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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依然旧相识

共 46 章

北大优秀的毕业生,被他青梅竹马的那个她,害得人财两空,生活糟糕透顶。北漂三年后,一封来自青海湖的明信片,让他踏上了一段骑行之路,他孤身一人骑行三千公里,终于在这趟充满故事的回忆之旅上,他慢慢解开了这一切的真相

正在阅读 · 第23章

第23章

“想什么呢,小兄弟。”

李自然被胖司机师傅这一句吼声拉回了现实,心中那几个争论的声音登时烟消云散。

“你怎么一副魂不守的样子?该不是今天被车撞傻了吧。”

胖司机师傅端着酒杯,关切地问。

“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下脑子,年轻人,伤哪都不能伤到脑子。”

“不用不用。”

李自然如同受到什么刺激一样,身子应激反应,往后一退,连声拒绝。

“我没问题的,真不用。”

“没问题就好,来,咱们继续吃东西。”

胖司机师傅咧开嘴,笑呵呵地给李自然夹了一块肥羊肉。

自从陆若依出国后,李自然就经常容易走神发呆,并且一发呆,心里就冒出两个陌生的声音来,在他脑海里对着话。有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会出来,有时候,就只有这两个声音在互相掐架。

刘帅也关心地问,“我这几天见你确实经常发呆,要不去医院看看?”

李自然笑着摆摆手,连忙找了个话题岔开了。

“大叔,你想让你儿子回来娶媳妇呀,你难道不希望你儿子在大城市闯荡一番吗?”

“我可不想,大城市我也待过,哪有我现在的生活滋润。”

胖司机夹起一块肥美的羊肉,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中端起酒杯,惬意地一饮而尽。

“我在西安待了八年,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啧啧......唉,我们这乡下人,那大城市可不是我们的家......再说我家那个小子,人太老实了,在大城市肯定会被欺负的。那大城市姑娘漂亮的很,说话又嗲又好听,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我那个傻小子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被骗了还替别人数钱咧......”

大叔右手夹起一块热腾腾的羊肉,悬在空中。抬起来左手掌在空中摆了几下,皱起眉头大为感叹。

“大城市,那是有钱人才过得好日子,住着高楼,开着小车,孩子可以上学,大人看病都方便......像我们这样买不起房的乡里人,去那干啥,小孩读不了书,看个病贵的要死......一家几口人挤在像贫民区一样的破房子里,犹如咱们这闹饥荒逃难的一样。我才不愿意去受那个罪,当初从部队复员后我都没有选择留在城市。现在,我更不愿意我小孩去受那个罪了,还是回老家舒服得多。”

“大叔你还是看得通透。”

李自然夸赞道,他想起自己在BJ蜗居的这三年糟心的日子,心中也是对大叔这番话表示极力赞同。

“大城市还是房价太高了,我们中国人讲究一个安居乐业,什么叫安居乐业?就是要有一个安稳住的地方了,才能快乐地去工作。要是没房子,娶老婆麻烦,没有老婆哪有家?没有家哪会安心工作、踏实做人?我见过太多了,男人啊,没有一个幸福的家,迟早会学坏的。”

李自然听到这些,对于年轻的他来说,这些事情似乎还是比较陌生的。

对于刚高中毕业的刘帅而言,那更是更为遥远的事情了。刘帅在旁边听着,但也只是如同听故事一般,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

“我就担心我儿子学坏,所以才骗他家里欠钱。其实我是希望他回县城买房结婚,娶妻生子,不管他开火车去哪,哪怕是开欧洲班车去了万里之外,他心里总有一个家的归宿。”

胖司机大叔咂咂嘴巴,半眯着眼睛感叹。

“人啊,活着是个念想。只要心里有这么个念想,那就对生活还有希望......”

“我有个堂弟,年轻那时候在外面闯荡,人聪明又勤奋,只是太过单纯了,被一个城里的女人迷得死去活来,最后人财两空......心理没有念想了,就去卧轨自杀了......”

“人财两空,说的不就是我吗?”李自然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声音。

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是被陆若依迷了这么多年。

为了她,李自然也是下刀山下火海一样在所不辞。最后她出国的钱,都是李自然替她借的高利贷,再向自己的亲戚借了一圈钱。之后,陆若依就销声匿迹,如同在空气中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了联系。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胖司机老婆掀开蓝色碎花布门帘,又端出一叠刚炸好的花生米。

胖司机师傅歪着偷笑眯眯地看着她老婆,“所以我说,城里的姑娘不是我这些老实巴交乡里人的菜。娶老婆还是乡下的好,踏实放心,勤劳能干,没那么多坏心眼,没那么多害人的套路......”

见到胖司机师傅又喝醉了,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老东西又喝醉了,说什么胡话。”

胖司机师傅半眯着醉醺醺的眼睛,边喝着酒,打开了话匣子就如同泄洪的大坝,一泻千里,喋喋不休。

“这哪里是什么胡话,句句都是人生经验,人活着是个念想哩......”

这时,李自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下了炕,走出门外接了电话,是房东太太打电话过来了。

“小李,你房子还租吗?我告诉你,你房租下个月可就到期了......我这个地段,来问我房子出租的人都排队到胡同口去了。”

房东张太太语气极其不耐烦。

李自然望着庭院里夜色如水,树影婆娑,耳边夜虫鸣叫,一轮明月悬在半空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李自然没有搭话,看着眼前静谧的黑夜,任凭电话那头的聒噪。

“喂喂,人还在没?”

“不租了。”

李自然淡淡地说。

听到李自然说不租了,房东张太太突然生气,语气暴躁起来。

“我说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你那个房间都臭了,味道熏死个人。你要租我还不不愿意了!”

“随你。”

“你那些臭东西在5月20日之前立刻清理!”

“5月30日才到期。”

“那我不管,你要是不清理,我就把你那些东西都扔......”

“滴滴滴......”

不等房东张太太说完,李自然挂了电话,他实在是不想被这个妇女聒噪的声音打破现在这美好而宁静的画面。

三年来,这个房东妇女对他尖酸刻薄。

起初,初入社会的李自然被中介带到张太太的这间地下室。张太太联合中介,两人花言巧语说服了李自然,让他住了进来。并且,一签就是三年。

这片胡同区都是低矮的房屋,来这里打工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白天这个地方是见不到几个人影的,只有几个房东会出来晒晒太阳,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一会儿。

到了晚上,租客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就像是泥土巢穴里的蚂蚁,缩在各自的洞里。

小平房的每一层楼被隔出数间,每间如同棺材板大小。有时候两栋房都是紧挨着的,这边的窗户挨着对面楼房的窗户,有时候同时打开窗户都会撞到。略微伸手就能探到对面家窗户上的晾晒的衣物。

厨房大部分是临时加装的,为了拍烟,他们想出一个智慧的办法,悬挂一只电风扇反向摆放,就可以当作是抽油烟机了。

每次做饭,风扇呼哧呼哧把对面饭菜的味道往这边厕所吹来,而这边厕所的排气扇又把厕所味道呼哧呼哧地往对面厨房吹去。

李自然站着这家不大不小的庭院里,周遭是静美的夜色,房屋不大,里面亮着温馨的黄色灯光。

灯影里,大叔还在推杯换盏,和刘帅说着话吹着牛。媳妇在厨房洗涮碗筷,锅里还在煮着什么食物。

他突然觉得,人生在世,图个安稳的幸福生活也挺好。胖师傅说,人活着是个念头。就看这个念头是个啥了。

终于是吃罢饭了,司机师傅酩酊大醉倒在炕头上。他媳妇安排李自然和刘帅睡在旁边侧房,又折回去帮呼噜连天的司机师傅脱掉脏兮兮的衣袜,拿来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又替他盖好了被子。

房间里,睡在炕上的刘帅心中充满感动,现在还在感慨着,“没想到这大叔这么热心肠。”

“你明天就和大叔回吴堡吗?”

李自然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准备睡觉。

“对的,出来三天了。”

“这三天的骑行,很辛苦吧?”

刘帅在黑暗中嘿嘿憨笑着,“确实,如自然哥你说的,有些事,还真不是靠着满腔热血就能做成的。”

“怎么说?”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骑长途就得有骑长途的自行车,这三天我的裆部痛死了,全身酸疼......”

李自然想起来,刘帅那辆自行车没有避震,没有硅胶坐垫,在这山路上跑着,确实不容易。

“哈哈,再往后骑,小心以后断子绝孙了。”

“等我上大学后,一定要靠自己努力赚钱,买辆好的自行车,到时候再来搞长途骑行。”

“嗯嗯,等我回老家路过长沙,就来找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听着刘帅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月光慢慢爬进了屋子。夜风起了,风声呜咽,好像有一妇人在幽怨地哭泣。

噢,这里是靖边县,是匈奴都城统万城的所在地。塞外边疆,自古都是文人骚客浓墨重彩描述的地方。

李自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和陆若依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遇到大学社团在组织“七步成诗”的作诗比赛。

规则就是,随即抽中两张纸条,上面是写着两个关键词,然后要在七步之内,写出一首古代诗来,五言七言皆可,韵律不做严格要求。做出诗来,即可获得奖品,奖品是后方书架上任意选取一本书。

只见后面书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类高质量的精装书籍。

陆若依本想离开,被李自然拉住了,笑着说:“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们试试玩一下。”

陆若依眼见书架上有自己喜欢的一本书,于是陪着李自然参赛了。这本书当时在图书馆她一天就看完了,但后来经常会需要到书里的知识,她很想自己能有一本,随时可以查阅。

李自然伸出手,抽中了“塞外”关键词的纸条。陆若依从箱子里拿出“相思”关键词纸条。

“塞外,相思,看来是边塞思念之诗了。准备,开始,走!”主持人笑着做起了开始的手势。

李自然眉头紧皱,苦思冥想,脚下慢慢迈着步伐。陆若依则眉头微蹙,眼珠子灵动地着,也轻轻地挪动着脚步。

“七步已到,诗成!”主持人笑着喊道。

陆若依和李自然都走了过去,分别在两张桌子上的纸上写下刚做好的诗。

主持人拿起来两人所作的诗,而后分别朗诵着:

“李自然同学的诗名是《登高语》,

河东千波皱,辽西万里尘。

痴痴登高语,脉脉盼君闻。”

围观的同学有不少人点了点头,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主持人继续念道,“下面是陆若依同学的诗,名字是《故人音》。

相思因风起,借势抚笳琴。

耳听风中信,疑是故人音。”

“好诗!”围观的同学有人忍不住夸赞道。

主持人念完后,把话筒交给了一位老师模样的人,老师走出来点评道,

“李同学的诗写的在家乡望边塞,思念远方之故人,颇有妇人登高以望归人之意。而路同学的诗,恰恰相反,写的是在边塞望家乡,虽然抚着胡笳,但想念的确实家乡娘子。”

“然而更巧妙的是,李同学是男生,写的确是深闺妇人之思念。陆同学是女娃娃,写的确是边塞男人之思念。哈哈哈,两位同学没有互相沟通,而且在七步之内能写出这样情景相对、互相思念的小诗,让我着实感慨,真是心有灵犀,珠联璧合呀!”

老师边认真点评,边不紧不慢地开着玩笑。

“哈哈。郎情妾意,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围观同学听老师这样一讲解,都哈哈大笑起来。

陆若依见被这么多人围观,害羞地面红耳赤地站在那,白了一眼李自然,小声埋怨,“就不该陪你参加这个什么破比赛......”

“敢问两人是情侣否?”

主持人趁机也笑着问道。

李自然微微点头,陆若依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摇头。

社团工作人员见他们两人有些尴尬,走了过来笑着询问,“你们需要哪两本书?”

陆若依指了指书架上《国富论》和《欧洲文化史》,然后飞快接过书,给老师点头鞠躬,说:“谢谢老师。”然后红着脸拉着李自然快速离开了。

现在,李自然睡在靖边县一家山区农家中,沿途骑行路上的古城墙在时刻提醒着他,此地就是辽西边疆了。

他眯着眼睛,在迷迷糊糊之中听着夜风中的呜咽声,他脑海里浮想着遥远青海湖的故人。

他在衣服口袋里摸着,想掏出明信片借着月光再看一眼,又蓦然想起,那张蓝色明信片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李自然现在有点恍惚了,路若依到底有没有寄给他这张明信片,亦或是自己内心的想象,眼前出现的幻觉?

或许,这张明信片从来不曾出现过。都是自己在做梦。

可自己身处陕北高原,抬头是繁星万点,大漠的风干燥而清爽,大腿的酸疼真实而痛苦。

这一切,又无不是在提醒他,不是做梦,而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