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乔装赴洛说福王』
崇祯元年秋,京师至洛阳官道。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邙山的脊,斜斜洒在坑洼的土路上。
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昨夜的泥水,混着干草屑和不知谁家牲畜的粪便,被风一吹,飘起一股酸腐的腥气。
一辆双轮木车走在道中,车辕是磨得发亮的枣木,车轮裹着薄铁,压过石子时发出“吱呀——咯噔”的响,在这荒寂的官道上,听得格外清晰。
赶车的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结着厚厚的茧,手里的鞭子从不落下,只是偶尔轻磕一下拉车的瘦驴。
是林铁柱。
车辕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也是粗布衣裳,灰布头巾裹着半张脸,露出的下巴沾着几点细碎的粮灰,手里捏着一块硬邦邦的麦饼,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嚼得腮帮子发酸,也不喝水。
正是溪守拙。
午门监斩的余波还在京师荡着,他却连一日休整都没有,揣着崇祯亲手写的密信,乔装成江南走街串巷的粮商,星夜出了京。
目的地,洛阳。
目标,福王朱常洵。
万历皇帝的爱子,崇祯的亲叔父,大明最富的藩王,也是如今大明最抠门的守财奴。
陕甘的赈粮缺口,十万石赈银补了底,可后续的粮饷还像个无底洞。崇祯朝局未稳,京官的俸禄尚且拖欠,朝堂之上,没人敢提让藩王捐粮的话——那些龙子凤孙,个个攥着金山银窝,比皇上还惜财。
唯有溪守拙敢去。
他是个“小民”,不是官,进不了福王府的朝堂眼,可也正因为是小民,才有机会凑到福王跟前,说上那些官们不敢说的话。
“东家。”
林铁柱的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前路的岔口,那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瘦骨嶙峋,眼神木愣愣的,盯着木车的方向,喉结不停滚动。
“前头是邙山嘴,劫道的和逃荒的都聚在这,得慢些走。”
溪守拙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身上。
最前头是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啃着妇人的袖口,袖口磨得薄如蝉翼,能看到底下枯瘦的胳膊。
妇人的另一只手,攥着一块青灰色的土块,是观音土。
她见溪守拙看过来,慌忙把土块藏到身后,抱着孩子往路边缩了缩,眼里满是惶恐,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木车旁挂着的布囊——那里露着半块麦饼。
溪守拙沉默着,从布囊里摸出三块麦饼,扔了过去。
麦饼落在泥地上,沾了点土。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扑过去,捡起麦饼,吹了吹上面的泥,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却啃了一口观音土,土块磨着喉咙,她憋得满脸通红,却硬是咽了下去。
旁边的几个流民见了,眼里冒出光,却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溪守拙再没动,只是对着林铁柱抬了抬下巴。
林铁柱会意,赶着瘦驴,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溪守拙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路边的风:
“铁柱,你说,洛阳城的福王府,一顿饭的银子,能买多少这样的麦饼?”
林铁柱想了想,闷声道:“听说福王爷一顿饭,百八十道菜,光银子就得花上百两。百两银子,能买千石麦,够这些流民吃半年。”
溪守拙笑了笑,笑声里没半点暖意。
“千石。”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密信,信是崇祯用朱砂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少年帝王的急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无奈,“福王府的仓里,堆着百万石粮,烂在仓里生虫,也不肯拿出来一粒。”
“这世道,笑贫不笑贪,笑苦不笑奢。”
林铁柱没接话,只是把鞭子攥得更紧。他是行伍出身,见惯了生死,却见不得这人间的饿殍,见不得那些手握金山的人,看着百姓饿死在门前,眼皮都不眨一下。
木车过了邙山嘴,前路渐渐开阔。
远远能看到洛阳城的轮廓,青砖城墙,黑瓦城楼,城墙上插着的大明龙旗,却卷着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城门处,却比官道上更热闹。
不是繁华的热闹,是乱。
几十个兵丁守在城门口,个个瘦骨嶙峋,甲胄上锈迹斑斑,手里的刀枪磨得发亮,却不是用来守城门的,是用来盘剥的。
逃荒的百姓想进城,得交一个铜板的“城门钱”。
有个老汉,手里攥着半袋糠皮,想进城换点吃的,掏不出铜板,被兵丁一脚踹在地上,糠皮撒了一地,老汉趴在泥里,伸手去捡,却被兵丁的枪杆狠狠砸在手上。
“没钱还想进城?滚!”
兵丁的骂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到。
城门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路边的酒肆挂着锦缎的幌子,飘着卤肉的香味;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绫罗绸缎,艳得晃眼;几个身着锦袍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鸟笼,说说笑笑,从城门里出来,看都不看路边的流民。
一墙之隔,两个天地。
溪守拙让林铁柱把车赶到城门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
他从布囊里摸出一串碎银子,约莫二两重,递给林铁柱:“去,交了城门钱,再给那几个兵丁头头塞点,就说江南粮商,来洛阳做粮道买卖,想拜见福王府的管家。”
林铁柱接过银子,皱了皱眉:“东家,这些兵痞,值得?”
“不值。”溪守拙淡淡道,“可想要进福王府,就得先过他们这关。洛阳是福王的地界,他的狗,也得喂饱了。”
林铁柱点点头,转身走向城门。
溪守拙靠在槐树上,抬头看着洛阳城的匾额,“洛阳”两个字刻在青石板上,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却依旧透着古都的厚重。
只是这厚重里,藏着太多的血和泪。
他想起崇祯送他出京时的样子,在乾清宫的偏殿,少年帝王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
崇祯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龙袍的边角,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守拙兄,洛阳之事,只能靠你了。”
“福王叔那里,朕派去的官,都被他赶了回来,他说王府无余粮,可朕知道,他的仓里,粮堆得比山还高。”
“陕甘的百姓,再没粮,就要反了。”
溪守拙当时只是躬身,说了一句:“皇上放心,小民定尽力。”
尽力,不是保证。
他知道,福王朱常洵,不是王继谟那样的贪官,王继谟贪的是小钱,怕的是王法,可福王贪的是天下的财,他不怕王法——他是万历的爱子,崇祯的叔父,大明的藩王,皇上不能斩他,也不敢轻易动他。
说动福王,比斩了王继谟,难上百倍。
“东家,办妥了。”
林铁柱的声音拉回了溪守拙的思绪。
他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悦:“那兵丁头头心太黑,二两银子只肯通个话,说福王府的刘管家忙,能不能见,还得看运气。”
“正常。”溪守拙笑了笑,从木车里翻出一个藤编的小礼盒,里面是他从江南带来的雨前龙井,还有两盒苏式的桂花糕,“福王府的人,见惯了金银,倒是这些江南的小玩意,能讨个巧。你拿着这个,跟兵丁头头说,这是给刘管家的薄礼,只求通个名。”
林铁柱接过礼盒,再次走向城门。
这次,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小厮,从城门里走出来,小厮面白无须,眼神势利,上下打量了溪守拙一番,撇着嘴道:“你就是江南来的粮商?跟我走,刘管家愿意见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管家忙,没功夫跟你磨叽,有什么话,直说。”
“有劳小哥。”溪守拙说着,悄悄塞了一个碎银子到小厮手里。
小厮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些,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领着溪守拙往城里走,林铁柱想跟上去,却被小厮拦住:“你这粗汉,就别进去了,在门外等着,福王府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溪守拙对着林铁柱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自己则跟着小厮,往福王府的方向走。
洛阳城的南街,是福王府的地界。
这里的路,比别处更平整,铺的是青石板,路边的院墙,全是磨砖对缝,高有三丈,墙上插着碎玻璃,防止有人翻墙。
走到街的尽头,就是福王府的大门。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环,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磨得发亮,却沾着几点鸟粪,显得有些滑稽。
大门两侧,站着八个护卫,个个身材高大,身着锦甲,手里握着长刀,眼神冰冷,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小厮领着溪守拙走到侧门,敲了敲门上的铜环,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小厮说了几句,老仆才让溪守拙进去。
一进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和酒香,混着桂花的甜香,和府外的酸腐味,判若云泥。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种着奇花异草,有几个丫鬟穿着绫罗绸缎,提着花篮,慢悠悠地走着,脚下的绣鞋,连一点泥都不沾。
穿过前院,到了一处偏厅,小厮让溪守拙在厅外等着,自己进去通禀。
溪守拙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连喂鱼的池塘,都铺着白玉的栏杆。池塘里的锦鲤,肥得像小猪,争着抢食丫鬟扔的鱼食,而府外的百姓,却在啃着观音土,饿着肚子。
他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无奈。
这就是大明的藩王,这就是万历皇帝宠了一辈子的儿子,坐拥着天下的财富,却视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你就是江南来的粮商?进来吧。”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偏厅里传来。
溪守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偏厅。
偏厅里摆着红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桌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茶。
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面色微胖,留着八字胡,手里捏着一个翡翠的扳指,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正是福王府的大管家,刘全。
刘全抬眼扫了溪守拙一眼,眼神里带着倨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听说你是江南来的粮商,想跟王府做粮道买卖?”
“是。”溪守拙躬身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小人溪守拙,苏州府的粮商,听闻福王府府大,用粮多,特来洛阳,想跟王府做个长久的买卖,小人的粮,都是江南的新粮,米质好,价格也公道。”
刘全嗤笑一声,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慢悠悠道:“江南的粮?洛阳有的是粮,何须从江南运来?你这小贩子,怕是想借着王府的名头,在洛阳赚点小钱吧?”
溪守拙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辩解,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江南粮行的契书,递给刘全:“刘管家说笑了,小人只是个本分的粮商,契书在这里,小人在江南有三十顷粮田,每年的新粮,少说也有上万石,若是能跟王府合作,小人愿以市价的八折,给王府供粮。”
八折。
刘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虽是福王府的管家,却也借着王府的名头,做些粮食买卖,赚点外快。市价八折的粮,若是能拿到,转手就能赚一大笔。
他接过契书,翻了翻,见上面盖着苏州府的官印,不像是假的,脸色又缓和了些:“八折?倒是有点诚意。不过,王府的粮,都是由专人采买,我做不了主,得禀报王爷。只是王爷近日身子不爽,怕是没功夫见你这小粮商。”
溪守拙知道,这是刘全在拿乔,想要更多的好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五十两的银票,悄悄放在桌上,推到刘全面前:“小人知道刘管家费心,这点薄礼,算是小人的一点心意,只求刘管家能在王爷面前,通个话,若是王爷不愿意见,小人绝不纠缠,即刻离开洛阳。”
刘全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手指轻轻拂过银票,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了笑容:“溪掌柜倒是个懂事的人。也罢,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替你通禀一声。不过,王爷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王爷问起,你只管说粮的事,别的话,别乱讲,不然,不仅你吃不了兜着走,连我也得受牵连。”
“小人明白,多谢刘管家。”溪守拙躬身道谢。
刘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后院禀报王爷。”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偏厅。
溪守拙坐在偏厅里,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却泡得太过浓了,苦得涩嘴。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偏厅的字画,其中一幅,是万历皇帝御笔的“福”字,挂在正中央,字大如斗,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想来,福王朱常洵,也有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幅字了。
万历皇帝赐他这个“福”字,是希望他一生享福,可他的福,却是建立在大明百姓的苦难之上。
这福,是孽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刘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溪掌柜,算你运气好,王爷今日心情不错,愿意见你。跟我来吧,记住,王爷面前,谨言慎行。”
溪守拙点点头,跟着刘全,往后院走去。
福王府的后院,比前院更奢华。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花海,牡丹、芍药、玫瑰,开得争奇斗艳,还有一处温泉,冒着袅袅的热气。
温泉旁的凉亭里,坐着一个肥胖的男子。
男子身着明黄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带金冠,脸上的肉堆得像包子,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手里捏着一个玉碗,碗里盛着冰镇的莲子羹,正由一个美貌的姬妾喂着。
正是福王朱常洵。
他的身边,站着十几个姬妾和丫鬟,有的扇着扇子,有的剥着水果,有的端着茶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凉亭的四周,摆着十几桌的珍馐,烤乳猪、烧鹅、鱼翅、燕窝,应有尽有,菜还冒着热气,却没几双筷子动过。
溪守拙跟着刘全走到凉亭外,躬身行礼:“江南粮商溪守拙,拜见福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常洵抬了抬眼,扫了溪守拙一眼,声音慵懒,像没睡醒的猫:“哦,你就是那个江南来的粮商?听说你想给本王供粮?”
“是。”溪守拙低着头,恭敬道,“小人有江南新粮,质优价廉,愿长期给王府供粮,只求王爷给个机会。”
“粮?”朱常洵嗤笑一声,推开喂他莲子羹的姬妾,拿起一个鸡腿,咬了一大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锦袍上,他也不在意,“本王的仓里,粮堆得比山还高,何须你的粮?你这小贩子,怕是另有所图吧?”
溪守拙心里一沉。
福王果然精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意。
他没有慌,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王爷明察,小人确实是为粮而来,却不是为了王府的粮,是为了洛阳城外的百姓。”
这话一出,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刘全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厉声喝道:“溪守拙,你放肆!王爷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朱常洵却抬手,制止了刘全。
他放下鸡腿,用锦帕擦了擦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盯着溪守拙:“你倒是说说,本王的粮,跟洛阳城外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溪守拙抬起头,迎上朱常洵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眼神,清澈却又深邃,带着江南人的温润,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爷,崇祯元年,陕甘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逃荒到洛阳的,就有上万之众。”
“这些百姓,啃观音土,吃草根,饿死在路边的,每天都有。”
“而王爷的仓里,百万石新粮,堆在仓里生虫,发霉,却不肯拿出来一粒,救济百姓。”
“小人今日来,不是为了做买卖,是想求王爷,开仓放粮,救救洛阳城外的百姓。”
溪守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凉亭里的每个人耳中。
姬妾和丫鬟们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刘全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呵斥,却被朱常洵再次制止。
朱常洵盯着溪守拙,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肥腻,带着一丝嘲讽:“救百姓?本王凭什么救他们?”
“他们是大明的百姓,不是本王的百姓,皇上都不管,轮得到本王来管?”
“本王的粮,是先帝赏的,是本王自己赚的,凭什么要拿出来,给那些贱民吃?”
“他们饿死,与本王何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向溪守拙的心脏。
可溪守拙却没有生气,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王爷,百姓是大明的根,根烂了,大明的江山,也就倒了。洛阳城外的百姓,若是再没粮,怕是就要反了。”
“反?”朱常洵不屑地笑了,“一群饿殍,也敢反?本王手里有兵,有粮,他们敢反,本王就敢杀,杀到他们不敢反为止。”
“王爷杀得完一时,杀不完一世。”溪守拙道,“陕甘的百姓,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若是洛阳的百姓再反,天下的百姓,都会跟着反。到时候,王爷的金山银窝,王爷的荣华富贵,还能保得住吗?”
“况且,王爷是大明的藩王,皇上的叔父,大明的江山倒了,王爷的福,还能享吗?”
朱常洵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捏着玉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溪守拙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贪财,吝啬,却也怕死,怕失去如今的荣华富贵。
他知道,大明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若是百姓真的反了,他这洛阳的金窝,怕是第一个被掀翻的。
“你倒是会说。”朱常洵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本王的粮,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让本王开仓放粮,也可以,皇上能给本王什么好处?”
溪守拙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崇祯的密信,双手捧着,递了上去:“王爷,这是皇上的亲笔密信,皇上说了,若是王爷肯开仓放粮,救济陕甘和洛阳的百姓,皇上便赐王爷‘贤王’匾额,加官进爵,还会豁免王府三年的赋税。”
刘全接过密信,递给朱常洵。
朱常洵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是崇祯的亲笔,字迹稚嫩,却透着少年帝王的决心。
上面写着,只要福王捐粮三十万石,救济灾民,皇上便赐“贤王”匾额,入太庙受祭,还豁免王府三年赋税,赏黄金千两。
朱常洵看了半天,把密信扔在桌上,脸色阴晴不定。
三十万石粮,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可他就是舍不得。
那是他的粮,是他的钱,哪怕烂在仓里,他也不想拿出来。
“三十万石?太多了。”朱常洵皱着眉,“本王最多捐一万石,多一粒,都没有。”
一万石。
溪守拙心里冷笑。
一万石粮,够洛阳城外的百姓吃三天,够陕甘的百姓吃一天,这根本不是捐粮,这是打发叫花子。
“王爷,一万石,太少了。”溪守拙道,“陕甘和洛阳的灾民,加起来有几十万,一万石粮,根本不够。皇上说了,三十万石,这是底线。”
“底线?”朱常洵怒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肥胖的身子晃了晃,“本王的底线,就是一万石!你这小贩子,也敢跟本王谈底线?信不信本王把你拖出去,斩了!”
溪守拙依旧不怕。
他知道,福王不敢杀他。
他是崇祯派来的人,杀了他,就是打崇祯的脸,就是抗旨。
“王爷,小人不敢跟王爷谈底线,只是想跟王爷说句实话。”
溪守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京师午门,刚斩了陕西巡抚王继谟,只因他贪了五万石赈粮,害了陕甘百姓。”
“皇上说了,贪粮者,害民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背景深浅,一律格杀勿论。”
“王继谟只是个封疆大吏,王爷是藩王,皇上念及宗亲之谊,不愿动王爷,可若是王爷执意不肯捐粮,逼得百姓反了,到时候,皇上怕是也保不住王爷。”
“到时候,王爷的百万石粮,不仅保不住,怕是连王爷的性命,都保不住。”
溪守拙的话,字字戳心。
午门监斩的事,朱常洵早就听说了。
他知道,崇祯这个侄子,看似年轻,却有一颗狠戾的心,连封疆大吏都敢斩,若是真的逼急了,未必不敢动他这个叔父。
他的心里,开始犹豫了。
一边是舍不得的粮食,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性命和荣华富贵。
他攥着玉碗,指节泛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凉亭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花海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民的哭嚎。
那哭嚎声,像一根针,扎在朱常洵的心上。
他想起了万历皇帝对他的宠爱,想起了自己这辈子享过的荣华富贵,想起了若是百姓反了,自己被砍头的下场。
终于,他松了手。
玉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莲子羹洒了一地,和地上的花瓣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好。”朱常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王答应捐粮,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那些贱民,是为了我自己。”
“不过,三十万石太多,本王只捐二十万石。”
“皇上的匾额,要赐,赋税要豁免,黄金千两,也不能少。”
“若是少了一样,本王一粒粮都不会拿出来。”
溪守拙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二十万石。
虽然比崇祯要求的三十万石少了十万石,却也足够解陕甘和洛阳的燃眉之急了。
这一趟洛阳之行,终究是成了。
他躬身,对着朱常洵行礼:“王爷英明,小人这就回京,向皇上禀报王爷的义举。皇上定会如约,赐王爷‘贤王’匾额,豁免王府三年赋税,赏黄金千两。”
朱常洵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别拍本王的马屁了。刘全,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就开仓放粮,运二十万石粮,往陕甘和洛阳城外送。”
“记住,要亲自盯着,别让那些底下的人,贪了本王的粮。”
刘全躬身应道:“是,王爷。”
溪守拙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凉亭。
走出福王府的大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林铁柱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东家,成了?”
溪守拙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笑意:“成了,二十万石粮,明日开仓。”
林铁柱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太好了!那些百姓,有救了!”
溪守拙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洛阳城外的方向,声音低沉:“这只是开始。”
“斩了一个王继谟,捐了二十万石粮,救不了大明。”
“大明的病,在根上,在官场上,在藩王府里,在每一个贪财惜命的人心里。”
“要救大明,要让百姓吃上饱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抬手,拍了拍林铁柱的肩膀:“走,找个驿站,歇一晚,明日看着粮车出发,我们就回京,向皇上复命。”
两人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
福王府的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内,是肥腻的荣华,是吃不完的珍馐,是堆如山的粮食。
门外,是饥寒的百姓,是啃不完的观音土,是流不尽的泪水。
可此刻,有一缕光,穿透了这层厚厚的门,照在了洛阳城外的大地上。
福王府的粮,明日就要开仓了。
那些饿殍遍野的土地上,终究要长出一点希望的绿芽。
溪守拙走在洛阳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沉稳。
他知道,这一趟洛阳之行,只是他和崇祯拯救大明的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还有无数的贪官污吏,还有无数的藩王权贵。
可他不怕。
午门的那把刀,已经斩开了大明官场的污浊。
洛阳的这二十万石粮,已经点燃了百姓心中的希望。
只要这把刀不钝,只要这簇火不灭,大明的天,就还有亮起来的可能。
官道上,瘦驴拉着双轮木车,再次出发。
只是这一次,车辕上的溪守拙,手里不再捏着硬邦邦的麦饼,而是捏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洛仓已开。
信会快马加鞭,送往京师,送到崇祯的手里。
而洛阳城外,那些啃着观音土的百姓,还不知道,明日,他们就能吃上一口真正的粮食,喝上一口温热的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