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乡送温暖
七月的京城热浪滚滚,但比这酷热更火热的,是无数个体户的心。
有小道消息,上面确定要成立专门管理个体经济的中央机构,这从行政层面确定了个体经济的合法地位,让街头巷尾的小商贩、小门店主看到了希望,不再提心吊胆。
对此,刘峰只是笑了笑。
盛夏的日头像个大火球,烈得晃眼。
一辆半旧的东风大卡颠簸着驶出城区,主驾驶座上的正是刘峰,上身套着件跨栏短袖,脖子搭着毛巾擦汗。这年头的卡车没空调,只能打开窗户靠自然风降温,可灌进来的都是热风。
副驾驶上除了陈海,还有一个精神小伙,也是从前跟着刘峰混的二流子。
这年头,东风大卡这类货车的驾照可不是随便能考的,哪怕原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考过了驾照。因东风大卡这类货车多属企事业单位,刘峰这样的无业游民,按说是连报考的门儿都摸不着。
但凡事总有变通的法子。经勇哥牵线,刘峰搭上了首钢的一位倒爷。这类人路子野,口袋鼓,吃面子这套。
刘峰大出血,拉着认识的那些“小倒爷”,攒了个热热闹闹的酒局,好酒好菜伺候着,几瓶酒下去,那倒爷酒劲上涌,胸脯一拍,满口应下。
刘峰爽快掏钱,那位倒爷则动用自己的门路周旋打点。别的首刚工人得脱产半年、层层考试熬上许久才能拿到的大货驾照,刘峰没费多少周折就考了下来。
如今他开的这辆东风大卡,就是首钢的。
“哐当”一声,跟着车斗里传来几声“哎哟”,刘峰明白,出城了。
至于那几声“哎呦”,是押车的小弟。
车上满满当当装了大几百块钱的货,光靠他们仨,可震慑不住那些眼馋的混混。
陈海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先是扫了眼远处锈迹斑斑的路牌,又低头瞅了瞅地图,转向刘峰:“哥,前头拐个弯,就是勇哥他们说的那片村镇了。”
“不去。”
刘峰脚下狠狠一踩油门,东风大卡“突突突”地爆发出一阵咆哮,车身猛地往前窜去。
车斗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几个小弟更是急得大喊:“老大!开慢点!快颠下去了。”
刘峰没理会,东风大卡依旧风驰电掣般前行,直到前方又出现一道岔路口,他才缓缓松了油门,拐了过去。
刚进入土路,车轮就碾起一层浮尘,呛得车斗里的几个小弟猛烈咳嗽。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几个小弟一边咳嗽,一边喊“慢点”。
刘峰只得再次松了点油门,往外望,成片的玉米地铺到天边,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戴草帽的农户弓着腰,在地里薅草或是追肥。
“嘟嘟!”
刘峰按了按喇叭,正弯腰侍弄田地的农户纷纷直起身。
此时“倒爷”数量寥寥,这一称呼也尚未流传开来。农户压根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只是随意瞅了几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干起了农活。
近了,已能看清村口的房子了,是几间土坯房,黄土夯筑的院墙,墙头上爬着喇叭花和丝瓜藤,屋顶的茅草被晒得泛黄,也能看到有人家盖着小青瓦,应该是大队干部家。
此时农村刚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收入虽开始增长,但总体上还不太富裕,而且砖瓦都属于紧俏建材,因此多数家庭仍以土坯墙为主。
前世,刘峰家中直到98年,才盖了三间大瓦房。
不知是谁规定的,每个村口都有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树,撑起大片浓荫。
跟胡同口一个模样,村口也成了老头老太太的聚集地,搬着马扎围坐一圈,摇着蒲扇纳凉,嘴里扯的尽是家长里短、村里的新闻八卦。
东家长西家短的念叨里,偶尔掺几句添油加醋的揣测,三言两语间,就可能让某个人在村里“身败名裂”。
这会儿汽车可是稀罕物,卡车的轰鸣声让喧闹的大树下瞬间安静下来。
老人停下了闲聊,玩耍的孩童也收住了脚步,全都齐刷刷投去好奇的目光。
刘峰轻踩制动踏板,车速慢慢降了下来。车子停在了路口,并掉了个头,随时可以跑!
看着远远观望的村民,刘峰想起了前世,村里的村民普遍腼腆内敛,面对陌生人和外来车辆,只远远观望,不主动上前。
“哥,我们下去了。”陈海从身后翻出个铁皮卷的喇叭。
刘峰点了点头,这是灰色生意,他不好亲自出面,接下来的买卖交给陈海几人,他开车,把控大局。
“瞧这破房子,农民兄弟怕是还穷得叮当响,能榨出几两油来?”精神小伙下车时嘟囔了一句。
陈海给了他一脚,“榨什么油?咱们是来‘下乡送温暖’的!”
小伙捂着屁股,不服气地撇撇嘴:“得了吧!不要钱的才叫送温暖,伸手要钱的那叫做买卖!”
陈海愣了愣神,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刘峰拍了拍车门,“少贫嘴!抓紧干活,争取多跑几个村子,早点满载而归!”
陈海举着喇叭在前面喊,几个精神小伙扛着样品紧随其后。
一听说不用票,价格还比供销社便宜,村头的老头老太太立刻动了心,纷纷转身回家取钱。
刘峰早把风险算在前头,先收钱,再回来取东西。流程虽麻烦,却稳妥保险。
正应了后世那句玩笑话,“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
几个精神小伙来来回回跑了二三十趟,累得满头大汗,最后把毛票硬币一数,三十六块七毛五。
卖得最火的是火柴和蜡烛,可这俩都是薄利的零碎玩意儿,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刘峰摸出根大前门点上,烟圈一吐,明白其他村子多半也是这种情况。别说仓库里堆的那些货,就车上这点东西,照这势头,猴年马月才能卖完?
正想着,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刘峰望去,不知何时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叉着腰在那儿咋咋呼呼的。
他猛吸一口烟,随即探身从驾驶座后头摸出几根铁管。
预想中的冲突没有爆发,陈海跑了回来,“哥......”他扒着驾驶室的门框,另一只手递了过来,“瞧瞧这个。”
刘峰低头一看,是一把袁大头。
“用这玩意儿换?”
“他们说先前串乡的货郎给一块五一个没卖,十六个,换咱们三十块钱的货,饶咱们一个。”
刘峰眉一挑,还特么挺局气!
他拿起一枚袁大头,凑到嘴边吹了口气,迅速贴到耳边,“嗡嗡”的脆响清晰可闻。又放在手中掂了掂,压手。跟着瞅了瞅图案、边齿,十有八九是真的。挨个试下来,只有一枚声音发闷、分量偏轻。
刘峰当即气笑了。
“怎么了哥?”陈海急问。
刘峰拧灭烟屁股,“一块五一个,按十六个算,不行拉倒。”
“哎!”陈海跳下车,又跑了回去。
刘峰望了望那些二流子,把铁管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