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双面陷阱
黎明前的程公馆笼罩在一片沉寂中。苏晚晴站在客房的窗前，指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注视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庭院。连续两天的阴雨让整个江城弥漫着一股霉味，就像这座被占领的城市一样腐朽沉闷。
码头的爆炸已经过去三十六小时，根据阿诚带来的消息，青帮与76号的火并造成双方重大伤亡，吴世勋虽然逃脱但左臂受了伤。而更重要的是——药品已经安全送达根据地。
苏晚晴揉了揉太阳穴，三天来她几乎没有合眼。教堂获取的化学公式、自来水厂的改造工程、佐藤美代子的突然出现...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可怕的图景：日军计划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通过城市供水系统投放神经毒剂。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她低声道，手自然地移向枕下的手枪。
门开了，程岩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长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同样缺乏睡眠。
“吃点东西。“他将托盘放在床头，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阿诚从老字号买的。“
苏晚晴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她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
“有消息了？“她问。
程岩坐到窗边的扶手椅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自来水厂的内线回信了。日军确实在加装一套特殊过滤系统，名义上是'净化水质'。“
苏晚晴放下勺子，接过纸条快速浏览：“过滤系统...这是投放毒剂的完美掩护！他们可以在滤芯中植入缓释毒剂，让毒药慢慢溶解到供水系统中。“
“而且很难被发现。“程岩补充道，眉头紧锁，“普通检查只会看到正常工作的过滤器。“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思考着对策。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苏晚晴最终说道，“具体投放时间、毒剂储存位置、防护措施...“
程岩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今晚与地下党其他负责人的会面，共同制定行动计划。“
苏晚晴敏锐地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
“有问题？“她直视他的眼睛。
程岩犹豫了一下：“会面信号有些...异常。通常我们会使用三长两短的频率，但今天收到的信号是三长一短。“
“陷阱？“
“不确定。可能是设备故障，也可能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可能是有人被捕叛变，或者更糟，组织内部出现了问题。
苏晚晴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我和你一起去。“
程岩立刻摇头：“太危险了。如果真是陷阱...“
“正因为可能是陷阱，你更需要后援。“苏晚晴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把拆卸状态的狙击枪，“军统标准配备，我花了两天时间组装好的。“
程岩惊讶地看着她熟练地组装枪支：“你什么时候...“
“职业习惯。“苏晚晴嘴角微扬，“总喜欢随身带些'小玩具'。“她将组装好的狙击枪藏进一个特制的小提琴盒里，“地点？“
程岩知道无法说服她，只能轻叹一声：“废弃的永丰纺织厂，晚上十点。“
“经典的地下党接头地点。“苏晚晴评价道，“空旷、多出口、视野好。“
程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苏小姐，如果情况不对，你必须立刻撤离，不要管我。“
苏晚晴将最后一发子弹压入弹匣，咔嚓一声上膛：“程先生，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夫妻'。哪有妻子丢下丈夫自己逃命的道理？“
她语气轻松，但眼神中的坚定让程岩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两人对视片刻，程岩突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根落发。
“那至少答应我，保持安全距离。“他声音低沉，“如果我被捕，你要活着把情报送出去。“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将小提琴盒放到床上：“我需要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还有...一把匕首。“
夜幕降临，雨势稍减，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永丰纺织厂坐落在江城老工业区，曾经是民族工业的骄傲，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苏晚晴站在纺织厂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二楼窗口，狙击枪架在窗台上，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厂区情况。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挽起藏在男式帽子下，远远看去像个瘦弱的少年。
耳机里传来程岩的声音：“就位了吗？“
“就位。“苏晚晴轻声回应，手指轻触耳机两下表示确认。这是他们下午制定的暗号系统——两下表示肯定，一下否定，三下危险。
瞄准镜中，程岩的身影出现在纺织厂西门。他穿着工装，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像个下夜班的工人。苏晚晴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腿微跛——这是伪装身份的一部分，但不知为何让她心头一紧。
“看到A点了，没人。“程岩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继续向B点移动。“
苏晚晴调整瞄准镜，跟随着程岩的身影。月光透过破碎的云层，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的特工直觉却在尖叫——太安静了，连只野猫都没有。
“B点安全。“程岩报告，“发现标记，是今天的。“
苏晚晴的瞄准镜扫过厂区每个角落，突然，一丝反光引起了她的注意。在纺织厂东侧的断墙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枪管。
“东侧断墙后有异常。“她立刻警告，“建议中止。“
程岩的脚步顿了一下：“已经太晚了。如果我突然离开，更会引起怀疑。“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瞄准镜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北面办公楼窗口的人影，南面废料堆后的动静...整个纺织厂已经被包围了！
“是陷阱！“她急促地说，“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装。建议立即撤离！“
程岩没有回应，而是继续缓慢地向厂区中心的预定会面点走去。苏晚晴这才明白他的意图——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可能已经到达的其他同志。
“老程！“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这边！“
苏晚晴的瞄准镜立刻转向声源——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子从废机器后走出，向程岩招手。她从未见过此人，但从程岩紧绷的背影能看出，这确实是预定会面的同志之一。
“老李，其他人呢？“程岩问道，声音刻意放大。
老李走近几步：“都在里面等你呢，快...“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划破夜空。老李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然后缓缓倒地。
“有埋伏！“程岩大喊一声，迅速滚到一台废纺机后。
刹那间，整个厂区枪声大作。探照灯突然亮起，将中心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苏晚晴看到数十名穿黑衣的特务从四面八方涌出，为首的正是手臂吊着绷带的吴世勋。
“程岩！“吴世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厂区回荡，“你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我可以保证你妻子的安全！“
苏晚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吴世勋的头部。但她没有开枪——距离太远，风速不稳，一击不中的风险太大。更重要的是，开枪会立刻暴露她的位置。
耳机里传来程岩急促的呼吸声：“苏小姐，立刻撤离！这是命令！“
苏晚晴没有回应，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局势。特务们正呈扇形向程岩藏身的位置逼近，最近的已经不足五十米。她必须创造机会让程岩脱身。
“给我三十秒。“她终于开口，同时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型引爆器，“然后向西北角废料堆跑。“
不等程岩回应，她按下了引爆器。
轰！轰！轰！三声巨响，纺织厂东南角预先埋设的炸药同时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碎砖乱石四处飞溅。特务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大喊“有埋伏！“，有人盲目地向四周开枪。
混乱中，苏晚晴看到程岩的身影从掩体后冲出，向西北角疾奔。但就在他即将到达安全区域时，一个埋伏在暗处的特务突然开火。程岩身体一晃，但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冲去。
“程岩！你受伤了！“苏晚晴对着耳机喊道。
“小伤...继续计划...“程岩的声音断断续续。
苏晚晴立刻调整狙击枪，瞄准那个偷袭的特务。屏息，扣扳机。枪声被爆炸的余波掩盖，那名特务应声倒地。
“西北角围墙有缺口，穿过去右转，阿诚在第三个巷口等你。“她快速指示道，同时收起狙击枪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突然照向她所在的窗口。苏晚晴本能地低头，一梭子弹随即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狙击手在对面仓库！“有人大喊，“别让她跑了！“
苏晚晴抓起狙击枪，一个翻滚离开窗口。更多的子弹穿透薄薄的墙壁，在她周围打出一个个透光的孔洞。她迅速拆解狙击枪装入琴盒，同时从腰间掏出一枚烟雾弹，拔掉保险销后扔向楼梯口。
浓烟立刻充满了整个楼道。苏晚晴用湿手帕捂住口鼻，借着烟雾的掩护冲向楼顶。身后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越来越近，她毫不犹豫地跃上屋顶，在特务们冲上楼顶前，已经借助预先设置的绳索滑降到相邻的建筑。
十分钟后，苏晚晴绕了三个大圈，确认没有跟踪后，终于回到了程公馆。令她惊讶的是，程岩还没有回来。
“阿诚呢？“她问开门的管家。
老管家脸色凝重：“阿诚少爷出去接人了，还没回来。“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按照计划，程岩应该比她先到才对。难道他在途中被捕了？还是伤势太重...
就在她准备再次出门寻找时，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苏晚晴立刻拔出手枪，悄无声息地靠近声源。
“是我。“程岩虚弱的声音传来。
苏晚晴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程岩半靠在阿诚身上，左肩一片血红，脸色苍白如纸。
“子弹还在里面...“阿诚简短地解释，“不敢去医院。“
苏晚晴立刻帮忙将程岩扶进书房。阿诚熟练地取出医药箱，然后守在门外警戒。
“趴下。“苏晚晴命令道，同时用剪刀剪开程岩的衬衫。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子弹卡在肌肉里，血流不止。
程岩咬牙忍着痛：“吴世勋...怎么会知道...会面地点...“
“先别说话。“苏晚晴用酒精清洗伤口，程岩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没有麻药，忍着点。“
她从医药箱中取出一把镊子，在烛火上消毒后，毫不犹豫地探入伤口。程岩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找到了。“苏晚晴小心地夹住弹头，慢慢取出，“贯穿伤，但子弹卡在了骨头上。“
她迅速清理伤口，敷上磺胺粉，然后用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中，程岩除了急促的呼吸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好了。“苏晚晴终于松了口气，“你需要休息。“
程岩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没时间了...吴世勋怎么会知道今晚的会面？密码和地点都是绝密的...“
苏晚晴正想回答，突然注意到书桌上的台灯有些异样——灯罩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这不是原装的结构。她示意程岩安静，然后轻手轻脚地检查起台灯。
果然，在灯罩内部，一个微型监听设备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我们被监听了。“她用唇语告诉程岩。
程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会意。他故意提高声音：“该死的吴世勋！幸好老李提前警告了我们，不然今晚就全军覆没了！“
苏晚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将计就计，散布假情报。她配合道：“是啊，多亏了'蝮蛇'的及时情报，否则我们都会落入陷阱！“
程岩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反应过来：“对，'蝮蛇'立了大功。可惜老李牺牲了...吴世勋一定气疯了，他以为能抓到所有江城地下党呢！“
两人继续表演了一会儿，程岩甚至编造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秘密武器库“位置，声称地下党将在两天后发动大规模袭击。
表演结束后，苏晚晴用笔在纸上写道：“监听设备很先进，不是76号的常规装备。“
程岩回复：“可能是佐藤美代子带来的日本最新技术。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
苏晚晴继续写道：“'蝮蛇'是谁？你为什么那么惊讶？“
程岩犹豫了一下，写下：“地下党内部怀疑有一个代号'蝮蛇'的叛徒，但这是绝密信息。你怎么会知道？“
苏晚晴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缓缓写下：“因为'蝮蛇'是军统的人，我的前搭档林淮安。我以为他两年前就死了...“
程岩震惊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问。苏晚晴摇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指了指监听设备，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到没有监听的地方谈。
程岩点点头，突然大声说：“亲爱的，我有点头晕，扶我回卧室吧。“
苏晚晴配合地搀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向二楼卧室。一进门，程岩立刻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设备后，才开口问道：“林淮安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坐在床沿，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两年前在上海，我和林淮安是一组。一次任务失败后，他为了掩护我而被捕...我亲眼看到他被76号的人乱枪打死。“
“你确定他死了？“
“我...我以为我确定。“苏晚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活下来了，而且...叛变了。“
程岩沉思片刻：“这就能解释很多事。吴世勋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今晚的会面...如果'蝮蛇'是高层内鬼...“
“我必须确认是不是他。“苏晚晴坚定地说，“如果是林淮安，他一定会亲自来抓我。他...他对我的行事风格太熟悉了。“
程岩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苏晚晴立刻扶他躺下：“你需要休息，伤口会裂开的。“
程岩抓住她的手腕：“答应我，不要单独行动。如果'蝮蛇'真是林淮安，他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引诱你上钩。“
苏晚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轻轻抽出手：“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那是永丰纺织厂的余烬。今晚的陷阱、程岩的负伤、林淮安可能还活着...这一切都让她的思绪乱如麻。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将是江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阻止“樱花行动“。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