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祭品?祭品!
周涛的惨嚎如同永无止境的丧钟,在幽蓝的冰坑里疯狂回荡、撞击,震得冰壁似乎都在嗡鸣。
那声音早已超越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彻底摧毁的、对痛苦本身的绝望嘶鸣。
他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像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剧烈地抽搐、翻滚,双手死死捂着脸,暗红的、混杂着灰白色粘稠液体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在雪地上蜿蜒流淌,迅速冻结成一条条肮脏的暗红色冰线。
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片被血污染黑的雪泥,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挤出的、意义不明的、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嗬嗬声。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生鸡蛋破裂后又被冻住的腥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冰坑的每一寸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针。
我站在几步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肋骨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尖锐地提醒着我刚才动作的代价。
那只握着染血馒头的手,冰冷、僵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馒头粗糙的表皮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灰黑的泥泞,还有一丝从周涛眼球伤口带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透明粘液。
它的冰冷透过手套的破口渗入皮肤,带着一种死亡的触感。
张林半跪在几步远的雪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雪泥,身体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他脸上糊满了凝固和新涌出的鲜血,额角被我偷袭砸出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他的眼神一片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大脑还无法处理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看在血泊中翻滚哀嚎、彻底失去人形的周涛,又看看我手中那个沾满污秽的馒头,再看看不远处陈薇那只摊开的、毫无生气的染血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上——那上面有陈薇的血,有周涛的血,或许还有他自己的血。
“嗬…嗬…”
张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眼神从茫然渐渐聚焦,最后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般,钉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是极致的震惊、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种恍然大悟后刻骨铭心的恨意!
“王…哲…”
他从染血的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要将我生吞活剥的煞气,
“是…是你!一切都是你!挑拨…背刺…都是你!”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动作踉跄,如同喝醉了酒。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在惨淡的月光下,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的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具杀伤力。
“啊——!!!”
张林被我的平静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
巨大的愤怒和失去一切的痛苦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伤痛!
他猛地从雪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只想撕碎一切的暴熊,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狂怒,悍然向我扑来!
他的目标不再是馒头,而是我!他要将我撕成碎片!
“去死吧!畜生!”
张林的怒吼震得冰坑嗡嗡作响。
沉重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直砸我的面门!力量之大,空气似乎都被压缩!
我没有硬接。
在他扑来的瞬间,我动了。
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面滑开半步,动作迅捷得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张林倾尽全力的一拳擦着我的鼻尖呼啸而过,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前冲。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我的反击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精准而致命!
那只没有握着馒头的手,早已在阴影里蓄势待发!
紧握的拳头里,指缝间赫然夹着一块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染着周涛鲜血的碎冰!
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和腰部扭转的爆发力,手臂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出!
“砰!噗嗤!”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轻微但刺耳的、冰棱刺入皮肉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我的拳头重重砸在张林的左肋下方!
而夹在指缝间的那块锋利的碎冰,如同最恶毒的獠牙,借着拳头的冲击力,狠狠刺入了他的身体!
位置刁钻,正是之前周涛重击过、又被李曼撞过的部位!
“呃——!”
张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
巨大的痛苦让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扭曲!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肋下——冲锋衣被划破,一小块边缘染血的碎冰,正深深地嵌在肌肉里,只露出一点惨白的棱角!
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眼前发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那刺入的冰寒被瞬间抽空!
我没有任何停顿!
在他因剧痛而僵直的瞬间,紧握馒头的右手手肘,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冷酷的决绝,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向上猛击他的下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张林的头颅猛地向后甩去!
身体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沉重地向后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他仰面躺在那里,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倒气声,鲜血混合着唾液从他被打歪的嘴角不断涌出。
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彻底的不甘,死死地瞪着冰坑顶壁那几道惨淡的月光缝隙,却再也无法聚焦。
我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肋骨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穿刺,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汗水混合着冰霜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但我没有倒下。
我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那个沾满血污的馒头依旧稳稳地攥在掌心。
冰冷,坚硬,像一块浸透污血的石头。
冰坑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周涛那渐渐微弱下去、但依旧如同鬼魂呜咽般的断续哀嚎,以及张林沉重的、痛苦的倒气声。
惨淡的月光下,冰坑如同被鲜血浸透的修罗场。
李曼蜷缩的尸体早已僵硬冰冷;陈薇的手摊在血泊中,如同一个无声的控诉;
周涛在血污里无意识地抽搐着,捂着脸的手下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
张林仰面躺着,每一次倒气都带着血沫,身体间歇性地抽搐。
幸存者?只剩下我一个。
一个握着染血馒头、站在尸骸血海中央的幸存者。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一种冰冷的、难以言喻的空虚,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我。
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
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赢了。
终于赢了。
所有的威胁都清除了。
馒头,是我的了。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注入濒死的躯体。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那令人作呕的空虚感。
活下去!吃了它!就能活下去!
我低下头,贪婪的目光死死锁住手中那个冰冷的、肮脏的、沾满各种污秽的馒头。
它粗糙的表面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那些暗红的血污、灰黑的泥泞、甚至那丝透明的粘液,此刻都仿佛变成了神圣的纹路——生存的纹路!
我用冻伤溃烂、沾着血污的手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拂去馒头表面最明显的雪泥和碎冰。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胃袋在极度的饥饿和这近在咫尺的诱惑下,发出雷鸣般的、空洞的鸣响,像是身体内部有一只饥饿了千年的野兽在疯狂咆哮!
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却又被干涩灼痛的喉咙瞬间吸收。
我颤抖着,将馒头缓缓凑到嘴边。冰冷粗糙的触感贴上干裂出血的嘴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牙齿因为寒冷、虚弱和极度的渴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
我张开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热的虔诚,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牙齿磕在冻得如同石头的馒头上,震得牙龈生疼。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粮食的香味,甚至不是冻土或血腥味。
一种极其怪异、令人头皮瞬间发麻的味道,在口腔中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铁锈味?不,比铁锈味更腥,更稠厚,带着一种腐败的、令人窒息的甜腻感!
仿佛咬开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浸透了污血的、冻僵的腐肉!
我猛地僵住!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雪山墓穴深埋的万载寒冰更刺骨千倍万倍,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冻结了我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不!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馒头。
惨淡的月光,如同最无情的探照灯,清晰地照亮了馒头被我咬开的缺口。
它的内部,根本不是什么纯净的、冻硬的面粉白色!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肮脏的暗红色!
不均匀地渗透、晕染着整个馒头的内芯!
如同被陈年的、污浊的血浆彻底浸泡过、冻透了一般!
刚才那口咬下去的感觉,根本不是冻硬的面粉,而是一种带着冰碴的、粘腻的、腐败血肉般的质感!
这颜色…这味道…
我猛地抬头,目光像失控的探照灯,疯狂地扫过整个冰坑——
李曼凝固的怨毒怒视,周涛身下蜿蜒的、混合着眼球粘液的血泊,陈薇那只摊开的染血的手,张林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还有我手上、身上早已冰冷发黑的血痂……
视线最终,死死定格在馒头掉落、又被我捡起的那片雪地——
那里,正浸染在张林新鲜温热的、还在不断从肋下伤口缓慢涌出的暗红色血泊边缘!
一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冰锥,带着刺穿灵魂的寒意,狠狠凿进了我的大脑:
这个馒头…它…它真的是“意外”出现在这绝境中的吗?
它那诡异的、深藏不露的暗红色内芯…
是何时染上的?
是雪崩前?
还是…在我们这五天疯狂而绝望的互相撕咬、践踏、流血之中?
是在李曼撕扯防水布时?
是在周涛护着它翻滚时?
是在张林的鲜血喷溅到它时?
还是…就在刚才,它滚落进张林新鲜的血泊中,被那温热的生命之泉彻底浸透?
“呕——!”
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干呕猛地冲上喉咙!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胆汁和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血甜腥味在疯狂翻搅!
我猛地将手中那暗红污浊、如同腐肉般的馒头狠狠甩了出去!
“啪嗒!”
它像一块肮脏的垃圾,砸在旁边的冰岩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然后无力地滚落进雪地里,滚进了张林身下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温热的暗红色血泊之中。
污浊的暗红内芯迅速被新鲜的、更鲜艳的血液吞没、覆盖。
我瘫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伤痛。
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彻底吞噬一切的冰冷真相,如同这无边无际的、浸透了鲜血的冰雪,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冻结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人”的知觉。
冰坑里,周涛的哀嚎终于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抽泣。
张林沉重的倒气声也渐渐变得微弱、缓慢。
惨淡的月光,冰冷地洒下,照亮了四具姿态各异、浸在血污中的躯体,也照亮了我蜷缩在雪地上、空洞、呆滞、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
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带着那腐血馒头令人作呕的、永恒不散的甜腥铁锈味,无声地宣告着:
我赢了。
我活下来了。
我赢了什么?
我活下来…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