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书签

曹梦雪抓住树杆，双臂用力把自己拽向那两片树叶，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伸向叶子的根端，用指甲轻轻掐断。失去树枝固定的树叶旋转落下，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空中盘旋，最终落在我的脚下。

“栾聪宇，这两片树叶怎么样，是不是很值得收藏？”曹梦雪还没有从树上下来，就对我说。

我把树叶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里仔细把玩，无论怎么看我都看不出这两片树叶有什么值得收藏的地方。她兴奋地从树上跳下来，把爬树时蹭到的伤痕藏到袖子下面后，来到我的身边，黑色如墨的眼睛看着我，很渴望能从我嘴中听到她想要听的话。我为了不让她失望，尽量说这两片叶子的优点。

“这两片叶子一大一小，小的放在手心小巧可爱，适合美丽的女孩子。大的呢，虽然显得笨重，但是却给人可靠的感觉，如果夹在我的书里，多少让那些认为我轻浮的人大吃一惊。”我把我想要说的说出来，并看着她。

她盯着这两片树叶出神，醒过来后，摇摇头说：“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我只是看着这两片树叶挺特别的，你看它们波浪一般的边缘，多么好看，要是做成书签该多么美丽啊！”她有些困惑，“每次找到树叶，你都能看到它深处的一面，为什么我只能看到好看与不好看呢？”

“这就要你多读书了，别没事像男孩子一样爬树。”我建议她老老实实在家里，不要老想着东跑西窜。

她把树叶放进盒子中，把草帽戴在头上，灵动一笑：“你这就难为我了，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可是户外族的，和你这种喜欢安静的人不一样。”她说完沿着小道向山下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入迷。我喜欢在后面跟着她，山风把她的长发吹到我的鼻尖，一股茉莉花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她走路的幅度很小，仿佛走在水面上，轻盈飘逸，看着她走路我总感觉她的双脚从来没有沾过地面上的尘土。她手按住草帽，防止被风吹走，不时地回头对着我微笑。我的内心忽然飘出一个念头，我希望她不要再发现任何树叶了，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啊！”她大声惊叫一声，手指着一棵银杏树，“快点过来，我看到那两片叶子了。”她把草帽递给我，挽起袖子准备向上爬。

也只有在我面前，她才舍弃舒雅这个词。我拿着草帽站在原地，她挽起袖子时，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几处刮痕，我下意识地说：“让我爬吧。”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说：“你知道怎么爬吗？”

我摇摇头，“这棵小树我怎么也爬得上去的。”我对她说。

“不行，你要摔伤了怎么办，更何况你不知道怎么取这两片树叶，所以还是我来吧。”

一个女孩子对我说这句话，我显得尴尬，可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上爬去。她细长白皙的手臂抱住树杆，把自己固定在树上，为了爬树她专门穿来牛仔裤，她说她的牛仔裤也只有爬树时才值得穿，这一点我也同意。她小腿夹住树杆，一点点向上爬，宛如一只树懒，只是这只树懒还没有掌握怎么把腿也像她的前肢那样抓住树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她慢慢爬到树枝那里，我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从叶隙中穿过，让我无法看到她是如何把树叶摘下来的。我拿起掉落的银杏树叶，继续想着这两片树叶要怎么说。

“我很中意这两片树叶，不如就当我们的纪念，我们一人一片，怎么样？”她站在树下喘一口气，恢复体力后对我说。

这两片银杏树叶让我想到了两个性格相反的人。一片颜色嫩绿，可中间却有一个虫洞；另一片形状完美无缺，但是颜色显得枯黄。这完全就是我们两个。

“你选哪一片？”我问她。

“我就选这片有虫洞的吧，看见它总感觉看到了当年的你。”她从我手心拿走带有虫洞的叶子，装进盒子中。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随手想把树叶塞进口袋中，她看到立马抓住我的手。

“你在干什么？”她问，“你怎么这么残忍的对待我呢，把我装进口袋中，而不是夹进书中。”她的眼神像刚才的太阳光一样，灼热刺痛着我的眼睛。

我躲闪着她的目光解释道：“我没有带书，回去后再夹进去。”

“那怎么行，你会把树叶破坏的，我替你保管吧。”她拿出盒子，把我的树叶与她的树叶放在一起。她把盒子重新放进袋子中。

“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来怎么样？”

我着迷地看着她的微笑，点了点头。

走出树林，赶到公交车站，一路上太阳的暴晒差点让我们灰飞烟灭，她把草帽向下压，挡住照向眼睛的阳光，她的眼睛看着提着袋子的我。我们热得说不出一言半语，嘴中渴得发涩。不过，她还是忍住痛苦问我。

“你决定考哪所大学了吗？”

炎热的天气晒得头都是痛的，我忍住难受，回答她的话，“我这个成绩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应该可以。”

“那我也考你那所大学，你说怎么样？”她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我被深深吸引了。

“你不是有资格保送吗？为什么要跟我考一样的大学？”因为炎热的关系，我把她的袋子顶在头上。

她愣了一下，微笑瞬间消失，然后像是捡垃圾一样，把笑容捡回脸上，说：“是吗，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想大学里面没有人玩也挺无聊的。”

“怎么可能呢，大学里面丰富多彩，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交个朋友应该绰绰有余。”我把从书上读到关于大学的生活都告诉她。

她没有再说话，在前面独自的走着，连回头都没有看我一眼。一路上搭理我只有到家时，从我手上接过袋子，然后互相告别。

这种状况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她如约地来到我家的阳台前，扒着窗户翻进来。坐在窗前看书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爬进来，站在地板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抬起手晃了晃她手中装树叶的盒子。她在提醒我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一起去找树叶吧。

“你就不能从门进来吗？”

“门口有你老妈看着，马上可是要高考啦，现在让你出去肯定会被哄出去的，所以为了咱们伟大的事业，我决定不兴师动众，”她的大眼睛转了一圈，靠近我，“这次我们秘密行动。”

我恋恋不舍地把书合上，趁着妈妈不注意把鞋子拿到卧室，和梦雪一起从窗户翻下去，从后门离开。

“中午要一起吃个饭什么吗？我妈妈说你有一阵子不去，家中的食材都快堆积成山了。”她坐在树荫下，背对着我。

“临近高考，学习都忙不过来了，你要是不来，我准备复习一下习题的。”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考不上好点的大学，应该都因为我吧，每天都拉着你满山跑。”她没有刚才的高兴劲，失落地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根小草，手指捏着根部转来转去。

我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心像是被锯子锯开一样。我挪着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说：“怎么可能怨你呢，我自己不努力当然要赖我自己，更何况能考个大学已经不错了。”

“你……”她忧伤地看着我，“就不想和我在一所大学？”

她的眼神深深透视着我的内心，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她面前暴露无遗，我尽力把五脏六腑再塞进无底洞的肚子中。我说：“我很想和你在大学里面生活，可是大学也有优劣之分，你何必放弃好的大学，选择普通大学呢？”

“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希望你不要被任何事情束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说出我对她的期望。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所大学里面。”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内心非常渴望和她在一所大学，可是我的另一面，我的精神却告诉我，我不能这么自私，梦雪应该追求更高的生活，未来依她的美貌和聪明才智，一定大光异彩，和我在一起只会埋没了光辉。

我站起身，“我们继续找树叶吧。”我独自走在前面，也没有理会她有没有跟过来。这一上午她没有再爬树，也没有指着树上的叶子大叫，而是跟在我的后面。我的背部的汗毛全部立起来，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灼热感在我的身上来回游走，以至于我走路的样子不自然起来。

这一天我们没有找到一片树叶，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走在我的身后，我抬着脚机械地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紧紧地追着，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上午。中午我如约坐在她家的客厅中，与她父亲聊着家常。

“小聪宇，你看我在海边找的一扇贝壳，它埋在沙土中十多年，你看它受到泥沙的滋养，变得多漂亮啊！”她的父亲拿着一扇贝壳放在我的面前。

梦雪的父亲是一位收集狂，专门收集一些大自然美丽的东西。我看着他拿出的这扇贝壳，我迎合着他笑，说：“叔叔，你搜集的贝壳好漂亮，就像神仙用过的藏宝盒一般。”

“是吧，可是就有些人不喜欢我搜集的东西。”他说话间看着梦雪与做饭的妻子。

他说这句话我也只能赔笑。

最后饭端上来，我们结束无聊的闲话，在她父母的问题下吃完了这顿饭。

走进她的房间，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每次走进她的房间都能给我一股震撼感，她的房间很大，里面有两排书架，和一张足够三个人睡的床，还有沙发和电脑。不仅如此，进入她的房间，就像离近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令我的心脏急速跳动。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随便翻一页就能看到一片树叶——这些书其实是专门用来装树叶的。

我把树叶放在一边，坐在地毯上看着手中抽出来的书。我只看了第一章就被人物吸引了，还有意想不到的剧情，我喜爱这本小说，但这本小说却被用来装树叶，真的是暴殄天物。于是我对她说。

“这些书都是好书，用来装书签是不是很可惜？”我是一边看书一边和她说话的，所以听起来漫不经心。

“不可惜啊，既然要做出好的书签，当然要用好书来制作，我不知道这里面谁的最好看，但是我知道谁最有名。”她坐在我旁边的床上，把空调开到二十度，听着空调不断运作的声音，这个房间很静，感觉像是来到图书馆隔间一般。我仔细看着书，她仔细看着我。

“聪宇，我能听听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吗？”她从床上滑下来，与我对面坐在地毯上。

“什么怎么想的？”我正思考着情节，所以才说了这句没有脑子的话。

“就是关于我上大学的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听到是这样严肃的故事，只好合上书，注视着她的眼睛，同样严肃地说：“我不希望你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学，以你的才智在好的大学同样能崭露头角，将来到了社会上，肯定会混得开。你想想如果你在普通的大学中，无论怎么样努力，你的范围就只有我们城市那么大，我想你上到比普通人更高的高度。”

“那里有你吗？”

“为什么你总是关注我呢？你应该想想你自己，你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和我绑在一起。”我感觉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心中有些恼火。

“即使再好的大学，没有你又有什么意思。如果我在那所大学找到了男朋友，你会怎么办？”她脸上浮现抹不去的忧伤，睁着无神的眼睛，小心地看着我的眼睛；也许她感受到我对她未来成长的狂热，知道我这样是为了她着想，所以才没有冲我发火吧，她的脾气可是比我的还要火爆的。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忍住心脏的剧痛对她说。

“什么尊重我的选择，你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我是多么痛苦，我不能没有你，你能给我带来快乐。”她来到我的身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怕我无声无息在地毯上消失，她的眼泪随着呼吸一颗颗落下来，哭泣把脸蛋染得潮红，“我喜欢你，不！我爱你，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放弃一切，什么好的大学生活，我都不在乎。”她另只手把我的领子抓得很紧，她的鼻尖快要碰到我的额头。

她的全身都在颤抖，趴在我的胸膛上。我内心一直压抑的感情如火山般爆发出来，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触碰着我的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心脏滴血的声音隐隐可闻。毫无疑问我也喜欢她，怕被她拒绝我一直没有向她告白，那样我怕和她连朋友都做不上。她喜欢我，我心中一直以来的石头也碎了，这块虽然石头碎了，但比这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堵上了。

我手臂抱住她的肩膀，突如其来的温暖震惊了她，她在我的怀中颤抖一下。我小声地对她说：“你喜欢我这句话，是我这一辈子听到最想听到的话。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告白来着，可是我是一个胆小鬼，怕被你拒绝就把这句话埋在了心中。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不注视未来，未来我们踏入社会，那里比我们童年要残酷的多，所以让你考个好大学绝对没有想甩掉你的意思。”

“你感觉到危机感了？”她声音柔弱无力，如清风般吹来。

“多亏了那些书，让我体会到我这个年龄体会不到的处境。我们现在处于青春期，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我们才要在大学中历练一番，如果经得住考验，我们的未来肯定会更美好。”

“你说的那个高度，有你吗？”

“我不保证，但是我有信心跟着你，就像现在这般，我喜欢你的背影，同时我也是你的推动力。所以不要害怕，我会在后面看着你的。”

“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

听到这句话，她下定决心考所好的大学，而我则尽我所能考个不错的学校。我们就这样相互立下誓约。

“给你，”她从书架中，把我的那一片银杏树叶递给我，“这两片书签就是我们此刻的誓言，记得不许毁约。”

我接过书签，同时把它夹进正在看的那本书中。这片树叶和这本书现在都属于我的了，当然还有她的爱情。我知道我们这不是大人那般坚固的爱情，迟早我们会因为离得远感情消散，但是未来的事情说不准，说不定我们以后真的就在一起了呢。我看着她重新恢复平常的样子，翻开书，继续看着书中的情节。

高考开始了，同时结束的也很快。考试时，紧张的我手心不断地流出汗水，她坐在我的身边鼓励我、安慰我。结束时，如释重负地跳起来很高，这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可我确实这样做了。没有出成绩时，全身在放松。每天和她一起到乡下找树叶；在大街上游玩；躲在她的家中看书。高考结束我放开了自己，与她第一次靠得很近。

在她的家中，她的父母都去上班，我和她坐在客厅的窗台边，一起看《安娜卡列尼娜》，我说我喜欢列文，因为我像他，遇到爱情都会变得害羞，甚至胡思乱想。我问她喜欢什么，她对着书看了半天，说喜欢吉娣，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吉娣最后不是和列文结婚了吗。”

“就因为这？”我吃惊地看着她。

“这点还不足够吗？”她疑惑不解地问我。

“够了，这一点够了。”

我们继续看书，接着看下去。我们的一天过得很充实，至少没有心烦的事情烦恼我们。

过了快半个月，成绩出来，我的成绩果然只能上普通大学，她的成绩过了保送学校的成绩线，甚至可以选择排名更高的学校，可她已经与保送学校签了合同。

我看到惨淡的成绩，感觉心中的压抑感如潮水般把我吞没，我想哭，可我不敢在她面前哭出来。她在看着我，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说：“还不算太坏。”

“很坏，你的要上的那所学校离我学校十万八千里，见你一面都很难。”她试探性地触碰我的手，我轻轻抓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光滑细长，像玉一般温凉。

“不坏的，大学生活要好好加油。”

“我是无所谓，倒是你，一定要赶上我。”她手指紧紧与我握在一起。

我点点头。这天我忍着情绪在她的家中蹲到晚上六点多才回家，她站在门口摆着手微笑着送我离开，我快速拐过街角，转过的那一刻，我不要命地向家里跑去。为什么自己当初不努力一点，要是再努力一点自己也不至于考的这么差，我的眼眶塞满了泪水，看着不断超过的行人，和朦胧的街道，我想大声吼叫，也想跪在地上痛哭，但是我办不到。我非常明白和她的差距不仅仅只是一百多分，而是一条谁都无法跨越的沟壑，我没有自信能到达她的高度——考成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到家时，我已经虚脱了，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一夜睡得很沉，连梦雪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听见，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

天亮，我的心情平复一些，但还在悔恨自己。我翻开书，第一眼看到了枯黄的银杏树叶，心中翻起涛浪，我开始质疑起未来的生活，自己到大学结束时，自己和梦雪还是一个世界里面的人吗？不对，我们从来都没有在一个世界一样，就像我不喜欢树叶，她也不喜欢书。可我们都在学习接触彼此的世界，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够了，只有这一点够了。

我把银杏树叶夹进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书中，因为这样我随时可以忘记，又或者随时再爱上她。

暑假结束，我们相随进入车站，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虽然如鱼露出水面那般微微一点，却给我们的感情加上了一层保险。列车在驶离车站时，风吹起一片树叶，把她席卷进去，她看着我的列车不断离去，周围的树叶变多，把她和车站一起淹没，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