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影舞疑云
江城自来水厂外围的铁丝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程岩蹲在一处废弃的配电箱后，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三天前从钟表行逃脱后，76号对他的搜捕更加严密了，此刻出现在这里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他别无选择——月圆之夜只剩不到36小时，而自来水厂是阻止“樱花行动“的关键。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程岩借着这个空档，迅速穿过最后二十米的开阔地，贴近厂区围墙。墙上的告示清晰可见：“军事重地擅入者死“，落款是日军江城司令部。
按照张维钧提供的情报，每天傍晚六点，会有一名女工从侧门出来倒垃圾。程岩看了看怀表——五点五十八分。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六点整，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拖着两个大垃圾桶走了出来。女工戴着口罩，工作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她费力地将垃圾桶拖到围墙边的集中点，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程岩从阴影中现身，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安静。女工的眼睛瞬间睁大，但没有尖叫，而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假装整理垃圾桶。
“翠花同志？“程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女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手中的活计，同样低声回答：“你是'渔夫'？老张说你会来。“
程岩松了口气。翠花是张维钧发展的内线，自来水厂的普通清洁工，但她的真实身份是牺牲的地下党员遗孤，对日军有着刻骨仇恨。
“我需要知道厂内最新情况。“
翠花背对着他，假装系鞋带：“明天开始全面戒严，所有非日军人员不得进入核心区。佐藤亲自坐镇控制室。“她顿了顿，“他们在东区地下新建了一个储藏室，门口有四个日本兵24小时把守。“
“能带我进去吗？“
翠花的手微微颤抖：“太危险了...最近三天已经有七个工人'失踪'了。“
程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张维钧给你的，说你看了就明白。“
翠花迅速将纸包塞进袖口，然后站起身，装作完成工作的样子：“明早六点，垃圾车会来收运。藏在第二个桶里。“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拖着空桶返回厂内。
程岩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心跳如鼓。计划已经启动，现在他需要回去与苏晚晴会合，准备明天的行动。
回程比来时更加危险。76号在主要街道增设了检查站，每个路口都有特务盘查行人。程岩绕道贫民区，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突然，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巷子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更小的男孩。两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男孩脸色发青，呼吸微弱。
“怎么了？“程岩蹲下身，轻声问道。
小女孩惊恐地往后缩：“弟弟...弟弟喝了井水后就这样了...“
程岩心头一紧。又是神经毒剂！他检查了一下男孩的症状：瞳孔收缩、肌肉抽搐、嘴角有白沫——与贫民区集体中毒的情况一模一样。
“别怕，我带你弟弟去看医生。“程岩脱下外套裹住男孩，对女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桃...弟弟叫小栓。“女孩怯生生地回答，“先生，弟弟会死吗？像阿爹阿娘一样？“
程岩不知如何回答。他抱起男孩，示意女孩跟上：“我们先离开这里。“
穿过几条小巷后，程岩在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
“你带了尾巴？“她低声问，目光扫过程岩怀中的孩子。
“没有。两个孩子中毒了，需要林大夫的药。“程岩简短回答。
苏晚晴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让开了门。这是他们三天来的第三个安全屋，一间废弃的裁缝铺阁楼，简陋但隐蔽。
程岩将男孩放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药箱。张维钧之前提供的解毒剂虽然不能根治，但能缓解症状。他小心地将几滴药水喂入男孩口中。
“会好起来的。“他对眼巴巴看着的小桃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温柔。
苏晚晴靠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街道。她今天换了一身男装，短发塞在鸭舌帽下，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
“自来水厂情况如何？“她头也不回地问。
程岩简要汇报了与翠花的接触和明早的计划，省略了其中危险的部分。苏晚晴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
“你疯了？藏在垃圾车里进去？那里面可能全是毒剂残留！“
“有防护措施。“程岩平静地说，“张维钧准备了特制口罩和手套。“
苏晚晴几步走到他面前，眼中燃烧着怒火：“即使你进去了又能怎样？单枪匹马对抗整个日军守备队？“
程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安抚小桃睡下，然后才拉着苏晚晴走到房间另一端。
“不是单枪匹马。“他压低声音，“翠花知道一条旧下水道，直通厂区核心。我只需要破坏控制室的计时装置，就能延迟毒剂投放。“
“延迟？不是阻止？“
程岩摇头：“完全阻止需要炸毁整个系统，但那会触发自毁装置。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争取时间，等外部援军。“
“什么援军？“苏晚晴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程岩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迅速转移话题：“军统那边有消息吗？徐明联系上了吗？“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回答：“约好今晚八点在老码头见面。他有重要情报。“
“太危险了！“程岩下意识反对，“吴世勋肯定监视着所有军统联络点。“
“所以选在老码头，那里现在全是清理爆炸废墟的工人，容易隐蔽。“苏晚晴检查了一下手枪弹药，“我一个人去。“
程岩刚要反驳，床上的小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程岩立刻回到孩子身边，重新检查症状。
“毒素在积累...“他声音沉重，“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毒的方法。“
苏晚晴看了看怀表：“我该出发了。如果两小时内我没回来...“
“我会等你到天亮。“程岩打断她，眼神坚定。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苏晚晴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
夜色中的老码头比苏晚晴想象的更忙碌。青帮与76号火并后的废墟仍在清理中，几十名工人借着临时架设的灯光搬运残骸。这确实是个理想的掩护——人群中容易隐藏，噪音能掩盖交谈，复杂的环境也便于逃脱。
苏晚晴伪装成工人子弟，戴着破草帽，脸上抹了煤灰，在码头边缘徘徊。约定的时间是八点整，现在已经七点五十八分，仍不见徐明的身影。
八点过五分，一个佝偻的老渔夫慢悠悠地走到码头尽头，开始整理渔网。苏晚晴注意到他左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徐明的腿伤！她谨慎地靠近，假装对渔网感兴趣。
“青瓷。“老渔夫头也不抬地低声道。
“夜莺。“苏晚晴给出约定的回应口令。
“跟我来。“徐明拎起半桶鱼，蹒跚地向一艘小渔船走去。
船上狭小的船舱里，徐明立刻变回了那个干练的特工，尽管脸色苍白得可怕。
“出事了。“他直奔主题，“整个江城站被端了，就剩我和两个外勤。'影武者'比我们想的更接近核心。“
苏晚晴心头一紧：“损失？“
“十二人被捕，五人当场牺牲...包括老周。“徐明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在刑讯室没挺住，供出了大部分联络点。“
苏晚晴握紧了拳头。老周是她多年的战友，去年刚有了第一个孩子。
“有确凿证据证明'影武者'是谁了吗？“
徐明摇摇头：“只知道是能接触行动调度的高层。更糟的是...“他凑近些，“'蝮蛇'林淮安现在是吴世勋的副手，专门负责对付军统残余力量。“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两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再次涌现——林淮安将她推开，自己却倒在76号的枪口下...或者说，她以为他倒下了。
“站长...还活着吗？“她强迫自己回到当下。
徐明脸色更加阴沉：“被捕了。但他在最后时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苏晚晴皱眉，“农历？那不就是...后天？“
“月圆之夜。“徐明点头，“看来毒剂投放的确切时间确定了。“
突然，船舱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两人立刻噤声，苏晚晴的手枪已经指向舱门。
“谁？“徐明厉声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苏晚晴瞳孔骤缩——手榴弹保险销的声音！
“跳船！“她大喊一声，撞开舱壁的窗户，拖着徐明一起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轰！巨大的爆炸将渔船撕成碎片，燃烧的残骸四散飞溅。苏晚晴在水下潜游了十几米才敢冒头，发现码头已经乱成一团，工人们尖叫着四处逃散。
“徐明！“她低声呼唤，在漂浮的杂物中搜寻同伴的身影。
没有回应。苏晚晴又潜下水，借着火光搜寻。终于，她看到一个人影在不远处沉浮。她奋力游过去，抓住那人的衣领——是徐明，但胸口插着一片锋利的船板，鲜血不断涌出。
苏晚晴拖着他游向一处隐蔽的岸边，费力地将他拖上岸。徐明的脸色已经灰白，呼吸微弱如游丝。
“坚持住！我带你去安全屋！“她试图扶起他。
徐明摇摇头，嘴唇颤抖着：“听...听着...站长还说...程岩他...“
“程岩怎么了？“苏晚晴急切地问。
但徐明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最后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全...信...“然后头一歪，再无声息。
苏晚晴呆跪在原地，雨水和江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又一个战友离去，而谜团却越来越多。程岩不全可信？什么意思？
远处传来警笛声，苏晚晴知道必须立刻离开。她最后看了徐明一眼，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回到安全屋时已近午夜。程岩立刻迎上来，看到她浑身湿透、脸色阴沉，立刻明白出事了。
“徐明？“他轻声问。
苏晚晴机械地点点头，脱下湿外套拧干：“埋伏。他...没挺过来。“
程岩递给她一条干毛巾，然后去查看两个孩子。小栓的症状有所缓解，正和小桃一起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说了什么？“程岩回到苏晚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程岩不全可信...但此刻他是唯一的盟友。她需要判断哪些信息可以分享。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毒剂投放的确切时间。“她选择性地回答，然后直视程岩的眼睛，“他还说...站长被捕前提到你的名字。“
程岩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说了什么？“
“不清楚，徐明没说完就...“苏晚晴没有继续，转而问道，“你认识军统江城站长？“
程岩转身整理药箱，避开她的目光：“打过交道。地下党和军统偶尔会交换情报。“
这个回答太过敷衍，苏晚晴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突然决定试探一下：“站长说你是'渔夫'？“
程岩的手停顿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那是我的代号。地下党内部都这么称呼我。“
苏晚晴点点头，假装接受了解释。但她清楚地记得徐明的话——程岩是军统安插在地下党的双重间谍。那么他此刻仍在隐瞒真相。
“我们需要休息。“程岩打断她的思绪，“明天一早你带着孩子们离开江城，我去自来水厂。“
“不。“苏晚晴断然拒绝，“我和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两个人。“苏晚晴坚持，“我可以负责外围接应，或者制造混乱引开守卫。“
程岩似乎想继续反对，但看到她的表情后放弃了：“好吧。但你必须严格按照计划行事，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苏晚晴点头同意，但心中已另有打算。等程岩去照顾孩子时，她悄悄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没有任何线索。但程岩从不离身的那支钢笔不见了，那支他总是不自觉地转动的镀金钢笔...
夜深人静，确认程岩和孩子们都睡着后，苏晚晴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程岩挂在墙上的外套前。她小心地检查每个口袋，在内衬里摸到一个小硬物——钢笔帽！但笔身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程岩把钢笔的某部分带走了？或者...留下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苏晚晴回到自己的睡垫旁，假装整理毯子，实则检查地板缝隙。果然，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她发现了一个小暗格，里面赫然是那支钢笔的笔身——不，那不是普通的钢笔，而是一个精巧的发报机部件！
苏晚晴的心跳加速。这种微型发报机是军统高级特工专用设备，去年才开始配发。如果程岩真是地下党，怎么可能有这种装备？除非...徐明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军统的人。
但为什么隐瞒这一点？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寻求合作？除非他还有更深的秘密...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晚晴迅速将部件放回原处，假装刚醒来的样子。程岩翻了个身，但没有真的醒来。
苏晚晴躺回睡垫，脑中思绪万千。程岩的身份之谜、徐明临死前的警告、“七月十五“的紧迫期限...这一切都让她无法入眠。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近乎圆满的月亮。后天这个时候，月亮将完全变圆，而江城可能已经变成一座死城——除非她和程岩能阻止这一切。
但此刻，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困扰着她：程岩究竟是谁？是地下党“渔夫“？是军统特工？还是...更复杂的存在？而最重要的是，在生死关头，她能否真正信任他？
阁楼外，一只夜莺发出凄凉的啼叫，仿佛在预示即将到来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