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能死
张林在血泊里爬行。
他的动作僵硬、缓慢,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嘶鸣。
断裂的肋骨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匕首,在胸腔内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满嘴的血腥味。
下颌被重击的骨头可能错位了,每一次试图抬头都牵扯着神经,视野阵阵发黑、摇晃。
但他还在爬。
那只没被绑住的手深深抠进冰冷的雪泥里,另一只手腕上还残留着登山绳粗糙的勒痕,沾满血污的登山靴在身后拖出两条暗红色的、蜿蜒的轨迹。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
那块静静躺在几步之外、浸泡在他自己新鲜血液边缘的、沾满污秽的馒头。
惨淡的月光,如同舞台冰冷的追光灯,清晰地照亮了他爬行的轨迹,照亮他脸上凝固的血污和痛苦扭曲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两点燃烧到极致、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求生火焰。
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不顾一切,仿佛能融化这万载寒冰,却唯独融化不了他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象征生命流逝的暗红。
“咔…咔…”
那幽蓝冰坨深处,细微的、如同冰层在巨大压力下呻吟的开裂声,又清晰地传来!这一次,似乎更近,更急促!
伴随着冰坑顶部缝隙钻入的、呜咽般的风声,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嘲笑着这垂死者徒劳的挣扎。
我蜷缩在冰冷的岩壁下,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每一次“咔咔”声都像冰锥狠狠凿在我的神经上,那呜咽的风声如同亡魂的叹息,钻进我的骨髓。
冰坨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惨淡的光线下似乎更加清晰了几分,它像一个沉默的、冻结在时间长河中的审判者,冷冷地注视着这场为腐烂希望而进行的最后献祭。
张林离馒头只有不到两臂的距离了。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白肮脏的物体,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入口。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顾一切地加快了爬行的速度,身体在雪泥和血泊中拖行,留下更深的污秽印记。
不能让他拿到!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瞬间刺穿了我被恐惧和恶心占据的混沌意识!
那馒头是我的!
是我用背叛、鲜血和冰锥换来的!
虽然它肮脏,虽然它散发着腐臭,但它依然是唯一的火种!
是我的火种!
是我的希望
是我的能量
是我的生命
我不能让这个垂死的野兽夺走它!
他拿到它,会毫不犹豫地吃掉,然后活下去…
而我…我会在这绝望的冰窟里,在冰坨的“咔咔”声和亡魂的呜咽中,被寒冷和恐惧彻底吞噬!
一股混杂着疯狂占有欲和濒死恐惧的狂暴力量,猛地从我冰冷残破的身体深处炸开!
压倒了肋骨的剧痛,压倒了冻伤手指钻心的灼痛,甚至暂时压倒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我不能死!
我不能让给他!
“嗬啊——!”
一声困兽般的咆哮从我喉咙里炸出!
不是对张林,是对抗着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对抗着这无边的绝望!
我用唯一还能动的手臂撑地,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被李曼咬得深可见骨的伤腿,用尽灵魂深处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点微光!
身体在粗糙冰冷的雪地上拖行,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又顽强地挣开一条缝隙。
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刀山上翻滚,在血海里泅渡。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混合着血水、泥泞和绝望的痕迹。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冰冷雪地的瞬间,另一只手,同样沾满血污、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也猛地按在了馒头旁边的雪地上!
是张林!
他竟然也挣扎着爬到了!
他显然比我更虚弱,那条折断的手臂无力地拖在身后,每一次移动都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痛哼。
他的脸因剧痛和极度的消耗而扭曲变形,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但他眼中燃烧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求生火焰。
那火焰甚至压过了对陈薇的残念——
陈薇在他爬开时,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张林…”,便彻底归于死寂。
我们两人,像两具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残骸,在惨淡的月光下,隔着那个小小的、冻硬的馒头,做最后的对峙。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粗重如拉锯的喘息,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被那冰坨的“咔咔”声和呜咽的风声衬得格外刺耳。
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
所有的伪装、算计、联盟,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此刻,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你死我活。
目光在空中碰撞,溅射出的不是火花,而是比冰壁更寒冷的杀意。
张林先动了。
是他先动的手。
他仅存的好手如同闪电,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抓向地上的馒头!
同时,他那条折断的手臂竟也诡异地抬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一条垂死的毒蛇,狠狠砸向我的面门!
这是毫无保留的、倾尽所有的最后一击!
目标不是击倒,而是哪怕用断骨,也要制造一瞬的干扰,为抓住馒头争取时间!
“啊——!”
我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凝聚在这一刻!
我没有去挡他砸来的断臂,那剧痛和冲击我准备硬抗!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馒头!
那是我的馒头,是我的生命
在他抓住馒头的前一刹那,我的手掌如同铁钳,带着冻伤溃烂的皮肉和最后的力量,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
骨头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松手!”
张林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断臂重重砸在我的肩头!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手臂的力量瞬间松懈,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几乎要脱力!
就是现在!
张林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手腕猛地一挣,挣脱了我濒临崩溃的钳制,五指如钩,终于将那冰冷的、沾满血污雪泥的馒头紧紧攥在了掌心!
那狂喜瞬间点燃了他垂死的面容,仿佛生命的光辉已经降临!
然而,这狂喜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在他抓住馒头,心神激荡、以为胜券在握的刹那,我的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
那是我一直藏在身侧、紧握着一块边缘被我偷偷磨得异常锋利的、染着周涛眼球粘液和鲜血的碎冰的手!
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力量,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向他的咽喉!
噗嗤!
一声沉闷而怪异的、冰棱刺入皮肉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林身体猛地一僵,攥着馒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突兀出现的那块尖锐的、染血的冰棱——
冰棱深深刺入了他剧烈搏动的颈动脉,只露出一小截惨白的棱角。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喷泉般猛地涌出,喷溅在我的脸上、手上、胸前的衣服上,滚烫得吓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
眼中的狂喜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迅速被无尽的空洞和茫然取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股带着气泡的、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流淌,滴落在他胸前的馒头上,迅速染红了那本就肮脏的硬壳。
他攥着馒头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那个灰白色的、冻硬的物体,掉落在我们之间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滚进了他自己汹涌喷出的血泊之中。
张林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沉重地向后倒去,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他的眼睛依旧大大地睁着,空洞地望着冰坑顶壁那几道惨淡的月光缝隙,喉咙里只剩下微弱而绝望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静止。
冰坑里,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更粘稠,如同凝固的血块。
只有张林身下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扩大着面积,边缘迅速凝结成黑色的冰壳。
他脖子上的冰锥,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寒光。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冰坑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
剧痛、寒冷、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意识。
我赢了。
我活下来了。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向那个掉落在张林血泊中的馒头。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温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里,一半已经被迅速涌出的血液覆盖、浸泡。
月光冷冷地照着它露出的那一半,那层薄霜似乎更亮了,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活下去…吃了它…就能活下去…我颤抖着,伸出同样沾满血污、冰屑和张林温热鲜血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起一件稀世珍宝,将那冰冷的馒头从血泊中捞了出来。
触感更加粘腻、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
张林的鲜血正顺着馒头的表皮缓缓流淌、滴落。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馒头凑到嘴边。牙齿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打颤。
口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刚才那口腐肉的甜腥。
我张开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解脱的渴望,无视那刺鼻的血腥和隐约的腐臭,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口腔中猛地炸开!
那铁锈般的腥味!
那腐败的甜腻感!
比刚才强烈十倍!
百倍!
仿佛咬开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刚从腐尸上切下的、浸透了脓血的冻肉!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伴随着牙齿的咀嚼,一种粘稠的、如同半凝固血浆般的质感混合着冰碴,粘在了我的舌头上,塞满了我的牙缝!
“呕——!”
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呕吐感瞬间冲垮了一切!
我猛地将口中那团混合着冰冷血污和腐肉般物质的秽物连同馒头碎屑一起狂喷而出!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胆汁和胃酸灼烧着食道!我像一只垂死的虾米,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剧烈地痉挛、干呕,涕泪横流!
我下意识地、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馒头。
惨淡的月光下,馒头被我咬开的缺口处,清晰地显露出来。
它的内部,是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污浊的暗红色!
不均匀地渗透、晕染着整个馒头的内芯,如同被陈年的、污浊的血浆彻底浸泡过、冻透了一般!
而缺口边缘,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张林新鲜的血液,正沿着馒头的纹理,一点点向内渗透!
这颜色…这味道…这新鲜的、温热的血液正缓缓渗入…我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冰坑——
李曼凝固的怒视
周涛蜿蜒的血线
陈薇无息的侧影
张林脖子上那狰狞的血洞和他身下仍在缓慢扩散的温热血泊……
视线最终定格在手中这个被鲜血浸泡、内部早已腐坏的馒头上!
一个冰冷彻骨的真相,如同冰坑顶壁悬垂的、最尖锐的冰锥,带着刺穿灵魂的寒意,狠狠凿进了我的大脑:
这个馒头,从它被埋下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被绝望和死亡浸染。
而我们,这群被困的野兽,用五天的互相撕咬、践踏、流血,用四条鲜活的生命和最后残存的人性作为祭品,不过是将它彻底浸泡在了最浓稠、最新鲜的人血之中,完成了这场早已注定的人性献祭!
我赢了。
我活下来了。
我赢得了…
一个浸泡在同伴鲜血中的…
腐烂的祭品。
冰坑深处,那幽蓝的冰坨里,又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咔——!”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无边的死寂和血腥中,轰然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