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污染图景
对“高维污染”相关“协议”碎片的破译工作,成为“阈值前哨”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瓦尔博士的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将全部计算资源投入到那浩瀚而危险的数据海洋中。
光符“协议”中关于“污染”与“清理”的部分,其复杂与晦涩程度,远超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知识模块。
它涉及的数学工具更加抽象,描述的物理现象更加违背直觉,仿佛在强行定义一些本不应被低维生命所理解的概念。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算力,并伴随着研究人员精神上的强烈不适感。
那些数学符号与能量模型,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扭曲着认知的边界。
数名资深科学家在连续工作后,出现了短暂的现实感丧失症状,他们声称看到了“空间的褶皱背后有东西在蠕动”,或者感觉“时间像粘稠的液体一样流动”。
必须实行严格的轮换制度和心理干预。
然而,付出代价所换来的零星发现,却描绘出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高维污染”,并非某种具体的病毒或辐射。
根据目前破译的片段,它更像是一种“现实结构的癌变”。
一种从更高维度渗透而来的、不具备稳定形态的“信息奇点”或“法则异常”。
它会像种子一样,植入某个星域的现实基础之中。
然后,它开始以其自身混乱、扭曲的“规则”,覆盖并取代该区域的自然物理法则。
这种覆盖过程是悄无声息的,初期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
只有空间结构本身一些极其细微的、违背基本守恒定律的“弹性形变”,以及局部区域熵增速率出现的反常波动,可能成为早期征兆。
随着“污染”的加深,该区域内的物质、能量、甚至时空本身,都会开始发生不可逆的畸变。
物质可能失去其稳定的原子结构,融化为不断变幻形态的、介于固态与能量态之间的“原生质汤”。
能量会变得狂躁且难以预测,遵循着完全陌生的流动与转化规律。
空间会折叠、撕裂,产生出不稳定的、连接着未知维度的“脓疮”。
时间流则会陷入混乱,可能在某些区域加速狂奔,在另一些区域则近乎凝固,甚至出现局部的倒流或分支。
最可怕的是,这种“污染”似乎具备某种“意识”,或者至少是一种强大的、趋向于同化与扩张的本能。
它会主动“感染”闯入其影响范围的一切有序结构——行星、恒星、星际尘埃,以及…文明。
被“污染”同化的文明,其个体意识会被溶解,融入一个庞大而混乱的“集体知觉”之中,成为维持和扩散“污染”的养料与工具。
它们留下的科技造物,也会被扭曲成符合“污染”规则的、充满恶意的形态。
瓦尔博士用颤抖的声音,向艾拉和霍克展示了一段根据破译数据模拟出来的、一个被完全“污染”的恒星系景象。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色彩与形态都极度不和谐的混沌。
行星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彼此缠绕。
恒星的表面沸腾着违反热力学定律的、如同眼睛般的巨大斑块。
空间本身布满了不断开合的、流淌着粘稠光辉的裂隙。
仅仅是观看这段模拟影像,就足以让意志坚定的人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和精神恍惚。
“……这就是‘清理协议’需要对付的东西…”
瓦尔的声音干涩。
霍克将军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污染”出现在太阳系,人类文明能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这完全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威胁。
相比之下,之前的“泽格族”甚至显得“可爱”了许多。
“清理协议…具体是什么?”
艾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的目光从那段令人作呕的模拟影像上移开。
瓦尔博士调出了另一组正在破译中的数据。
“信息不全…但大致可以推断,‘清理协议’并非派遣舰队进行物理摧毁。”
“那对于已经扭曲了物理规则的‘污染区’是无效的,甚至可能助长其扩散。”
“‘清理’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重置’。”
“根据片段描述,它似乎是通过激发某个‘协议’网络节点储备的某种终极能量,强行在该区域定义一个短暂的、绝对的‘秩序奇点’。”
“这个‘秩序奇点’会像橡皮擦一样,抹去‘污染’所带来的异常规则,强行将该区域的基础物理常数‘恢复’到网络认可的基准值。”
“在这个过程中,区域内所有基于异常规则存在的事物——无论是畸变的物质,混乱的能量,还是被同化的意识——都会因为失去存在基础而瞬间瓦解,归于虚无。”
“相当于…将那一部分宇宙,‘格式化’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将一片星域,连同其中可能存在的一切文明痕迹,彻底“格式化”。
这是何等的冷酷与决绝。
但这似乎也是应对这种足以蔓延至整个宇宙的“现实癌变”的唯一有效手段。
艾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星核联盟,乃至整个蓝星文明,在这张维护宇宙“秩序”的巨网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脆弱。
他们可能因为一次意外的接触,一次技术的误用,甚至仅仅是发展路径不符合某种未知的“标准”,就被判定为“污染”,然后被无声无息地“清理”掉。
“我们…我们自身是否存在被判定为‘污染’的风险?”
霍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瓦尔博士沉默了片刻,推了挤眼镜。
“根据目前对‘协议’的理解,‘污染’的判断标准极其复杂,但核心似乎在于‘是否对宇宙基础结构的稳定性构成不可控的、扩散性的威胁’。”
“我们的星核技术,源于对宇宙本源能量的探索和利用,其本质是‘秩序’的,至少目前看来,与‘协议’网络是同源的,这也是我们能触发试炼并获得‘许可’的原因。”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任何对深层规则的研究和应用,本身就伴随着风险。”
“尤其是当我们的技术开始触及维度、时空、意识这些底层领域时,一旦失控,或者发展出偏离‘协议’认可路径的‘歧途科技’,很难说会不会触发某种…‘潜在污染’的警报。”
“那个监控者…它或许不仅仅是在监控已爆发的‘污染’,也在监控所有可能诞生‘污染’的…‘苗床’。”
“苗床”这个词,让艾拉和霍克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一直处于被评估的状态。
他们努力发展的科技,他们引以为傲的进步,在更高的观察者眼中,可能同时蕴含着希望与毁灭的种子。
就在这时。
基地的通讯部门接收到了一段来自遥远星域的、极其微弱且失真的公共广播信号残片。
信号似乎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扭曲和衰减,其源头根据三角定位,大致来自于银河系核心方向的某个遥远旋臂。
信号的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呼喊,使用的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语言,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组,经过语言模型对比分析,其最接近的翻译意思是——
“……高天之上…注视者…闭上了眼睛…”
“……法则在融化…我们在下沉…”
“……救赎已死…唯有…归零…”
信号到此彻底消失,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的沙沙声。
这段意外的信号,与之前感知到的“毁灭回响”以及监控者的警告,形成了残酷的印证。
又一个文明,可能就在他们接收到信号的那一刻,被“污染”吞噬,或者被“清理协议”归零了。
主控室内,落针可闻。
那无声的、弥漫在宇宙深处的残酷,通过这断断续续的绝望呼喊,变得无比真实。
艾拉缓缓抬起头,她的眼中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坚定。
“加快对‘协议’的破译,尤其是关于‘污染’的早期侦测与规避部分。”
“重新审视我们所有的科研项目,建立‘潜在污染风险’评估机制,任何涉及底层规则的研究,必须经过最高安全委员会审核。”
“同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克和瓦尔。
“我们需要主动与那个‘监控者’建立更进一步的沟通。”
“我们不能永远在黑暗中猜谜,被动等待审判。”
“我们必须知道,在这张巨网之下,我们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我们的边界在哪里?”
这个决定充满了风险。
主动与一个拥有“清理”权限的未知存在沟通,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
但如果不沟通,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何时会突然变成断崖。
霍克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来制定接触方案,确保在最低风险下进行。”
瓦尔也深吸一口气。
“我会尽快整理出我们目前对‘协议’理解中,可能用于和平交流的‘无害询问’模块。”
生存的压力,迫使着他们必须去触碰那更高层面的、既带来知识也带来毁灭的火焰。
他们必须在那双可能随时“闭上眼睛”的“注视者”面前,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以及…无害性。
这幅由破碎信息拼凑起的“污染图景”,让他们深刻理解到,在这冷酷的宇宙中,知识与力量,既是文明的翅膀,也可能是招致毁灭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