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物主义战士与脚底板的博弈
午后的沈家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苍蝇撞玻璃的声音。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志远走得很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磨破了，但依然洗得发亮。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那是知识分子的图腾。他的头发梳成了三七分，抹了头油，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身后跟着李翠翠，眼睛红肿，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时不时抽噎一声，那模样足以激起任何一个雄性生物的保护欲。前提是那个雄性生物没看过剧本。
“建国！沈建国！你给我出来！“
林志远站在院子中央，气沉丹田，摆出了他在知青点朗诵诗歌的架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正义感。
“谁啊！嚎丧呢！“
沈大娘像个门神一样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沾着面粉的锅铲。一看是林知青，气势稍微弱了半分，但想起屋里那位正在“养福报“的大仙，腰杆子又硬了起来。
“林知青，你这是干啥？我家建国睡觉呢，大，大夫说了，不能吵！“
她本来想说大仙，临到嘴边怕被扣帽子，硬生生改成了大夫。
“睡觉？“林志远冷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翠翠欺负成这样，他还睡得着？沈大娘，不是我说你，慈母多败儿！今天我就是要来给翠翠讨个公道，也要给沈建国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你敢！“沈大娘横起锅铲，“谁敢进这个门，我跟他拼了！“
“大娘！“林志远上前一步，正气凛然，“你这是在阻碍进步！你这是封建家长的做派！我们要破除旧思想，树立新风尚！难道你要为了包庇儿子，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吗？“
这顶帽子太大了。
沈大娘手里的锅铲抖了抖。在这个年代，“人民的对立面“这几个字比“大仙“还吓人。
就在她犹豫的空档，林志远已经绕过她，大步流星地冲向里屋。
“沈建国！别装死！是个男人就出来跟我理论！“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易顺悠正做着美梦，梦见自己躺在云彩上吃火锅。突然一声巨响，云彩炸了，火锅扣脸上了。
他猛地睁开眼，起床气像蘑菇云一样在脑子里升腾。
“吵死了。“
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怨气。
“沈建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林志远指着炕上的人，痛心疾首，“大白天睡觉，不事生产，还要搞封建迷信欺骗父母！更可恶的是，你竟然羞辱翠翠！你这种行为，简直是给我们公社抹黑！“
易顺悠慢慢坐起来。
他真的很想把这个聒噪的家伙扔出去。但动手太累，而且打人犯法。
那就动嘴。
“林志远是吧？“
易顺悠揉了揉眉心，伸手去够地上的布鞋。
就在他的脚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鞋垫系统上线了。
【检测到地面为夯实土面，摩擦系数一般，但存在微小凸起。为了保证宿主下床时的绝对优雅与稳定，启动模式：天鹅湖版。】
“？“
易顺悠的左脚刚踩实，右腿就不受控制地向后高高抬起，脚背绷直，整个人以单脚为轴，在那只布鞋里完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丝滑旋转。
就像一个刚睡醒的芭蕾舞演员，在谢幕。
林志远正骂得起劲，突然看见沈建国在炕沿边给他转了个圈。
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类似鸭子被掐住脖子的“嘎“。
易顺悠转完这一圈，稳稳落地，顺势把另一只鞋也穿上了。
但他并没有停下。
鞋垫判定两只脚落地后的重心分布不均，为了修正微小的倾斜，强制他的双腿交叉，走起了极其标准的猫步。每一步都要把胯送出去二里地，上半身却挺得笔直，眼神冷漠。
这是一种极其割裂的画面：
上半身是教导主任的脸，下半身是维密超模的腿。
他就这么扭着胯，走到了目瞪口呆的林志远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五厘米。
“你，你干什么？“林志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沈建国怎么看着有点妖？
“听说你要给我上课？“
易顺悠推了推眼镜，无视了自己正在疯狂扭动的胯骨轴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好啊，那我们就来聊聊。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欺负翠翠'。“
“你不仅退婚，还要回了礼物！这难道不是羞辱吗？“林志远强装镇定，但视线根本不敢往下移，生怕看见那双诡异的腿。
“那是资产清算。“易顺悠纠正道，“我们来聊聊你。林知青，你说你是为了给翠翠讨公道。那我问你，如果我不退婚，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和翠翠的关系？“
“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林志远脖子一梗。
“哦，纯洁的。“易顺悠点了点头，脚下突然来了一个滑步，像迈克尔·杰克逊一样向后平移了一米，躲开了沈大娘手里滴下来的锅铲油，“那你上个月给城里的家里写信，信里提到的'正在积极争取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以及'为了回城可以服从家里安排的相亲'，也是纯洁的一部分吗？“
空气凝住了。
比刚才沈大娘举锅铲的时候还要凝。
林志远像被人点了穴，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这封信是他偷偷写的，寄出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所有人，连最好的哥们儿都没告诉。沈建国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偷看了我的信？不可能，信早就寄走了！
“你血口喷人！“林志远的声音都在抖。
“是不是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易顺悠现在的姿势是一个大劈叉。刚才那个滑步用力过猛，鞋垫为了刹车，强制他劈了个叉。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劈着叉，抬头看着林志远，眼神里满是嘲弄。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名额的审核标准里有一条：严禁生活作风问题。你说，如果公社知道你一边跟村姑搞暧昧，一边在申请表上填'单身'，这个名额还能落到你头上吗？“
这是绝杀。
对于那个年代的知青来说，回城是命，名额是天。为了这个，他们可以出卖灵魂，更别说抛弃一个还没过门的村姑。
站在门口的李翠翠，手里的手帕掉地上了。
她看着林志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沈建国说的是真的。
“志远哥，他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回城？还要相亲？“
“翠翠！别听他胡说！他是嫉妒！他是挑拨离间！“林志远慌了，他猛地转身想去拉李翠翠，却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别急着走啊。“
地上的易顺悠开口了。
因为要从劈叉姿势站起来，鞋垫再次发力。他的双腿像弹簧一样，把自己弹射了起来，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并不优美但绝对稳健的转体落地。
“林知青，既然你是唯物主义战士，那你应该相信因果论。我是说，逻辑上的因果。“
易顺悠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步一步逼近林志远。每走一步，他的脚就在地上拧一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像魔鬼的步伐。
“你现在的行为逻辑是：利用翠翠的感情填补空虚，利用我的退婚来展示你的深情，最后利用回城的机会甩掉所有人。这个闭环很完美，唯一的漏洞是，知道得太多的人还没死。“
他指了指自己。
“只要我活着，你的那个名额，就永远悬着一把剑。你猜，我会不会去公社举报你？“
其实他懒得去。
但他知道，林志远会信。因为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钟馗。
林志远彻底崩了。
他的骄傲、他的才华、他的正义感，在这个劈着叉还能威胁人的泥腿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最可怕的是，沈建国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你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翠翠，我们走！不要理这种疯子！“
林志远指着易顺悠，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跑，甚至没敢去拉李翠翠的手，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子，差点撞在门框上。
李翠翠愣在原地，看着林志远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屋里扭着胯的沈建国。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
重生以来，剧情好像第一次脱离了她的掌控。那个意气风发的志远哥，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不走？“
易顺悠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
“再不走，我就要收门票了。“
李翠翠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手帕，深深地看了易顺悠一眼，转身追了出去。
只是这次，她的脚步没那么坚定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大娘手里还举着锅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儿啊，你刚才那个腿，咋就能劈那么开呢？“
易顺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鞋垫终于判定当前环境安全，停止了强制接管。那种肌肉被拉扯的酸爽感涌上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老腰，慢慢挪回炕边。
“这叫童子功。大仙教的。“
他爬上炕，重新把自己摊平。
“妈，以后这种段位的怪，能不能别放进来？很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沈大娘连忙点头，把锅铲一挥：“放心！以后谁再敢来，娘把他腿打断！“
易顺悠闭上眼，在心里给系统记了一笔。
“卷卷，回头提醒我，把这双鞋垫给投诉了。刚才那个劈叉，差点让我半身不遂。“
【宿主！那是完美的战术威慑！你看林志远都被你吓跑了！】卷卷依然沉浸在兴奋中，【而且你刚才那段逻辑反杀太精彩了！这就是智慧的光芒！虽然姿势有点怪，但效果拔群！】
“睡觉。“
易顺悠翻了个身，拒绝再听任何赞美。
他只想安静地做个废人。
而在知青点，林志远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连夜把那封还没寄出的申请书撕了个粉碎。他不知道沈建国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但他不敢赌。
那个劈叉的男人，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