民,灭绝人性都不算冤枉。
但他心里那杆秤,有一头始终沉甸甸地坠着——天启皇帝朱由校。
那个叫他“大伴”、在他伺候下长大的木匠皇帝……
先帝临终前的那口气,那眼神,他忘不了。
新帝朱慈炘,是天启血脉,这一点他反复查验过,玉佩、胎记、血书、当年经手的老宫人证词……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过去七年,他奉天启密旨,暗中观察这个在京城眼皮底下“造反”的年轻人。
他看到的不是莽夫,而是隐忍、机变、果决,以及对底层民情奇异的了解。
“就你们几个小丑,还想改朝换代?也不看看当今陛下是怎么来的!”
“东林党……钱谦益、周延儒……”魏忠贤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玩清流的那套把戏,党同伐异是一把好手,真到了治国理政、刀兵相见的时候,不过是群眼高手低的废物。
陛下连皇太极都能打得灰头土脸,收拾你们这些蠢虫,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他魏忠贤是个太监,无根之人。
权势如同浮萍,全系于皇权之树。树倒了,他必是第一个被碾碎的枯枝烂叶。
只有紧紧抱住最粗壮的那根树干,才能活下去,甚至……重现枝叶。
“陛下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群废物手里!”
魏忠贤猛地睁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决绝的精光,“咱家就算遗臭万年,也得对得起先帝那声‘大伴’!”
“来人!”他低声喝道。
影子般的贴身太监闪入。
“三件事。第一,八百里加急,将此密信原封不动,直送皮岛陛下御前!要最快,换马不换人!”
“第二,立刻去请内阁首辅黄立极黄阁老,就说咱家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社稷存亡,请他务必即刻前来,注意隐秘。”
“第三,传令咱们在宫里宫外还能调动的可靠人手,全部悄悄动起来,盯紧钱谦益、周延儒、黄宗昌、李标这几人的府邸和常去之处,还有…京营各门的动静!但有异动,速报!”
“是!”太监领命,无声退去。
魏忠贤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喃喃道:
“陛下,老奴这次,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身上了……您可得,快点回来啊。”
不到半个时辰,内阁首辅黄立极便匆匆赶到。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此刻虽夜深,官袍却穿得整齐,脸上难掩惊疑。
“厂公,何事如此紧急?可是辽东有变?”黄立极亦是“阉党”标签显著之人,与魏忠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忠贤将密信推到他面前,言简意赅:“看看。这群人要翻天了。”
黄立极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他、他们怎敢……这是谋逆!谋逆啊!”
“现在知道怕了?”魏忠贤冷声道。
“黄阁老,陛下不在,内阁便是中枢。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廷,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搅乱了京师!”
“厂公之意是?”
“立刻以辽东军情紧急、需内阁昼夜轮值商议为名,请所有内阁成员及六部核心堂官,即刻进宫,到文渊阁和附近班房‘暂住’。
由咱家调派可信的大内侍卫‘保护’,无令不得出入,亦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
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先把这些可能被拉拢或胁迫的重臣‘保护’起来,切断钱谦益他们渗透朝廷中枢的路径!”
黄立极略一迟疑,便重重点头:“此计甚妥!老夫这就去拟条子,以首辅和司礼监批红的名义下达。只是……孙承宗孙尚书那边?”
孙承宗虽也是阁臣,但威望崇高且掌兵部,情况特殊。
魏忠贤微微一愣:“孙恺阳(孙承宗字)是实干忠臣,绝不会参与谋逆,你去叫他便是。”
魏忠贤最头疼的,是张太后(天启皇后张嫣)。
这位太后素来贤德清明,对阉党深恶痛绝,与魏忠贤更是势同水火。
如何取得她的信任和支持?
果然,他试图求见太后的请求被毫不客气地驳回。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传话:“厂公深更半夜求见内宫,于礼不合。若有要事,明日经通政司呈报。”
魏忠贤碰了一鼻子灰,心急如焚。他知道,太后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钱谦益等人先一步蛊惑了太后,拿到太后哪怕含糊的旨意,其“举事”便多了几分“合法性”。
就在魏忠贤苦思对策之时,那个参与密谈的王公公,果然通过宫内旧关系,设法让钱谦益觐见了张太后。
慈宁宫偏殿,张太后听闻钱谦益隐晦透露的“陛下在皮岛恐有重伤不测”之言,手中茶盏“当啷”落地,粉彩瓷片四溅。
她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了晃,被宫女扶住:“你……你说什么?皇帝他……”
“太后娘娘节哀……此事尚未完全确认,但辽东危殆,陛下亲临前线,实难预料啊。”
钱谦益跪伏在地,语气沉痛。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此危难之际,需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福王殿下乃神宗嫡脉,仁厚贤明,可奉宗庙……”
张太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虽深居宫中,却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
皇帝朱慈炘登基后的种种作为,她有所耳闻,虽觉手段酷烈,但确有一股破旧立新的锐气。
而福王朱常洵的荒唐名声,她也早有听闻。
“钱侍郎,”张太后声音微颤,却带着一丝警惕。
“陛下吉人天相,未有确凿消息前,岂可妄言不测?
立储乃国本大事,需陛下降旨,或群臣合议,岂是本宫一妇人可定?”
钱谦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恳切道:
“娘娘,事急从权。当务之急是稳定京师,防止奸人趁机作乱。臣等一片忠心,只为社稷……”
“够了。”张太后打断他,深吸一口气。
“本宫知道了。你们……且去做好分内之事,务必保证京城安稳,九门无恙。
至于其他,待有确切消息再说。本宫累了,你退下吧。”
她没有给出任何旨意,甚至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只是强调了“京城安稳”。
这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测试——她要看看,这群人到底是真的为国担忧,还是别有用心。
钱谦益无奈,只得叩首退下。
心中暗骂妇人误事,却也更加坚定了尽快制造“确凿消息”、逼迫太后就范的决心。
魏忠贤得知钱谦益已见过太后且太后未给明确支持后,稍稍松了口气,但危机并未解除。
他如同困兽,在值房内踱步,终于,目光落在了一个曾受过他恩惠、如今在太后身边担任二等宫女的心腹身上。
“没办法,只能行险一搏了。”
魏忠贤找来那宫女,将事情利害、东林党阴谋、以及皇帝可能面临的危局,低声而又急切地告知,最后道:
“姑娘,咱家知道太后不喜我。但此事关乎先帝血脉、大明江山!太后贤德,必不忍见社稷倾覆、奸人得逞。请你务必,将实情悄悄禀告太后!要快!”
那宫女虽害怕,但深知事关重大,咬牙应下。
当夜,张太后从心腹宫女口中听到了与钱谦益所言截然相反的版本:
皇帝在皮岛获胜,东林党部分人却欲趁机制造混乱,拥立昏庸贪乐的福王!
“魏忠贤所言?”张太后凤目含煞,“他可有证据?”
“魏公说,密报已急送陛下。京师之事,千真万确,孙尚书确实不见了踪影,钱侍郎等人正在秘密串联京营将领……”
张太后沉默良久。魏忠贤的话不可全信,但钱谦益等人的急切和孙承宗的失踪,都透着诡异。她想起皇帝离京前,曾对她这个“皇嫂”恭敬行礼,眼神清澈而坚定:“皇嫂放心,朕必守住祖宗基业。”
“宣内阁诸臣……不,立刻去查看,孙尚书何在?还有,京营现在谁在主事?”张太后终于下令。
然而,回报令人心惊:内阁诸臣大多已被黄立极以“紧急军务”名义召入宫中“待命”,唯独兵部尚书、大学士孙承宗,称病未至,府邸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奉命去请孙承宗的大内侍卫回报:
孙府管家称老爷昨日傍晚被几位“同年故旧”邀去“赏雪论诗”,至今未归。
“赏雪论诗?彻夜不归?”张太后心头一沉,魏忠贤的警告恐怕成真了。
孙承宗极有可能已被钱谦益等人以某种借口骗出,甚至软禁!
“立刻召黄立极,还有……魏忠贤,来见本宫!”张太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京城另一角,京营(三大营)统领张勇和副统领张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本就是朱慈炘造反时的老班底,被安插在京营要害位置,对皇帝忠心耿耿。
皇帝离京时,曾密令他们务必稳住京营,警惕异常。
孙承宗作为皇帝信任的托孤重臣、兵部尚书,是京营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之一,平日也常来巡视。
可从前天起,他们就再没见过孙承宗。派人去孙府和兵部打听,都推说“孙尚书抱恙”或“有要务”。
“不对,绝对不对!”
张勇拍着桌子,“孙老头儿那身子骨比咱们都硬朗,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看舆图?忽然就病了,还不让见?肯定出事了!”
张威眼神凶狠:“大哥,会不会是……有人想把孙尚书弄走,好打京营的主意?”
想到此处,两人立刻派出最信得过的老兵,着便装满城暗访孙承宗下落,重点盯防那些东林党大佬的别院、书院等可能藏人的地方。
而就在张勇张威全力寻人的同时,钱谦益、周延儒也加紧了动作。
通过那位宫内的王公公以及一些被拉拢的中间人,他们开始秘密接触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中一些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尤其是那些对现状不满、或与张勇等“空降”将领有隙的旧派。
酒宴、赌局、私宅密谈……许诺在“新朝”升官发财,一些营、队的军官,心思已经开始活络。
暗流,在京营这座看似平静的火山下,开始加速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