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重生
民国十一年,惊蛰。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淅淅沥沥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济世堂药铺后院的厢房里,沈慕尧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猛然睁开眼,喉间涌上的腥甜让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嘴。
指尖触到的温热粘稠感如此真实,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猩红,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前世临死前的狞笑——赵啸山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钱百川谄媚的假笑,还有那些曾经受他恩惠却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的“朋友”们。医馆被封,恩师惨死,心血被毁,最后他自己被打断手脚扔在黄浦江冰冷的水里,眼睁睁看着那艘载着仇人远去的火轮船,在无尽的恨意与不甘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身子,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这痛楚如此真切,绝非梦境。
沈慕尧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老旧的雕花木床,褪色的蓝印花布帐幔,墙角立着的半人高的药柜,还有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薄荷——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头巨震。这不是他临死前被囚禁的阴暗地牢,而是他二十岁时在济世堂的卧房!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身下光滑的梨木床板,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洁,虽然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却完好无损,充满了年轻的活力。这不是那双被打断、布满伤痕和冻疮的手!
“我……回来了?”沈慕尧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有些模糊,但镜中那张脸却清晰地映入眼帘——二十岁的沈慕尧,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削薄,一双桃花眼此刻因为震惊而瞪得滚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与这张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惊涛骇浪。
是的,他回来了。回到了民国十一年,回到了他人生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这一年,恩师孙伯庸还健在,虽然因为不肯与赵啸山同流合污而备受打压,却还安好;济世堂虽然生意不如鼎盛时期,但根基尚在;那些豺狼虎豹虽然已经露出了獠牙,却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而他,沈慕尧,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众叛亲离,还没有因为一时心软而养虎为患!
“呵……呵呵……”沈慕尧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滚烫地划过脸颊。
老天有眼!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前世的他,空有一身医术,却太过天真,以为医者仁心可以感化一切,以为只要悬壶济世就能得到善报。结果呢?恩师因他而死,医馆因他而毁,自己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赵啸山……钱百川……”沈慕尧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的迷茫和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冽,像蛰伏在暗处准备致命一击的毒蛇,“还有那些背叛我、害过我的人……这一世,我沈慕尧回来了。欠了我的,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害了我恩师的,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前世的温情和天真早已在黄浦江的冰水中冻结、死去,如今从地狱爬回来的,只有满腔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
但他也清楚,复仇之路绝不会平坦。赵啸山是手握兵权的军阀,钱百川是富甲一方的药商巨头,他们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仅凭一腔恨意是无法撼动的。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像毒蛇一样潜伏,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少爷,您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和小心翼翼。
沈慕尧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女,心脏骤然一缩。
少女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裙,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淡淡的担忧。她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世忠心耿耿的丫鬟,最后却为了保护他而被赵啸山的手下糟蹋致死的春桃。
“春桃……”沈慕尧声音微颤,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女,前世她临死前那双绝望而不甘的眼睛再次浮现眼前。
春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道:“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刚才听到您咳嗽得厉害,先生让我来看看。”
沈慕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他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眼底深处却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先生呢?”
“先生在前面坐诊呢,刚才还念叨您,说等您醒了让您过去一趟。”春桃走上前,熟练地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少爷,您都昏睡一天了,肯定饿了吧?厨房还给您留着粥呢,我去给您端来?”
“好。”沈慕尧点点头,看着春桃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他在意的人受到伤害!
很快,春桃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熬得软糯,上面撒着一些细碎的葱花和肉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先生特意让厨房给您熬的山药瘦肉粥,说是给您补补身子。”春桃将粥碗放在桌上,又递过一双筷子,“先生说您这次风寒来得凶,得好好调养。”
沈慕尧看着碗里的粥,心中一暖。孙伯庸不仅是他的恩师,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前世恩师为了保护他,不惜与赵啸山硬拼,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每每想起,沈慕尧都心如刀绞。
“我知道了。”沈慕尧端起粥碗,小口喝着。粥的温度刚刚好,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他的目光落在碗中的山药和瘦肉上,眼神微微一凝。山药健脾益胃,瘦肉滋阴润燥,这道粥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深厚的药膳养生之道。前世他正是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药膳功夫,赢得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青睐,也为济世堂带来了不少生意,但同时也引来了更多的觊觎和危险。
这一世,这门手艺,将是他复仇和守护的最大武器。
喝完粥,沈慕尧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他站起身,对春桃道:“走,跟我去前堂见先生。”
穿过回廊,来到济世堂的前堂。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熟悉的味道让沈慕尧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几个穿着长衫的伙计正在忙碌着抓药、称药,柜台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为一位病人诊脉。
老者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温和,正是沈慕尧的恩师,沪上名医孙伯庸。
沈慕尧看着恩师熟悉的身影,眼眶再次湿润。他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先生。”
孙伯庸抬起头,看到沈慕尧,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慕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劳先生挂心。”沈慕尧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孙伯庸放下手中的脉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诊了片刻,又翻看了他的舌苔,这才点点头:“脉象平稳了许多,看来那剂麻黄汤还是对症的。只是你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以后要多加注意。”
“是,学生记下了。”沈慕尧应道。
孙伯庸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慕尧,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过来?”
沈慕尧心中一动,抬起头:“学生不知,请先生示下。”
孙伯庸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音低沉:“刚才赵司令府的李副官又来了。”
沈慕尧眼神一冷。李副官,赵啸山的心腹,也是前世负责监视他们师徒的人。
“他来做什么?”沈慕尧不动声色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还能做什么?”孙伯庸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慕尧身上,带着一丝沉重,“赵司令的小儿子病了,请我去府上诊治。”
沈慕尧心中冷笑。赵啸山的小儿子赵小宝,前世就是因为得了一种怪病,赵啸山请遍了沪上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才不得不放下身段来请孙伯庸。孙伯庸本不想去,但赵啸山以济世堂上下的性命相要挟,他不得不从。结果治好了赵小宝的病,却被赵啸山缠上,非要他做私人医生,为他的军阀扩张卖命。孙伯庸不从,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先生打算怎么办?”沈慕尧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孙伯庸。
孙伯庸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赵啸山势大,我们得罪不起。我已经答应了,明天一早就去赵府。”
沈慕尧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劝阻,却见孙伯庸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慕尧,我们现在还没有和他抗衡的资本。济世堂里不仅有我们师徒,还有十几个伙计和他们的家人,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冒险。”
沈慕尧沉默了。他知道恩师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医者,在强权面前确实不堪一击。前世恩师也是这样想的,想要委曲求全,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先生,”沈慕尧抬起头,眼神坚定,“明天,我跟您一起去。”
孙伯庸一愣:“你去做什么?你身子刚好,而且……”
“先生,”沈慕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学生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让先生一个人承担。再说,学生的医术虽然不及先生,但多少也能搭把手。”
孙伯庸看着沈慕尧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锐利,心中微微一动。他总觉得,这次大病一场后,自己这个弟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沉稳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但他并没有多想,只当是沈慕尧经历了这场病,终于长大了。他欣慰地点点头:“好,你想去就去吧。也好让你见识见识,这世道的险恶。”
沈慕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赵啸山,钱百川,还有那些前世的仇人……你们准备好了吗?我沈慕尧,回来了!这一世,我不仅要报仇雪恨,还要将你们一一踩在脚下,用你们的鲜血,祭奠我前世的亡魂!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沈慕尧知道,一个属于他的,充满了复仇与守护的血色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