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骑传诏
夏至这日，蓝田县衙后院的李泰正在试验田里查看新一季稻穗的长势。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弯腰捻起一粒谷子，用指甲轻轻掐开，乳白的浆汁渗出——再有三五日就能收割了。
“大人！大人！“
赵德全急促的呼喊声从田埂另一端传来。李泰直起身，只见县尉满脸惊慌地跑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何事如此慌张？“
“骑...骑兵！长安来的禁军骑兵！已到城门口了！“赵德全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天子旌节，说是...说是来传诏的！“
李泰手指一颤，那粒谷子掉落在泥土里。禁军亲至？这绝非寻常诏书应有的规格。他迅速在脑海中排查近期所为——推广新式农具、改革税制、打压豪强...每一条都足以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更衣，备香案。“李泰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通知县衙所有属官即刻集合。“
半刻钟后，李泰身着最正式的七品浅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幞头，率领蓝田县全体官吏跪在县衙正堂前。二十名金甲禁军列队而入，铁甲铿锵声中，为首将领展开一卷黄绫诏书：
“敕曰：蓝田县令李泰，勤政爱民，治绩斐然。今特召入朝觐见，即刻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诏书简短得异乎寻常，没有任何具体褒奖，也没有说明觐见缘由。李泰额头触地：“臣李泰，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注意到禁军统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皇子，倒像是在看一名囚犯。
“李大人，请即刻收拾行装，末将奉命'护送'您回京。“统领特意加重了“护送“二字。
李泰面色如常：“将军远道辛苦，不妨先歇息用膳，容本官交接公务...“
“不必了！“统领粗暴地打断，“圣命在身，不敢耽搁。一个时辰后出发！“
堂下众官吏面面相觑。这哪是召见，分明是押解！赵德全拳头攥得发白，却被李泰一个眼神制止。
“下官遵命。“李泰拱手，转身对赵德全道，“赵县尉，随我来。“
回到后堂，李泰立刻反锁房门，从床下暗格取出几本册子：“德全，这是我整理的《蓝田治理要略》，包含所有新政实施细则。我走后，你按此执行，不可懈怠。“
赵德全接过册子，声音哽咽：“大人，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下官听说长安近来流言四起，说您...说您在蓝田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李泰苦笑。这结果他早已料到。一个被贬皇子在地方上政绩斐然、深得民心，怎能不让龙椅上的那位心生疑虑？更何况还有那些被他触犯利益的世家大族推波助澜。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民为要。“李泰快速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位里正可靠，遇事可与之商议。若有紧急情况...“
他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交给赵德全：“持此印去长安平康坊的'墨香斋'，找一个叫马三的掌柜，就说'青雀归巢'，他自会传信给我。“
赵德全郑重接过，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人保重！蓝田百姓...不能没有您啊！“
李泰扶起他，喉头也有些发紧：“起来吧。去告诉阿福，只收拾些简单衣物即可。“
待赵德全离去，李泰迅速启动应急仓库系统。光幕展开，他快速检索着可能用到的物品——微型录音笔、针孔摄像头、防身武器...最终，他选择了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笔杆内藏录音装置；一枚铜制腰带扣，实为微型相机；还有几份关键性的现代科技简图，藏在特制的夹层靴底。
这些物品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但数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李泰将它们小心藏好，又取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和抗生素，缝在衣领暗袋中。
刚收拾妥当，阿福红着眼眶进来：“大人，都准备好了...“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李泰推窗望去，只见县衙外黑压压跪满了百姓。有人捧着新米，有人挎着鸡蛋，更有人高举着写有“青天““再生父母“等字样的简陋牌匾。几个白发老者被搀扶着站在最前面，正是王老栓等人。
“这是...“
赵德全匆匆跑来：“大人，百姓们听说您要被召回长安，自发来送行了！禁军统领大怒，说要驱散人群...“
“胡闹！“李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县衙大门外，禁军骑兵已经列阵，长矛平举，正与百姓对峙。统领高声呵斥：“速速退开！妨碍公务者，以谋反论处！“
“青天大老爷不能走啊！“一个老妇人哭喊着。
“我们联名上书皇上！李大人是好官啊！“
人群骚动起来，眼看局面要失控。李泰快步上前，登上台阶最高处：“乡亲们！静一静！“
见到李泰出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充满期盼与惶恐。
“本官奉诏入京，是皇恩浩荡。“李泰声音洪亮，“诸位厚爱，李某心领了。但国法如山，岂可违逆？都回去好生过日子，本官...自有归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前排几个老者老泪纵横。王老栓颤巍巍地捧出一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大人...小老儿没什么贵重东西，这把伞...请您带上...“
李泰接过，发现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是用针尖一个个刺出来的！有些名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孩童所为；有些则笔画颤抖，当是老人手笔。这哪是普通的伞，分明是一把“万民伞“！
统领见状，冷哼一声：“刁民聚众，成何体统！李大人，该启程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伞交给阿福收好，然后向百姓深深一揖：“诸位珍重。“
转身走向马车时，他的官袍下摆突然被拽住。低头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莲，王老栓的孙女，那个他亲手从麻疹中救回的孩子。
“大人...别走...“小女孩仰着脸，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李泰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小莲乖，好好听爷爷的话。等大人回来，教你认字，好不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松开小手。李泰毅然转身上车，不敢回头。他知道，多看一眼那些殷切的面孔，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一分。
马车在禁军骑兵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县衙。出乎意料的是，百姓们并未散去，而是默默跟在车队后面，越聚越多。出了城门，道路两旁更是跪满了从各乡赶来的农人，有人甚至是从十几里外连夜跑来的。
“李大人保重啊！““青天老爷一定要回来！““我们等您...“
呼喊声此起彼伏。禁军统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断催促加快速度。李泰坐在马车中，手指死死掐着大腿，才忍住掀开车帘的冲动。
行至十里长亭，前方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拦在路中央。车队骤然停住，战马嘶鸣。
“大胆！“统领拔刀出鞘。
拦路者竟是王石头，那个因“泰式水车“而重获生机的老农。他高举一个粗布包袱：“大人！新收的稻米...您带上...“
统领怒喝：“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王石头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伸着手。李泰再也忍不住，推开车门跳下马车：“且慢！“
他快步走到老人面前，接过那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包袱：“老王叔，回去吧。你的心意，我领了。“
王石头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大人...蓝田不能没有您啊...“
李泰拍拍老人肩膀，转向统领：“将军，启程吧。“
重新上车后，李泰终于忍不住从车窗回望。令他震惊的是，官道两侧的田野中，每隔几丈就跪着一两个农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这无声的送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哼，李大人好大的威望啊。“统领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节度使出行呢。“
李泰心中一凛。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恶毒——节度使拥兵自重，可是朝廷大忌！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将军说笑了。蓝田百姓质朴，不过是念本官治疫之恩罢了。“
“是吗？“统领冷笑，“那为何长安传言，说李大人有意在蓝田'另立乾坤'？“
“荒谬！“李泰佯怒，“本官对陛下忠心，天日可鉴！定是有小人构陷！“
统领不再言语，但眼中的怀疑丝毫未减。
入夜，车队在驿站歇息。李泰刚安顿下来，房门就被轻轻叩响。开门一看，竟是阿福领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
“大人，有客到访。“阿福低声道。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李泰熟悉的面容——竟是太子李承乾的心腹太监王德！
“王公公？你怎么...“
王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殿下命奴才日夜兼程赶来，务必在您入京前送到。“
李泰接过信，就着灯光细看。李承乾的字迹仓促而紧张：
“四弟：事急矣！卢、郑、崔三家联名弹劾你'擅改祖制、收买民心'，更有甚者，诬你私造兵器、图谋不轨。父皇虽不全信，然疑心已起。明日朝会，将当庭质询。附上朝中势力分布及诸臣立场，望弟早作准备。兄承乾手书。“
信纸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写着朝中各大臣的派系和立场分析。李泰眉头紧锁——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那些世家大族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殿下还有何吩咐？“李泰烧掉信件，低声问道。
王德凑近道：“殿下说，明日入宫，务必先去立政殿拜见皇后娘娘。还有...“他声音更低了，“太医院张院正似对殿下足疾好转起疑，暗中查访过用药情况...“
李泰心头一震。太医院若发现他使用的现代药物，后果不堪设想！
送走王德，李泰彻夜未眠。他反复推敲明日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况，准备应对之策。应急仓库中的那些现代设备固然能派上用场，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古代政治漩涡中保全自己，同时不连累太子和长孙皇后。
天蒙蒙亮时，李泰取出那支特制的毛笔，别在衣襟内侧；腰带扣相机也调整到随时可用的状态。最后，他将几份关键性的现代科技简图——主要是农业和医疗方面的——藏在了靴底夹层中。这些图纸若在适当时机献给李世民，或许能扭转局面。
“大人，该启程了。“阿福轻声提醒。
李泰整了整衣冠。晨光中，他的面容比初到蓝田时坚毅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深邃。五个月的县令生涯，让他真正理解了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民。
“走吧。“他平静地说，“去会会长安的那些'老朋友'。“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那座巍峨的皇城进发。李泰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远比治理蓝田复杂得多的考验。在那里，他不仅要面对帝王的猜疑、权臣的构陷，更要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一个现代人，究竟能否在这古老帝国的权力迷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马车转过一道山梁，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已遥遥在望。朝阳下，那座千古帝都熠熠生辉，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这位特殊“游子“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