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加班内卷
上级专门给李晋安排了一位助手，叫宋明，是去年刚毕业的90后，海归硕士，长得又高又帅又有气质。宋明做事严谨认真，头脑灵活，点子特别多，而且不怕吃苦，愿意挑脏活累活干。更可贵的是，他能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一点没有娇生惯养的架子。村里有位阿婆，做苗绣70年了，技艺非常精湛，但是她讲话声音小，也很难听清楚别人说话。为了帮助村里的年轻人跟她学会苗绣，扶贫队开办了培训班。宋明每次在班上都会坐在阿婆旁边，把学员们提的问题，靠在她耳边耐心地说给阿婆听，再把阿婆说的话大声讲给大家。
李晋非常欣赏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一样对待。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刚毕业时的自己。只是有一点令李晋非常疑惑，就是每次下班后，宋明就准时准点地离开办公室，有时在村里溜达玩，有时回住宿的房间看书谈吉他，反正就是很难找到他谈工作。而且即便你找到他谈工作，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紧急的事，他就会说等到明天上班时再谈。
李晋对此十分在意，因为别的很多同志仍在工作，他早早走了，影响团结。他不好意思明面上开口让宋明多加会班，但宋明总是这么准点下班，其他扶贫队的同志们下不下班？他这个领导不好带队伍啊。
这天下班时，李晋看他又往出走就笑着问他：“宋明啊，你今天是去哪玩啊？”
宋明扭回头看他说：“啊，李哥，我在村子里随便转一转。”
“那行，今天工作不多，我也去转转。你等我会。”李晋整理好工作材料也走了出来。
两人在村子里溜溜达达地走着，一边看着村里的景色，一边聊着工作进展。“你看这里的景区多美啊，“李晋开口说道，”咱们的旅游扶贫政策基本成形了。村子通往外界的公路已经快修好了。修好之后，精品民宿会马上要开始动工。之后会有旅游公司的人过来，帮咱们开发几条旅游线路，游客会多起来，到时更有的忙了呀。”
“是呀李哥，”宋明一边看着村里的美景一边开心地说道，“到时老百姓们在家门口就能富起来了。”
“不过相应的，工作节奏也会忙碌起来。那个时候，可能没办法天天准时下班了。”李晋继续暗示。
宋明心领神会地说道：“那没问题李哥。游客是衣食父母，咱们肯定要把游客服务好。需要加班时您就尽管说。”
李晋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宋明今天对加班的事这么敞亮地答应。他拍了拍宋明的肩膀笑着说：“好样的。你是海归，是上级派来的高级人才。所以平时我也不舍得让你分担更多的工作。只不过当游客多起来时，咱们的人力捉襟见肘，确实需要每个人多付出一些啊。”
“嗨，原来是这样啊。您别把我当外人，需要用到我时尽管说。我不喜欢的是没有必要的加班、自我感动的加班和低效率的加班。必要的加班是责无旁贷的。”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反对形式主义的加班。“李晋赞同说道，”不过，我一直对你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来支援贫困山区呢？以你的学历和才华，一线城市的好工作是很好找的，留在国外发展也不是难事。你的性格很洒脱，大城市的环境也很适合你。”
“不瞒你说呀李哥，其实我不工作也行。我父母是做生意的，家境还算可以。我爸说，如果我不想在外面玩了，就回公司接他的班。但……”宋明迟缓了几秒，“我有我的想法。”
李晋略微诧异地看向他说：“你是富二代啊。方便说说你的想法吗？”
宋明看着天上渐渐出现的月光说道：“本来我在留学期间，并没有想好是留在国外还是回国。后来我有一些原本是非常好的朋友，前几年移民去了欧美。到了那面之后，他们成天骂中国。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说中国人像一群老鼠一样，累死累活地工作，没有西方舒服自在。“宋明的眼神露出一丝凶狠，”我当时很气愤，跟他们说不要骂祖国。他们根本不听，感觉自己移民出来就高人一等了。这也没办法，生活状态是一种软实力，劳累的人向往轻松的人。所以我后来决定回国做公务员，并且做扶贫工作，想让父老乡亲们过得好起来。但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像老鼠一样的忙碌中，我既专心工作，又享受生活。其实很多人都想过这种生活，但他们迫于生活的压力，不得不在工作中内卷，用痛并快乐着来安慰自己。而我没有生活的压力，所以我有条件来替大家探索实践这种生活。这也是我的特殊价值所在，比我玩车玩表更酷。”宋明望着月光又笑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谁都想轻松地生活，”李晋思考片刻之后说，“不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轻松悠闲地生活，需要建立在丰富的物质财富基础之上。对个人是，对国家也是。欧美发达国家的人均GDP高，使得他们有经济条件来支撑悠闲的生活。这也正是我们当前努力脱贫致富的原因。解放生产力，创造大量的物质财富，使人均GDP达到发达国家水准，这样咱们老百姓才会过上悠闲的生活。”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了，明亮的月光照在乡间小路上，别有一番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风情。
宋明与李晋肩并肩走着，他不赞同地说：“我原来也是那样想的。不过现实并不是这样。咱们的东南沿海城市早就脱贫致富了，但大家同样不轻松。如今全国人民从上到下活得多累，到处都是加班内卷。如果说要达到发达国家水平，那么日本韩国属于发达国家，但如今他们一样工作很累。即便咱们达到了日韩的经济水准，等待咱们的仍然是劳累的生活。”
“那是因为物质生产仍然不丰富呀。“李晋很自信地说，”等到物质能够实现按需分配时，就可以实现时间的自由了。这也正是我们奋斗的终极目标。到那时，人们可以在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进行哲学思考。”
宋明嘴角略微一笑说：“如果要达到那样的生活，并不需要很多物质呀。比如有的原始部落，虽然物质财富不多，但他们却活得很轻松。白天打猎捕鱼，晚上给孩子讲部落的神话故事。他们已经实现那个‘终极目标’了。轻不轻松与有没有钱无关，与有没有物质财富也无关。人类现在好像是沉浸在了自我编织的迷宫里，总感觉忙碌才是充实的，才是有意义的。就像苍鼠跑转盘一样，跑得越快，转盘转得越快。转盘越转越快，苍鼠要跑得更快。其实那个动力是自己给自己加的。只要苍鼠停下来，就会发现并没有外力强迫它跑。”
“苍鼠可以停下来，但人不能停下来呀。如果停下来不工作了，我们会饿死。我们停下来，别人没停下来，我们就会被别人超越，被淘汰。”李晋说。
“所以对于人来说，那个转盘就是‘别人’。一旦转起来，就是无尽地奔跑，直到累死。除非所有人同时停下来，全人类才会自我内省。但那种情况只存在上古神话里，咱们不谈。这里我说的停下来，指的不是工作停下来，而是浮躁的内心停下来。把追赶的心停下来，把攀比的心停下来，把竞争的心停下来。每天仍然是正常工作，但心态不再像路怒症那样，看到别人超过自己，非要超过对方了。”
李晋点点头说：“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但没有竞争的话，社会就没有前进的动力了。社会将变成一潭死水，陷入漫长黑暗的中世纪。正因为有了工业革命，人类才发展了科技，走进了现代化。”
“不是这样的李哥，”宋明摇头说道，“我们当前的某些科技达不到古人的水平，比如有的出土文物，以我们现代的科技仍然无法做到。即便没有工业革命，古人仍然有强大的创造力。我们自我标榜的‘进步’，某种程度也是一种‘退步’。这些问题没法细聊，话题越聊越复杂。其实简简单单的就是，我希望人们能生活得轻松自在。我相信这也是每个人的朴素愿望。如果连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都需要论证，如果人们需要为自己的忙碌找很多理由去辩护，这难道不是人类的退步吗？”
李晋看着宋明，变得敬佩起来，问道：“那你家人支持你这么做吗？”
“我爸妈都支持。以身入局，与时代对弈。革命先辈们有很多出身在优渥的家庭，但他们为了民族的未来，和工农群众一起出生入死，他们一直是我的楷模。如果我出生在那个年代，我也会选择牺牲自我，燃烧生命。而在当前的时代，老百姓想活得轻松快乐。所以我选择张弛有度的生活，才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中国人累了几千年，难道要继续累下去吗？我们本可以不用这样累。”
李晋陷入了沉思。他和宋明肩并肩缓缓地走着，谁都没说话。经过一段沉寂后，李晋拍了拍宋明的肩膀说道：“你是好样的。你是在从另一个层面上为国家为人民做牺牲。我愿意支持你。以后扶贫工作上的事，我会提高效率，尽量把工作节奏都浓缩在上班时间里。让你和其他扶贫队的同志们在下班后都能自主支配时间，享受生活。当然如果出现突发事情紧急情况，或者到达攻坚的关键节点需要加班时，还是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工作啊。”
“嗨，李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必要情况需要加班时我肯定是二话不说的，并且比你加班都积极。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你愿意在工作中配合我的理念，这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别的人或者是嗤之以鼻，或者是口头附和。肯在行动上支持我的，除了我爸妈，你是第一位。”
李晋笑了笑说道：“为人民服务嘛，你也是我的人民。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我们工作的前进方向。人民想不累，这是时代要求。既挖穷根，也挖累根。”
“哈哈哈哈，李哥，你是我亲哥啊！”两个人互相按着肩膀，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月光照耀的群山，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