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登城楼示流民惨状』
崇祯元年秋,京师正阳门。
巳时的日头悬在半空,晒得人皮肤发疼,却暖不透正阳门外的寒凉。
官道从城门根一直铺向邙山方向,坑洼的土路上,密密麻麻挤着人。
不是赶市的百姓,不是赴朝的官吏,是流民。
陕甘来的,洛阳来的,河南府来的,一波叠着一波,像潮水般涌到京师脚下。
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裳是破布缝的,露着枯柴似的胳膊腿,有的裹着草席,有的抱着破碗,一个个眼窝深陷,眼神木愣愣的,像失去了魂。
路边的沟里,积着浑浊的水,飘着烂菜叶和草根,几个孩子趴在沟边,用手掬着水喝,喝得呛了,就趴在地上咳,咳得撕心裂肺,也没人管。
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搭着几排窝棚,是用树枝和破席子搭的,漏风漏雨,窝棚外,几个妇人正用石头砸着观音土,砸成粉,和着一点糠皮,捏成饼,放在火上烤。
土饼烤得发黑,飘着一股土腥味,可围在旁边的流民,个个眼冒绿光。
正阳门的青石板,被流民的赤脚踩得发亮,沾着泥垢和观音土的粉末,还有几点暗红的血渍——是哪个孩子啃草叶,被草刺扎破了嘴,滴下的。
城墙上的大明龙旗,卷着边,被风吹得哗啦响,旗角磨得发白,沾着一点鸟粪,在日头下,显得格外刺眼。
城门旁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个个手持长矛,甲胄上的锈迹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他们的脸绷得紧,眼神警惕地盯着流民,却不敢真的动手驱散。
怕。
怕这些饿疯了的流民,拼了命冲进城。
也怕,城楼上那位少年帝王,看到这光景。
乾清宫的御辇,在辰时末,就到了正阳门楼下。
明黄色的辇布,绣着金线龙纹,在一片灰败的流民堆里,扎眼得很。
御辇停下,曹化淳弓着腰,掀开辇帘,声音尖细,却压得极低:“皇上,正阳门外流民混杂,恐有疫病,不如奴才让人驱散了,您再登楼?”
崇祯从辇里走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未穿龙袍,未带玉带,只束着一根玄色的布带,头发用玉簪挽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
他的脸比往日更白,眼窝下带着青黑,是连日来处理陕甘赈灾的事,熬出来的。
听到曹化淳的话,他只是摆了摆手,没说话。
脚步径直朝着城楼的石阶走去。
石阶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坑洼,缝里长着青苔,崇祯的锦靴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到,他攥着袖摆的手指,微微泛白。
身后,跟着一群京官。
内阁首辅施凤来,礼部尚书周延儒,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有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黑压压的一片,个个身着朝服,补子鲜亮,却走得磨磨蹭蹭,眼神躲闪。
没人想登这城楼。
没人想看见城外的光景。
那是大明的疮疤,是他们这些朝廷命官,想遮,想掩,想推到地方官身上的疮疤。
溪守拙走在京官的末尾。
他还是那身粗布粮商的衣裳,灰布头巾裹着半张脸,下巴沾着几点粮灰,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筐,筐里盖着粗布,不知道装着什么。
林铁柱跟在他身侧,面色黝黑,眼神精悍,扫过四周的兵丁和流民,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溪守拙的脚步不快,踩着崇祯的影子走,偶尔抬眼,看一眼前面的少年帝王。
那背影,单薄,却执拗。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顶着风雨,硬要往上长。
他想起在洛阳,福王捏着玉碗,说“百姓饿死,与本王何干”时的嘴脸,再看眼前的崇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帝王,是真的想做事,只是太年轻,太生涩,手里的刀,刚磨出一点刃,还砍不透这大明官场的层层淤泥。
正阳门的城楼不高,却能将城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崇祯走到城垛边,停下。
他扶着冰冷的青石雕花垛口,指节瞬间攥得发白,指腹抵在粗糙的石纹上,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城外的惨状,比他从奏折里看到的,比溪守拙跟他描述的,还要触目惊心。
他看到那个趴在沟边喝水的孩子,喝了几口,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孩子的母亲扑过去,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哭干了。
他看到那个砸观音土的妇人,捏着刚烤好的土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看到窝棚旁,躺着一个老汉,身上盖着破席子,席子下的身子,已经僵硬了,旁边放着半块啃剩的草席,和一个空碗。
百步之外,几个流民围着一个土坑,坑边堆着几具尸体,有老有少,都瘦得脱了形,一个汉子挥着锄头,一下一下,把土扬在尸体上,动作麻木,像在埋一堆石头。
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崇祯却觉得浑身发冷,从脚底凉到头顶,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这是他的百姓。
是大明的百姓。
是他这个帝王,护不住的百姓。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里泛起热意,红了一圈,他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是大明的帝王,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些官吏面前,哭。
身后的京官,走到城楼的另一侧,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城垛,没人敢抬头看城外的光景。
有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朝靴,靴底沾着京城的青石板灰,干净得很。
有的背着手,望着远处的紫禁城,假装看云,眼神却飘忽不定。
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字。
“此乃陕甘地方牧守失职。”
“河南府也有责任,未能阻流民入京。”
“流民聚于京师,恐生疫病,当速令五城兵马司驱散。”
都是推托的话。
都是不关己事的话。
都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话。
施凤来走到崇祯身后,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皇上,流民杂处,恐有不测,龙体为重,不如先回銮吧。至于赈灾之事,臣等回内阁后,即刻商议,定拿出章程。”
周延儒也跟着躬身:“施阁老所言极是。皇上,这些流民皆是饥寒交迫,稍加安抚,再令各府州县遣返,辅以赈粮,便可平息。”
毕自严低着头,一声不吭。
户部的府库,空得能跑老鼠,皇上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他这个户部尚书,拿什么赈粮?拿什么安抚?
崇祯没有回头,依旧扶着城垛,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
“诸公,都来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着。
京官们愣了一下,没人动。
施凤来又道:“皇上,城外风大,恐伤龙体……”
“朕让诸公,来看!”
崇祯猛地回头,眼神泛红,少年人的眸子,此刻像燃着一团火,愤怒的火,心痛的火,还有一丝失望的火。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官吏,扫过他们躲闪的眼神,扫过他们精致的朝服,扫过他们养尊处优的脸。
“你们是大明的官,是朕的臣子,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民办事的官!”
“今日,朕让你们看,看朕的百姓,看大明的百姓,是怎么活的!”
“他们啃观音土,吃烂草席,饿死在路边,被随意埋在土坑里,你们就躲在这里,推三阻四,谈什么地方失职,谈什么驱散流民!”
崇祯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京官们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到城垛边,一个个探出头,看向城外。
有人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有人的脸涨得通红,是羞愧,也是无措。
周延儒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崇祯躬身:“皇上息怒,臣等知罪。只是如今府库空虚,赈粮缺口甚大,福王虽捐了二十万石,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臣等亦是无计可施。”
他把话头引到了粮上,引到了福王的二十万石上,看似认罪,实则还是在推托。
崇祯的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毕尚书,户部还有多少粮?”
毕自严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回皇上,户部太仓,只剩糙米三万石,不够京师禁军三日之食,更遑论赈灾。”
“京中各粮行,可有存粮?”
“各粮行皆称粮少,不肯平价出粜,甚至有暗中抬价者,臣已令顺天府严查,却收效甚微。”
崇祯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怒火,却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疲惫。
他知道毕自严没说谎。
京官的俸禄拖欠了三月,禁军的粮饷也欠了一月,府库空虚,是他这个帝王,最头疼的事。
就在这时,溪守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崇祯身侧,微微躬身,手里的藤编小筐,递到了崇祯面前。
他的声音,还是那口江南的软语,不高,却清晰,带着一丝市井的粗粝,没有半点官话的客套。
“皇上,诸公,小人是个粮商,不懂什么朝堂规矩,只知道种粮,卖粮,看人吃饭。”
“今日,小人带了点东西,让诸公尝尝,尝尝城外百姓吃的是什么。”
说着,他掀开筐上的粗布。
筐里,摆着几样东西。
一块青灰色的观音土,捏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几根草根。
一块用烂席子揉的碎末,和着一点糠皮,捏成的饼,席子的碎刺露在外面,扎手。
一碗浑浊的水,水里飘着几点泥垢,是从城外的沟里舀来的。
还有半块烤焦的土饼,散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溪守拙拿起那块观音土,递到施凤来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眼神却清亮,看着这位内阁首辅。
“施阁老,您是大明的首辅,日理万机,尝尝这个?这是陕甘洛阳的百姓,天天吃的东西,据说管饱。”
施凤来的脸瞬间白了,连连后退,摆着手:“放肆!一介小民,岂敢如此无礼!”
溪守拙也不恼,又把观音土递到周延儒面前:“周尚书,您尝尝?您刚才说,稍加安抚便可平息,小人想知道,这东西,怎么安抚?”
周延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偏过头,不敢看那观音土,也不敢接话。
溪守拙又走到毕自严面前,把那碗浑水递过去:“毕尚书,户部管着天下的粮,您尝尝这水,城外的孩子,就喝这个,喝了,有的活,有的死。”
毕自严看着那碗浑水,喉结滚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溪守拙把东西放回筐里,对着崇祯和众官,躬身行礼,依旧是江南的软语,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上,诸公,小人是苏州府的粮商,江南的田,一年两熟,就算是灾年,也能收点粮,小人从没见过,有人把土当饭吃,把席子当粮啃。”
“在洛阳,小人见一个妇人,用一粒粟米,换了自己的亲儿子,那孩子才三岁,瘦得像只猫。”
“在陕甘的官道上,小人见一群流民,抢一具饿死的尸体,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扒下他身上的破布,裹在自己身上。”
“小人的筐里,这观音土,吃了胀肚,活活憋死的,陕甘洛阳光是这样的,一天能捡几十具尸。”
“这席子饼,啃得嘴破血流,咽下去,刮肠子,疼得满地滚,也没人管。”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说江南的粮价,说苏州的雨,可越是平淡,越让人觉得心惊。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龙旗的哗啦声,和城外隐约传来的流民的哭嚎声。
京官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看溪守拙,更没人敢看崇祯。
他们是朝堂的高官,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可他们,连一个江南来的粮商都不如。
这个粮商,见过百姓的苦,知道百姓的难,而他们,只知道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推托责任。
崇祯的目光,落在溪守拙的筐里,落在那块青灰色的观音土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观音土。
土块很硬,硌着掌心,带着一股冰冷的土腥味,还有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捏了捏,土块掉了一点渣,落在他的锦袍上,像一粒灰。
这就是他的百姓,每天吃的东西。
他把观音土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土里,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诸公。”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稳,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颤抖,只有一种少年人少有的坚定。
“福王捐粮二十万石,明日起,运抵陕甘,运抵洛阳,运抵正阳门外。”
“这二十万石,是救命粮,却不够。”
“朕决定,开内帑,取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换粮赈灾。”
“朕的内帑,不多,可朕是大明的帝王,朕的百姓,朕来养。”
他的目光扫过众官,一字一顿:
“今日,朕与诸公,共见百姓之苦。”
“三日内,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京中勋贵,各府衙官员,皆要捐粮捐银,多少不论,心诚则可。”
“顺天府即刻在正阳门外设粥厂,每日两粥,赈济流民。”
“五城兵马司不得驱散流民,要守着粥厂,护着百姓,敢有欺压流民者,斩。”
“各府州县,凡有藏粮抬价者,凡有见死不救者,凡有贪腐赈粮者,皆以王继谟为例,斩。”
最后一个“斩”字,咬得极重,带着午门监斩时的决绝,在城楼上回荡,震得每个京官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没人敢反驳。
没人敢推托。
施凤来率先躬身:“臣,遵旨。”
周延儒,毕自严,还有所有的京官,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却带着一丝羞愧:“臣,遵旨。”
崇祯点点头,松开攥着观音土的手,土块被捏得变了形,掌心里,沾着青灰色的土印,像一道疤。
他再次走到城垛边,望向城外。
日头渐渐偏西,洒在流民的身上,洒在坑洼的官道上,洒在那几排漏风的窝棚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轱辘声。
很轻,却越来越清晰。
是粮车的声音。
一辆,两辆,三辆……
十几辆双轮木车,从官道的尽头驶来,车辕上插着小小的黄旗,车斗里,堆着金灿灿的粟米,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福王府的粮车,提前到了。
粮车驶到正阳门外,停下。
流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冒出光,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朝着粮车的方向,挪了过去,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喉结不停滚动。
粮车旁,跳下几个身着福王府服饰的仆役,开始卸粮。
金灿灿的粟米,从车斗里倒出来,堆成了小山。
那一刻,城外的流民,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不是哭,是喜极而泣。
有老汉跪在地上,对着城楼的方向,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喃喃着,听不清说什么,却能看到他眼里的泪。
有妇人抱着孩子,走到粮堆旁,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粟米,放进孩子的嘴里,孩子嚼着粟米,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了稀稀拉拉的牙。
有孩子围着粮堆,蹦蹦跳跳,嘴里喊着:“有粮了!有饭吃了!”
城楼上。
崇祯看着那堆金灿灿的粟米,看着城下喜极而泣的百姓,攥着城垛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红,渐渐褪去,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笑意,浅浅的,却格外真切。
溪守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粮车,看着那流民,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下巴上的粮灰,蹭在粗布衣裳上,却觉得格外顺眼。
林铁柱站在溪守拙身侧,脸上的冷硬,也柔和了几分,手从短刀上挪开,放在身侧。
柳如是站在正阳门的楼下,混在人群里。
她依旧是那身素色布裙,手持素面折扇,扇骨上,刚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
“邙山骨露洛水寒,一粒粟米换儿男。
紫禁城头龙旗展,莫忘城下草根餐。”
她看着城楼上的少年帝王,看着那堆金灿灿的粟米,看着喜极而泣的流民,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身边的东林士子,看着眼前的光景,低声叹道:“大明,或有救矣。”
柳如是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城楼的方向,望向那个身着藏青色常服的少年,望向那个沾着粮灰的江南粮商。
风从正阳门外吹过来,带着粟米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希望的味道。
城楼上的龙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城下的粟米,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流民的呜咽声,孩子的欢笑声,粮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在京师的正阳门外,回荡着。
一声,又一声。
穿过青砖城墙,穿过紫禁宫阙,穿过这饱经苦难的大明大地,飘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