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婉清
民国十一年的春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吹进了上海滩的里弄。沈慕尧立在“济世堂“后院的雕花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从药圃摘下的薄荷叶片,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方才前厅伙计来报,钱百川的管家又假惺惺地带着补品来探望,那虚伪的关切背后,藏着与前世如出一辙的窥探与算计。
“告诉他们,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改日再谢过钱老板美意。“沈慕尧将薄荷揉碎在掌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伙计喏喏退下后,他才对着铜镜扯出抹冷笑——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面容下,跳动着一颗饱经沧桑的心脏。前世此刻的他,正因年少气盛,在回敬钱百川的刁难时言辞过激,反而落人口实,成了日后“恃才傲物““医德败坏“的罪证之一。
重生归来的毒蛇,懂得何时该收敛獠牙。
穿过天井时,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前厅隐约传来伙计与客人的交谈声,沈慕尧本想从侧门绕出,却被一阵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女声定住脚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穿透喧嚣的温润力量,像极了前世弥留之际,孙伯庸交给他那卷医案上,用蝇头小楷批注的墨迹——沉静中自有风骨。
他鬼使神差地转了方向,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第一眼望见的,是停在柜台前的那抹月白色身影。苏婉清正微微侧着身,素手轻按在柜台边缘,指尖蔻丹淡得几乎看不见。一身素雅的杭绸旗袍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脊背,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发髻,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午后的阳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在她身上织就层朦胧光晕,倒让那些悬在梁上的药葫芦、挂在墙面的脉枕都成了水墨画里的背景。
沈慕尧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她。苏婉清。
前世直到临刑前,他才从李副官口中得知,那位始终未曾谋面的苏州苏家小姐,曾在他被诬入狱后,顶着家族压力,暗中将孙家医案辗转送到了租界报社。虽最终未能扭转乾坤,却让他在含恨而终前,窥得一丝人性微光。那时他只当是医者仁心的义举,此刻重逢在命运的岔路口,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深藏的忧虑,沈慕尧忽然读懂了李副官当时欲言又止的叹息——原来有些守护,从一开始就藏在暗处。
“沈少东家?“抓药的老伙计最先瞧见他,惊讶地放下戥子。
苏婉清闻声回首,那双清澈如秋泓的眸子在触及沈慕尧时,礼貌性地弯了弯,却又极快地掠过一丝探究。眼前的沈家少爷与传闻中张扬跳脱的模样有些出入,他穿着件月白长衫,领口随意系着,袖口却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露出腕间串着的那串沉香木佛珠——那是孙伯庸去年送他的生辰礼,据说能安神定惊。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得很。“沈慕尧率先打破沉默,刻意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轻佻。他晃着佛珠走近柜台,目光落在苏婉清手边那张泛黄的药方上,瞳孔微缩。
那药方字迹娟秀,却在“旋覆代赭汤“的君药剂量旁,用朱砂笔轻轻点了个圈。寻常医者只当是剂量疑问,唯有精通脉案的内行人才能看出,那是暗示患者有“痰阻气滞“之象,需加重代赭石用量。而这朱砂批注的笔触,竟与前世那卷医案上的批注有着惊人的相似。
“沈少东家今日怎有兴致在前厅走动?“苏婉清的声音比方才听着更低柔些,她不动声色地将药方往回拢了拢,露出截皓腕,“听闻您身子不适,倒是唐突了。“
沈慕尧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个极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捻动银针或执笔书写才会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前世孙伯庸提过,苏州苏家不仅世代行医,更有家传的“金针渡厄“之术,只是传到这一代,似乎已无人继承。
“劳姑娘挂心。“他突然探出两指,快如闪电地搭上苏婉清按在柜台的皓腕。指尖触及的肌肤微凉,脉搏却沉稳有力,只是在寸关之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涩滞。沈慕尧故作惊讶地挑眉:“姑娘这脉象...怕是近来常熬夜不得安寝?肝血不足,心火偏旺,倒是与这春瘟时节犯冲得很。“
苏婉清的睫毛猛地一颤,眼中飞快闪过丝慌乱,旋即恢复平静。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从坤包里取出银圆放在柜面,语气依旧温婉:“少东家说笑了,我是替祖父抓药。“
“哦?令祖父可是患了呃逆之症?“沈慕尧拿起那张药方,指尖在朱砂圈旁轻轻敲击,“这方子瞧着中规中矩,只是代赭石若只用三钱,怕是压不住肝胃不和的逆气。“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笑道,“姑娘方才在药方上批注的'痰瘀互结',倒是真知灼见。只是不知令祖父可还有夜咳难眠之症?若添三钱莱菔子同煎,或能事半功倍。“
苏婉清猛地抬眼,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她死死盯着沈慕尧玩世不恭的笑脸,仿佛要将这张年轻的面孔看穿。方才批注药方时她明明四顾无人,这沈家少爷是何时瞧见的?更让她心惊的是,祖父夜咳之事,连府里的大夫都只当是普通的伤风后遗症,从未与呃逆之症联系起来诊治。
“少东家说笑了,“她很快敛起情绪,提起伙计包好的药包屈膝行礼,“多谢指点,改日定当请教。“转身时,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像极了沈慕尧记忆里,刑场上最后闻到的那缕决绝的药香。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沈慕尧才收回目光,指尖仍残留着她脉搏的余温。他看着药方上那枚朱砂圈,忽然低声笑起来,惊得柜前的老伙计不知所措。
毒蛇终于找到了隐藏在草丛里的玉簪。温婉娴静?贤妻良母?沈慕尧捻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银圆,眼底寒光乍现。能在乱世中藏住锋芒,在药方上暗度陈仓,这位苏小姐,怕是比前世传闻中有趣得多。
“把方才那位苏小姐的药方誊抄一份,收在我的病案柜里。“沈慕尧将银圆抛给伙计,转身走向后院,脚步轻快,“另外,去查查苏州苏家近来的动向,尤其是关于...药材采买的事。“
春风再次穿过天井,卷起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药渣。沈慕尧望着苏婉清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前世错过的光,今生他要亲手接住;而那些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他会连同自己的仇恨一起,连根拔起。
复仇之路漫长而孤独,但此刻,沈慕尧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棋局已重新摆开,而这位意外提前登场的温婉对手,或许会让这场复仇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他摸出怀中孙伯庸赠予的那枚银针,冰冷的触感刺透皮肉,也让混沌的心神彻底清明——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更要护住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包括这位藏在温婉面具下的,未来的盟友。
前厅的自鸣钟敲响三下,浑厚的钟声回荡在济世堂的每个角落。沈慕尧知道,距离孙伯庸拒绝赵啸山姨太的那剂虎狼之药,还有不到三日。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这位初遇的苏婉清,究竟是棋盘上的意外之子,还是早已布好的暗棋。
毒蛇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