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卓玛梅朵
时光像指间的沙,不经意间就溜走了二十年。罗蒙已经六十六岁,两鬓霜白得彻底,却依旧保持着晨跑的习惯,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年轻时深了些,那是岁月与牵挂刻下的痕迹。云梨的身体愈发孱弱,先天性室间隔缺损随着年龄增长引发了并发症,肺动脉高压、心力衰竭接踵而至,近半年来几乎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
别墅里,常年弥漫着西洋参的药香与白梅的冷香。罗蒙辞退了家里的八位佣人,只留下两位持有护士执业证的护工,外加一位专攻心血管疾病的私人医生张启明,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他自己则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商业应酬,公司事务尽数交给信任的副手,每日的生活重心只剩下云梨。
清晨六点半,罗蒙会准时出现在厨房,亲自为云梨熬制燕窝小米粥。他戴着手套,将泡发好的燕窝细细挑去细毛,小米淘洗三遍,用砂锅小火慢熬四十分钟,直到粥体变得绵密粘稠,才盛到温热的白瓷碗里。送到卧室时,护工已经帮云梨半靠在床头,垫好了柔软的靠枕。罗蒙坐在床沿,拿起勺子,舀起半勺粥吹至温热,才递到云梨唇边,眼神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千万元的合同。
“今天胃口好些了吗?”他轻声问,指尖不经意触到云梨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石。
云梨微微点头,咽下粥,气息有些不稳:“比昨天……好点。”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神却望着罗蒙,带着化不开的眷恋。年轻时那双明亮如杏的眼睛,如今眼窝陷了些,眼白泛着淡淡的青,但看向他的目光,依旧和三十年前一样,盛满了依赖与爱意。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云梨苍白的脸上。罗蒙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牡丹亭》,轻声读给她听。读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他注意到云梨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连忙放下书,抽出纸巾轻轻拭去。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梨摇摇头,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阿蒙……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罗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别胡说,张医生说了,你只是最近太累,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开春,我们去云南大理,那里海拔低,空气湿润,对你的心脏好。”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云梨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黯淡下来,“阿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没能陪你走更长的路……你本该有个完整的家的。”
“梨梨!”罗蒙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你的错。当年医生明确说了,你的心脏承受不了妊娠的负荷,强行怀孕会有生命危险,是我坚持要放弃的,跟你没关系。”
他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齐,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能和你结婚,能陪你走过这三十八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至于孩子,真的不重要。你想想,这些年我们资助了十八个贫困学生,他们每次寄来的信,不都叫我们‘罗爸爸’‘云妈妈’吗?对我来说,有你在,就是完整的家。”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你还记得吗?二十八岁那年,我们去青海湖,你说以后一定要去XZ,看布达拉宫的金顶,看纳木错的星空。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们就去,我陪你住上一个月,好不好?”
云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向往,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却很快又熄灭了:“恐怕……来不及了。”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蒙,我真的很遗憾……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把身体养好,给你生个孩子,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罗蒙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握住云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温度却愈发滚烫。“没有来生,梨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楚,“我只要今生。今生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如果你真的有遗憾,那我们就一起弥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带着遗憾离开的。”
云梨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她知道罗蒙爱她,爱得毫无保留。当年她因为身体原因放弃孩子后,一度抑郁寡欢,是罗蒙推掉了所有出差,在家陪了她整整一年,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带她去郊外散心,一遍遍告诉她“你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年,他坐拥千亿资产,却从未穿过奢侈品,身上的西装是定制的,但款式低调,车子开的是普通的沃尔沃,只为了给她一个安稳不被打扰的生活。她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份真挚的爱情?
“阿蒙,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这么爱我,这么包容我……”
“傻瓜,”罗蒙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吻去她的泪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梨梨,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再陪我走一段路,好不好?”
云梨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旧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罗蒙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单。
看着云梨苍白憔悴的脸庞,罗蒙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云梨的时间不多了。张医生私下里跟他说过,云梨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最多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他不能接受她带着遗憾离开,绝对不能。那个“孩子”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云梨心里三十多年,也扎在他心里三十多年。他必须想办法帮她弥补。
可是,怎么弥补呢?时光不能倒流,他们已经老了,云梨的身体状况,更是不可能再生育。罗蒙坐在床边,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云梨刚才说的话,如果有来生,一定要给她生个孩子。来生……如果真的有来生,他一定会找到她,再续前缘。可是,他不确定是否有来生。他能把握的,只有今生。
突然,他的思绪猛地拽回六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彼时云梨的心脏状况刚出现恶化,他为了寻找缓解病情的藏药,专程去了一趟西宁,在东关大街一家隐于巷弄的藏式书店里,偶遇了研究藏地古文化的老教授央金达娃。老人已经八十二岁,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眸亮如寒星,说起雪域深处的秘闻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
“罗先生,你可知XZ最珍贵的不是虫草,不是雪莲?”央金达娃当时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梵文手札,纸页边缘已经脆化,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是‘卓玛梅朵’——雪域回春果。”
“卓玛梅朵”,藏语里是“仙女之花”的意思。老教授说,这果实并非普通植物,而是天地灵气与雪山圣力凝结而成。传说在吐蕃王朝时期,文成公主入藏时,随身携带的佛龛中藏着一枚释迦牟尼佛坐化后留下的佛骨舍利,途经念青唐古拉山脉时,佛龛意外滑落,舍利子坠入一处冰缝,嵌入岩石之中。千年后,那里生出一株奇异的植物,枝干如墨玉,坚硬如铁,叶片似冰晶,半透明状,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百年才开一次花,花为白色,形似雪莲,却比雪莲更显圣洁,花谢后结出一枚朱红色的果实,形似饱满的樱桃,却只有拇指大小,表皮布满细密的金星纹路,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晕。
“这果实有多神奇?”罗蒙当时只当趣闻,随口问道。
央金达娃放下手札,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一片干枯的叶片,呈半透明的冰蓝色,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年轻时是念青唐古拉山脉的向导,曾在1947年的春天,在海拔五千三百米的雪线之上,偶然发现过那株植物,摘下一片叶子带了回来。你看,这叶片历经七十多年,依旧没有腐烂,放在手中,还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罗蒙记得自己当时接过叶片,指尖确实触到一阵沁人的微凉,那凉意不似凡物,仿佛带着雪山的清冽,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央金达娃继续说道:“相传五世达赖喇嘛时期,有一位守护圣山的老阿妈,名叫曲珍,年过七旬,眼盲耳聩,心肺功能衰竭,时日无多。她一生行善积德,收养了六个孤儿,却因年轻时难产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终日郁郁寡欢。一日,她在雪山上采药,不慎失足跌落冰缝,醒来时发现身边长着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枝头挂着一枚红果。饥寒交迫之下,她摘下果实吃了下去,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老教授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敬畏:“那暖流像是融化的雪水,又像是佛前的酥油灯,暖而不灼。老阿妈闭眼凝神,竟能清晰听到远处经幡飘动的声音,再睁眼时,眼前的冰缝、岩石都变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布满皱纹、干枯如树皮的皮肤,竟变得光滑细腻,泛着健康的粉色。她跌跌撞撞下山,村民们都认不出她了——不过半日光景,七旬老妪竟变回了二十岁的少女模样,发丝乌黑,眼眸明亮,连多年的心肺旧疾都消失无踪。后来,曲珍阿妈活到了九十六岁,无病无灾,安详离世。”
罗蒙当时只笑着摇头,觉得这传说太过荒诞。可央金达娃却拿出一本民国时期的藏文期刊,上面刊登着一篇关于曲珍阿妈的访谈,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与老阿妈晚年的画像有七分相似。“这不是杜撰,”央金达娃说,“我祖父当年也曾见过年轻后的曲珍阿妈,亲自验证过这个传说。而且,这果实不仅能让人重返青春,更能修复受损的脏腑,延续生命,只是它生长的地方极为隐秘,只在念青唐古拉山脉西段的雪线之上,且百年才结一枚果,寻常人根本无从寻觅。更重要的是,采摘果实需要心怀纯粹的善意,若带着贪婪或恶意,即便找到,也会被雪山的灵气反噬,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暴毙当场。”
当时罗蒙只当是老教授的一厢情愿,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云梨,这个尘封多年的传说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绝望的心底。
卓玛梅朵,仙女之花。如果真的能让云梨恢复青春,修复她受损的心脏,让她有机会弥补“生儿育女”的遗憾,哪怕这个传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信度,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尝试。
他想起央金达娃说过的话:果实生长在海拔五千五百米以上的冰缝中,百年一结果,采摘窗口仅有每年四月初的三天,且需在日出时分动手,还要心怀纯粹善念。这些苛刻的条件,早已注定寻果之路难如登天。可那又如何?他罗蒙一生经商,从白手起家到建立商业帝国,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没有遇到过?财富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工具,如今,他要用这财富,为他的梨梨铺就一条通往希望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罗蒙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迷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他起身,轻轻为云梨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张医生,”他找到守在客厅的私人医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妻子的病情,你多费心。我要出去一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张启明点点头,神色凝重:“罗先生放心,我会24小时守在云女士身边,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您。您要去哪里?需要我为您安排随行医生和急救设备吗?”
“XZ。”罗蒙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要去寻找一种能让她恢复健康的东西。”
张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罗先生,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些民间传说吧?那些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XZ那边环境恶劣,海拔高,氧气稀薄,您年纪也不小了,心血管功能虽然不错,但长时间处于高海拔环境,很可能引发高原肺水肿、脑水肿,而且雪线之上危机四伏,雪崩、冰裂、暴风雪都是常有的事,太危险了!”
“我知道。”罗蒙淡淡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惧色,“但为了梨梨,再危险我也要去。只要能让她好起来,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张启明看着他,知道再多的劝说都是徒劳。这位罗先生,他跟随了二十多年,深知他外表温和,内心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张启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医药箱,“这里面有抗高原反应的药物,包括红景天胶囊、高原安、硝苯地平片,还有治疗肺水肿的乙酰唑胺,以及急救包、便携式除颤仪、氧气瓶。我已经标注好了用法用量,您一定要随身携带,按时服药。如果在那边有任何身体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会安排当地的医院接应。”
罗蒙接过医药箱,微微颔首:“多谢。”
转身走进书房,罗蒙立刻反锁了房门。他打开电脑,调出所有关于念青唐古拉山脉的资料——最新的卫星地形图、近十年的气候数据、历年雪崩高发区域记录、藏地民俗禁忌手册,甚至还有几篇科考队撰写的高海拔冰缝探测报告,一一仔细研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知道,这场寻果之旅,绝不是有钱就能完成的。海拔五千五百米的雪线之上,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考验。他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才能增加哪怕万分之一的胜算。
首先是团队组建。罗蒙没有通过常规的探险公司招募,而是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网,联系了三位业内顶尖的专家。第一位是登山队长扎西平措,四十岁,土生土长的藏民,出身于登山世家,曾带领中国科考队完成过可可西里无人区穿越,多次登顶海拔八千米以上的高峰,对念青唐古拉山脉的地形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懂藏地习俗,能与当地牧民顺畅沟通,避免触犯圣山禁忌。第二位是气象专家李博,五十八岁,退休前任职于国家气象中心,专攻高原气象预报,能通过云层变化、风向转换预判暴风雪、雪崩等极端天气,为行程规避风险。第三位是高原医生陈玥,三十八岁,长期在XZ军区总医院工作,擅长处理高原肺水肿、脑水肿、冻伤等急症,能为团队提供医疗保障。
为了邀请这三人加入,罗蒙开出了天价酬劳——每人每日二十万元,全程结束后额外支付五百万元奖金,若能成功找到果实,再追加一千万元。但他也提出了严苛的要求:全程绝对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行程目的与路线;无条件服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必须在三月二十日前集结完毕,参与为期十天的专项集训。
三人起初都有顾虑,尤其是扎西平措,深知雪线冰缝的凶险,不愿轻易涉险。但当罗蒙通过视频,给他们看了云梨的病历和多年来的照片,讲述了两人的故事与遗憾后,扎西平措率先松了口:“罗先生,我敬佩您对妻子的情意。圣山有灵,若真有卓玛梅朵,想必也愿意见到心怀纯粹的人。我答应您。”其余两人也相继点头应允。
团队确定后,便是装备筹备。罗蒙委托专业的户外装备公司,定制了全套顶级设备,每一件都经过严格的极限环境测试。抗寒装备选用了加拿大始祖鸟的定制款冲锋衣,采用三层GORE-TEX面料,抗寒等级达到-45℃,内置加热片,可通过充电宝调节温度;登山靴是意大利斯卡帕的高山款,鞋底采用Vibram橡胶,防滑系数达到最高级,鞋帮内置钢板,能抵御冰爪的穿刺;手套和袜子则选用了挪威的北极狐品牌,采用牦牛绒与石墨烯混合材质,既保暖又透气,还能防止冻伤。
安全装备更是重中之重。罗蒙订购了五套德国产的全身式安全带,搭配静力绳和动力绳,能承受两吨以上的拉力;雪地雷达探测仪是美国军方退役改造款,可探测地下三米内的冰裂,有效避免失足坠落;应急通讯设备选用了铱星卫星电话,即便在无信号的无人区,也能保持通讯畅通;此外,还有便携式高压氧气瓶(每人配备三个,每个容量4升)、防风防雪的四季帐篷、低温环境下可使用的睡袋(舒适温标-30℃)、压缩食品和饮用水净化设备,以及用于挖掘冰缝的液压冰镐、冰爪等工具。
所有装备加起来,总价值超过八百万元。罗蒙亲自飞到装备公司的工厂,逐一检查每一件产品的质量,甚至穿上冲锋衣、戴上手套,在模拟的-40℃环境舱里体验了两个小时,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签字确认收货。
与此同时,他还联系了LS的一家直升机公司,签订了紧急救援协议。协议规定,直升机需24小时待命,一旦收到求救信号,必须在两小时内抵达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指定区域,救援费用按小时结算,每小时五十万元——罗蒙一次性预付了五百万元的保证金,确保救援不会因费用问题延误。
忙完这些,扎西次仁寄来的手札也到了。罗蒙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牛皮手札,封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角落处用藏文绣着“卓玛梅朵”四个字。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央金达娃教授工整的字迹,既有梵文原文的摘抄,也有中文的注释解读,还有详细的实地考察笔记和手绘的地形草图。
手札中详细记录了卓玛梅朵的生长习性:喜阴寒,仅生长在海拔五千五百米以上的冰缝中,土壤需富含矿物质,且必须有雪山融水滋养;每百年开花结果一次,花期为每年三月底,果期仅三天,四月初日出时分是最佳采摘时间,此时果实的药效最强,若错过,果实便会自行脱落,化为粉末。采摘时,需心怀纯粹的祈愿,不可有丝毫杂念,用右手轻轻摘下,放入洁净的白玉器皿中,不可沾染铁器,否则会破坏果实的灵气。
手札中还标注了大致的生长区域——念青唐古拉山脉西段,雪绒谷北侧,但具体的冰缝位置并未明确,只提到入口处有三块呈“品”字形排列的黑色岩石。央金达娃教授在1998年曾亲自前往考察,耗时半个月,却因当时并非结果期,且雪绒谷面积广阔、地形复杂,未能找到确切的冰缝位置。手札末尾,老人特意标注:“圣果隐于雪域,非有缘人不可得。寻果之路,亦是修心之路,执念过深者,纵踏遍千山,亦难如愿。”
罗蒙反复研读着手札,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即便有了详细的线索、专业的团队和顶级的装备,要在茫茫雪山中找到那处隐秘的冰缝,依旧难如登天。雪绒谷北侧绵延数十公里,海拔五千五百米以上的区域全被积雪覆盖,冰缝数不胜数,要在三天的果期内找到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看了一眼日历,如今已是三月十日,距离三月二十日团队集结仅剩十天,距离四月初的采摘窗口期仅剩二十天。时间紧迫,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出发前的这些日子,罗蒙每天都会抽出两个小时,在别墅的健身房里进行体能训练。他知道,高海拔环境对体能的要求极高,哪怕有专业的装备和团队,自身的身体素质不过关,依旧无法完成任务。他从简单的慢跑、哑铃开始,逐渐增加强度,每天跑步五公里,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即便累得气喘吁吁,只要想到病床上的云梨,他就立刻充满了力量。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云梨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说自己的筹备情况,虽然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但他依旧坚持着。“梨梨,团队已经找好了,都是最厉害的专家,装备也都准备好了,顶级的,能抵御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等我出发后,张医生会一直陪着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找到卓玛梅朵,让你好起来,我们还要去看布达拉宫,还要生个可爱的女儿,好不好?”
昏睡中的云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话语,嘴角偶尔会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他的承诺。
三月二十日,团队集结完毕。扎西平措、李博、陈玥三人抵达南京,罗蒙在别墅附近的酒店为他们安排了房间,并召开了第一次行前会议。
会议室内,罗蒙将手札的复印件分发给三人,详细介绍了卓玛梅朵的传说和寻找目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罗蒙看着三人,语气诚恳,“但这是我妻子唯一的希望,我必须试一试。这段旅程,危险重重,可能会遇到雪崩、冰裂、暴风雪,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你们现在想退出,我绝不强求,酬劳我会按约定支付一半。”
扎西平措摇摇头:“罗先生,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出的道理。圣山之路,虽险,但心诚则灵。”
李博推了推眼镜:“罗先生,我已经研究了念青唐古拉山脉近十年的气候数据,四月初的三天,出现极端天气的概率较低,是相对安全的窗口期。我会尽力为团队预判天气,规避风险。”
陈玥也点头:“罗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家的身体,确保团队能保持最佳状态。”
罗蒙心中一暖,起身向三人鞠了一躬:“多谢各位。此行若能成功,我必定重谢。若有任何意外,我的律师已经拟定了协议,我的财产会分给各位的家人一部分,以报各位的恩情。”
“罗先生不必如此。”扎西平措连忙扶起他,“我们不是为了钱,只是敬佩您的情意。”
会议结束后,三人开始进行专项集训。他们与罗蒙一起,在健身房进行体能训练,学习登山装备的使用方法,模拟高海拔环境下的应急处理流程。李博则每天分析XZ的气象数据,制定详细的行程路线;扎西平措根据手札的线索,绘制了雪绒谷北侧的地形分布图,标记出可能存在冰缝的区域;陈玥则为每个人制定了专属的健康方案,包括饮食、用药等,确保大家能顺利适应高原环境。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罗蒙每天都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云梨,为她擦身、喂饭、读诗,仿佛要将未来一段时间的陪伴都提前透支。他知道,此去XZ,归期未定,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他必须珍惜与云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三月二十五日,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清晨,天还未亮,罗蒙最后一次来到云梨的床边,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梨梨,我要出发了。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带着希望回来。”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云梨一眼,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转身走出卧室,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别墅外,越野车已经备好,装备也已装车。扎西平措、李博、陈玥三人早已等候在车旁。罗蒙坐上主驾驶位,发动车子,向机场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罗蒙看着前方的道路,眼神坚定。他不知道,这场奔赴雪域的寻果之旅,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成功的希望,还是无尽的失望?是平安归来,还是埋骨雪山?
他只知道,为了云梨,他无所畏惧。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