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商刁难

民国十一年，惊蛰刚过，上海滩的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沈慕尧站在“济世堂“的雕花梨木柜台前，指尖捻着枚泛着油光的三七，鼻尖萦绕着混合了当归与陈皮的醇厚药香。这爿老字号医馆是恩师孙伯庸毕生心血，此刻却因药材短缺，半数药柜都空着，像豁了牙的嘴。

“先生，生附子和血竭还是没到。“账房先生老陈佝偻着背进来，山羊胡上还沾着雨珠，“大丰药材行的伙计说，钱老板亲自吩咐，现在上海滩谁都能拿药，就咱济世堂不行。“

沈慕尧将三七放回锦盒，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他重生已三月，先是在贫民窟以针灸术折服西医林静姝，又治好了法国领事馆翻译官的顽疾，济世堂的名声正慢慢回暖。却不想这春风得意时，竟引来了钱百川这条毒蛇。

“知道了。“沈慕尧慢悠悠沏着雨前龙井，“把孙老留下的那本《炮炙大法》取来，我有用。“

老陈刚走，苏婉清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四神汤从后院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旗袍，乌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听闻钱百川断了咱们的药材？“她将汤碗搁在红木桌上，瓷勺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方才周婉儿去采买，见大丰药材行门口挂着新招牌，说是什么'精选道地药材，唯不售济世堂'。“

沈慕尧接过汤碗，暖意顺着陶土碗壁蔓延到掌心。这碗四神汤用的是他改良的配方，茯苓要选云南野生的，芡实必得苏州南塘的，莲子需是湘莲去芯，再配上温县铁棍山药，慢火熬足两个时辰。前世婉清便是用这碗汤，在他被诬陷下狱时，每日隔着铁窗偷偷送来。

“钱百川这老狐狸，“沈慕尧舀起一勺汤，香气里带着淡淡的药香，“怕是见我年轻好欺，又惦记着孙老手里那些古方。“他想起前世恩师正是不愿将《千金方》孤本卖给钱百川，才被构陷“通敌“，最终病死狱中。

苏婉清纤手抚过冰凉的药柜，眸光微沉：“我打听过，钱百川最近囤了批川西虫草，说是要献给赵啸山做寿礼。只是这批货在重庆耽搁了半月，怕是......“

“怕是已经开始发霉了。“沈慕尧接口道，眼中闪过冷光。钱百川这老东西，仗着和军阀赵啸山勾结，垄断了上海滩半数药材生意。寻常药商敢怒不敢言，可他沈慕尧偏不是寻常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只见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抱着个孩子跪在济世堂台阶上，雨水混着泥水溅了他满身。“沈先生救命！我儿子快不行了！“

沈慕尧与苏婉清对视一眼，快步出门。那孩子约莫五岁，小脸憋得青紫，呼吸时胸口起伏剧烈，嘴角还挂着白沫。“何时开始这样的？“他手指搭上孩子腕脉，指腹传来急促而微弱的搏动。

“今早还好好的，吃了碗粥突然就这样了！“汉子急得声音发颤，“去西医诊所说是要开刀，可我们哪有钱......“

沈慕尧翻开孩子眼睑，瞳孔已经有些散大。“是痰厥。“他沉声道，“婉清，取我的银针来！“

苏婉清应声回屋，周婉儿早已备好消毒过的银针包。沈慕尧接过银针，手指翻飞间，银针刺入孩子人中、合谷、内关三穴。他运起前世苦练的“捻转补泻“手法，银针在指间微微震颤，泛起细密的银光。

周围渐渐围拢了些看热闹的人，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济世堂药材都不全了，还能看病？““钱老板都说了，他们家药材是劣等货......“

沈慕尧充耳不闻，指尖突然在孩子天突穴重重一按，同时迅速拔出银针。那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口浓痰从嘴里喷出，呼吸顿时顺畅不少。

“回去用川贝母三钱、雪梨一个、冰糖半两，隔水蒸服。“沈慕尧擦了擦手，“三日后若不好转，再来找我。“

汉子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去，人群中却突然挤出个尖嗓子：“哟，这不是沈神医吗？没有好药材也能治病，莫不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沈慕尧抬眼望去，只见钱百川穿着件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核桃，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大丰药材行的少东家钱世豪正站在他爹身后，手里摇着折扇，满脸讥讽。

“钱老板好大的威风。“沈慕尧掸了掸长衫下摆，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带着人马来济世堂，是要买药，还是要砸场子？“

钱百川皮笑肉不笑，三角眼在沈慕尧身上打转：“沈大夫说笑了。老夫是听说济世堂缺药材，特来送个消息——城西药材市场新开了家铺子，专门卖些......下脚料药材，或许沈大夫用得上？“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钱世豪上前一步，折扇指向空着的药柜：“我爹说了，中医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继承孙伯庸的衣钵？“

沈慕尧突然笑了，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他缓步走到钱百川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却锐利如刀：“钱老板可知'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大丰药材行把硫磺熏过的当归当野生的卖，拿浙贝冒充川贝，这些勾当，当真以为天不知地不觉？“

钱百川脸色骤变，后退半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沈慕尧从袖中取出张纸，正是方才让老陈找的《炮炙大法》，“孙老留下的这本医书里，记载着如何辨别硫磺当归——用温水浸泡，水面浮起黄沫者为硫磺熏制。要不要现在就去你铺子里取些样品来试试？“

人群顿时哗然。几个提着药篮的主妇窃窃私语：“难怪我吃了大丰的当归总上火......““上次给我娘买的川贝，炖了根本没味道！“

钱百川额角青筋暴起，却强装镇定：“一派胡言！沈慕尧，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告诉你，只要有我钱百川在，上海滩就没有你济世堂的立足之地！“说罢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慕尧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眼中寒光乍现。他转身握住苏婉清微凉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婉清，备好笔墨，我要写几封信。““写给谁？““几个老朋友。“沈慕尧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还记得去年在杭州药会上，被钱百川坑了的那几位药商吗？“

苏婉清眸光一亮，素手抚上鬓边银簪：“你是说......““钱百川不是想断我的药材吗？“沈慕尧望着雨中朦胧的街景，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雨还在下，济世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沈慕尧眼底的锋芒。前世他失去了太多，这一世，他不仅要报仇雪恨，更要守住所爱之人，让中医之术在这动荡乱世中，依旧能济世救人。而钱百川，不过是他重生路上，第一个要拔除的障碍罢了。

老陈站在柜台后，看着自家年轻的先生与夫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突然觉得这空荡荡的药柜，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满满的药材填满了。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像是在奏响一曲新生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