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飞鸢
郦鸢来到了韩信的府宅,如韩信所言,这韩信府中的随从侍女都随和得很,大家都对她以礼相待,没有人去问她从何来,也没有人问她和韩信到底是什么关系,府中上上下下都称她为郦姑娘。其中与郦鸢交情最好的侍女小红,经常给郦鸢先行传递韩信的消息,她们常常同进同出,形同亲姊妹。
韩信从前线回来的日子并不少,很多时候他总是突然赶回府中,一进府,就跟郦鸢讲自己在战场上又用了什么奇策巧谋,把敌军杀的大败。郦鸢清晰地记得,韩信跟她侃侃而谈天下大势,怎么样率汉军东出,把诸侯国都收入囊中的伟大构想。亦或是韩信大笑着跟她说三军将士坐着木盆木桶,渡过河关,一举把防备着他们渡船袭击的魏军歼灭的壮举。郦鸢虽是不懂,但听的久了,便也略知一二,不过她终究不曾研习兵法,周围也无人能与她沟通,单是听韩信的讲解,也只听得出韩信用兵的精妙,感受他的那份神采奕奕。可即便如此,她听的还是那么有趣。郦鸢每日随着府中的侍女一起做女红,出去游玩,剩下的便是盼着韩信回来给她讲全新的故事。
这一天,郦鸢正坐在府中读书,听着小红来报大将军回来了,郦鸢急急出屋,只看见韩信牵着一人的手腕,欢欢喜喜地冲她小跑来。还不及郦鸢开口询问,韩信走到她面前道:“阿鸢,这次作战,我可结识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好友,我们真是相见恨晚呐。”郦鸢看着韩信,依旧是甲胄整齐,风尘仆仆的,便伸手弹了弹衣甲上的灰尘,开口道:“你先去换洗一下吧,这刚下战场,也不觉得累。”韩信道:“哎!知己难逢啊,我给你引荐,这位仁兄,李左车,赵国名将李牧之孙,他的谋略,可谓是当世罕见!有他的计策,我们汉军才能兵不血刃就降服了燕国。我已与左车结为兄弟了。”李左车作揖道:“不敢当,全靠将军威武,将士用命。”郦鸢这才将目光移向李左车,但见这汉子个头中等,目光深邃,灵气异常,举止儒雅有礼,似有无尽的智慧。郦鸢道:“见过李将军。”李左车又回礼道:“见过嫂子。”郦鸢闻言脸一红,也不作答。韩信亦是一怔,然后说道:“左车,阿鸢是我的好友,我们还未……”李左车急躬身道:“实在是在下唐突,不该有此冒昧之言。”韩信哈哈大笑道:“左车不必拘谨,不知者不罪,咱们先进屋。”于是韩信携李左车、郦鸢一同入屋欢饮。
三人畅谈良久,酒过半酣,韩信给郦鸢讲了这一路来如何平赵降燕,郦鸢也听得十分入耳,待讲到未平之地只剩下齐楚的时候,韩信道:“这齐地一旦平定,诸侯国便尽数拿下了。届时就可以联合大王的部队,一并讨伐项羽,天下可定。”郦鸢道:“阿信,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韩信道:“自然,不过,齐地的敌军也不可小觑,我们这一路连战连捷,军威大振,但毕竟长途跋涉,师老兵疲,齐地如淤沼,入则易,出则难。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才能一举功成。”李左车道:“大将军,齐地战事在下倒不在意,只是大将军若速下齐地,北境魏赵燕齐四国之境便都是大将军辖下了……”韩信打岔:“如此,则我军力可达数十万之众,拿下项羽更有把握。昔日他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屡屡献策于他,他却言不听,计不用,如今我便要与他一决生死。”李左车闻言,不再开口。郦鸢见李左车有所顾虑,举酒道:“先生有何疑虑,还请赐教。”李左车作揖起身:“在下实不敢指教。在下本降将,蒙大将军不弃,入帐听用,万分感激。今有一言,本不意挑起矛盾,但大将军既赤诚待在下,在下必直言相谏。”韩信见李左车神色凝重,道:“我既认你作好兄弟,自不会有疑虑,你我坦诚相待,不必见外。”李左车道:“好,大将军,容在下直言。大将军若一举拿下齐地,则实力已可与大王、项羽三足而立,倘若大王生疑,又有小人从中挑拨,大将军何以自明?”韩信道:“左车不必忧虑,想当初大王将我从仓禀吏一跃擢升为大将军,是何等的信任与荣誉,我绝不会负大王,大王也不会负我。”郦鸢急道:“妾身听闻大王曾赶到你的军营,趁你熟睡拿走虎符,调走大半军队,大王若是真对你放心,怎会如此待你。”韩信笑道:“阿鸢,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军情紧急,大王需要军队,赶忙调我的军队去支援战局,再正常不过了,你且放心吧。”郦鸢闻言,心下还有忧虑,却不知再如何开口。韩信见二人沉默,把酒杯一撇,笑道:“你二人为我忧虑,我甚是开心,不过此事不必过分紧张。我听小红说,阿鸢你最近新研了个新奇玩意,不若明天我们三人,再喊上小红,一并参摩一番。”郦鸢微微颔首:“那妾身就只得献丑了。”又谈了一刻,韩信带李左车往别屋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郦鸢手捧着物什和小红一同走进厅室,韩信和李左车已坐着等待。二人看向那物件,只见以竹子固定躯干,覆以牛皮于其上,一端牵着线,顺着线裹绕在一木手柄上。韩信奇道:“阿鸢,这是什么?”郦鸢道:“这便是墨子做的木鹊,后来鲁班大师改进,用竹子替代木头。我又将牛皮覆在上面,让它可以飞的更高更轻快,只要一手拿着这手柄,便能用丝线控制其高低。”李左车道:“郦姑娘巧手,可谓鲁班再世了。”小红道:“小姐平日里可聪明着呢,这不过是其中一二呢。”郦鸢轻轻怼了一下小红:“丫头别胡说。”韩信仔细把摸着物什,喜道:“既是新改进的,那便是新作了,不如为它命名。”“姑娘就是等大将军来给名字呢。”小红抢着说道。郦鸢扭过头来轻轻捶了小红一下。韩信道:“阿鸢做的,那便叫鸢吧。走,咱们一同去府外放鸢。”说罢,韩信便拉着几人跑出府外。
几人来到郊外,郦鸢慢慢放出飞鸢,那飞鸢初时慢慢飞向空中,晃晃悠悠,郦鸢调动丝线,不过片刻,飞鸢便稳在空中飞浮,几人慢慢走动,看着郦鸢操纵着飞鸢,好不惬意。
然而疾风骤起,一阵风来,将丝线扯断,飞鸢倏忽便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韩信道:“阿鸢做的好鸢,就这么飘走了。”
小红道:“姑娘还做了好几个呢,等我再与将军拿来。”
郦鸢道:“飞便飞走了,也不是什么精巧玩意,没关系的。”
韩信长叹道:“人如鸢,一旦放手,当真把握不回来了,也不知会飘往何方,过得好与不好。”
郦鸢道:“鸢亦有鸢的命呀,上天自要让它离去,它也是顺应天命,又何必忧虑它的前途呢。”
韩信似是想到了什么的,略点了点头。
李左车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鸢在人手,鸢不在人手,本无福祸定论,只是事在人为罢。”
韩信道:“还请左车详解。”
李左车道:“昔日,我效命于赵王,听令于陈馀,本以为能施展才华,未想到赵王、陈馀皆不听我言,反责难于我,我于他们,不过人手中之鸢,任其摆布,无所选择。战败被俘后,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即便得活也是苟且偷生,不想大将军礼贤下士,诚心相待,我过的远比在赵时强过千倍百倍。此刻我便如飞鸢在天,虽无丝线羁绊,然自我飞旋,更得天地。故而鸢在人手,未必上佳,鸢在天外,也未必不可。”
韩信释然道:“左车之言,甚得我心。”
几人休整片刻,李左车先行告辞,韩信亦不挽留,小红自去收拾行在,韩信与郦鸢回到府中。
韩信看着郦鸢道:“时候不早了,明早我便动身启程,此番要平齐灭楚,一统天下后才能相见。”
郦鸢遗憾道:“你要出征,我从来也帮不上什么,哪怕到前线看你指挥也没有机会。”
韩信道:“阿鸢,你一直都有帮到我,我身上只有几十个铜板的时候,你跟我说我定能做到我想做的。我刚拜为大将军的时候,三军上下无人服我、信我,你跟我说我定能扫清天下。我自幼受人欺侮,从市井屠夫到闻名天下的项王,没有一人肯定我,直到遇上了你,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一心认可于我,即便我没有给你展示任何的才华和能力,你都一直支持着我。虽然你不能时时在我身边,但每次我彷徨无措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有你的支持与鼓励,我才能百战百胜,无所畏惧。”
郦鸢愕然,她从没听韩信说过这么多的话。
韩信接着说道:“这一次,我看到你做的鸢,很是惊喜,看到鸢,就如看到你。你且放心,我已想好怎么用好鸢,这最后平定天下的战役,我会让鸢助我一臂之力,就如你在我身旁助我一般。”
郦鸢想说什么,可韩信已转身离开。
次日晨,郦鸢起了个大早,想送韩信离去,却得知韩信更早些便走了,只让小红给她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