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归去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的很快，这已是韩信和郦鸢在长安住的第四个年头了，自从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举家迁往长安后，韩信便很少上朝参议政事，他把更多的时间留来陪伴家人，他也终归明白了，刘邦看不见他比看见他的心情更愉快。

这一日，郦鸢在府中做着女红，小红便坐在旁边一起做。

小红凑到郦鸢近前，道：“夫人，我听闻前几日侯爷出门闲逛，走着走着便到了樊将军家门口。樊将军直接跪地迎接侯爷，还说什么大王能光临我家，真是荣幸。别看大王被贬成侯爷好几年了，外面谁不信服侯爷。”郦鸢道：“唉，小红，这不是一件好事啊……”小红自觉有些失言，便不再言语。郦鸢看出了小红的顾虑，便笑着安抚她。

入夜，韩信坐在桌前，问郦鸢：“阿鸢，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寻常人家早就有孩子了吧？”

郦鸢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阿信，这几年，你一直都不快乐。”

“怎么不快乐？天下已定，我天天和你在一起，生活富足，我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数不尽的美好回忆，哪来的不快乐？”

“前几日，我听说你去樊将军家里做客了，出门还嘲讽了一句，说自己居然和这样的人混到一起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这事儿都传开了？”

“你和樊将军不是好友吗？何必这么说他。”

“我不是嘲讽他。我只是……”

“你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得到公正的待遇，恨自己的才能没法得到施展。”

“对，阿鸢，你说，楚汉对峙四年，我一军横扫诸侯国，最后灭项羽，才有了这大汉天下。可皇帝呢，却说我有不臣之心，贬爵圈在这长安。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得到了什么？”韩信蹭地站了起来，“朝堂之事不让我参与就罢了，现在北方匈奴虎视眈眈，我却根本没法率军出塞，你说，我怎么能快乐？”

郦鸢长叹一声：“阿信，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也没什么委屈，有你在我身边，这都算不了什么。”

“阿信，我们府上一直都有人在暗暗盯着，不知你发现了吗？”

“当然，皇帝派的人，那些面孔我都熟了。”

“可最近盯梢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严密了，市井上传闻，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嗯……没错，你的意思是？”

“我很怕，我很怕皇帝会对你动手。”

韩信倒吸一口冷气，他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对着武臣侃侃而谈誓不叛汉的他了，他现在更在乎的，是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阖府的安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在思索对策。过了一会儿，郦鸢开口问道：“你和左车将军还有联系么？”

“这几年，其他将领我都鲜有往来，倒是和左车有书信交流，你……你是想让我求助于左车？”

“你对左车将军毕竟有再造之恩，想必他会帮你一次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果皇帝真的下决心杀了我，左车不仅帮不了，还会牵连他的。但是……我走不掉，不代表你走不了。我去求左车，派人带你和亲眷们走，以后你们以庶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我不走，我生生死死都要和你在一起。”

“阿鸢，你还记得讨伐齐楚之前，我们放飞鸢的那次吗？”

“当然。”

“左车所言，我至今仍记。鸢在人手，未必上佳，鸢在天外，也未必不可。和我同死，就注定好么？离我而去，就注定凄惨么？我现在想想，这么多年，确实很不舒服，但我的初心业已达成了。我想做的究竟是什么？是封王拜相吗？也许是的，但这不是根本。我要做的，是我当年在淮阴县河水边说过的，‘我想保护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其实现在看来，这么多年，我已经做到了。只是最后，我还想保护你。”

“阿信，左车将军真正想说的，并不是鸢飞去更好比被人握在手里更好，而是鸢应有鸢的选择，只要是鸢本心的选择，那就足够了。也许有的人认为同生共死好，有的人认为不要为了一个人再搭上别人。但真正好的，是那个人做出自己本心的决定，这就是最好的。”

韩信闻言，紧紧搂住郦鸢：“阿鸢，我修书给左车，你走与不走，你来决定。”

郦鸢亦紧紧靠着韩信：“阿信，我爱你。”

“我也爱你！”

是夜，两人度过了自相识以来最透彻、交心、幸福的一晚。

数日后，韩信逐渐遣散家中侍女随从，分给他们足够的钱财，让他们再谋生路。只剩下小红坚持跟随郦鸢左右，不肯离去。同时，李左车已暗中派人来到淮阴侯府周围，准备好了出城的车驾。

又数日后，萧何奉吕后命诱韩信入长乐宫中，韩信被杀。

吕后下令夷韩信三族，待军士赶到淮阴侯府处时，发现整个府中已无人迹。

吕后诧异，韩信有一个妻子，怎么平白无故找不到了？是死了，还是逃了，吕后派人到处搜捕，却最终找不到踪迹，随着韩信死去，天下越发安定，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了，毕竟，他们只在乎韩信的生死，谁又在乎韩信妻子的生死呢？

而今，史书上只留下了一笔“遂夷信三族”，而最终的事实，又有谁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