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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夜风仍旧凉。
黄蓉的手却不再冷了。
她没有松手。
林知薇也没有。
第6章
午时刚过，赵王府外墙根下的阴影还很短。
林知薇贴着墙，手里握着枣木棍，目光落在前方巡逻队的脚步上。
“左前方，三人，距离不到五十步。”
黄蓉蹲在她身侧，指间捏着三枚铜钱。
“解决掉？”
“不必。等他们过转角。”
“九十息。”黄蓉接得很快。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黄蓉挑眉：“你以为只有你会数步子？”
林知薇没说话。
她习惯了一个人算所有东西，巡逻间隔，落脚位置，声音传播距离，体力消耗上限。可现在，身边有人和她算到了同一个数。
像两道独立推导的题，最后得出了同一个答案。
不仅验证了结论。
也验证了彼此。
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远。
黄蓉压低声音：“现在？”
“现在。”
两人贴着墙根滑出去。
黄蓉轻功极好，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林知薇轻功不行，却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叶片最厚、土最松的位置上。
十息后，两人穿过第一道巡逻线，躲进假山后。
黄蓉回头看她。
“你刚才专挑落叶厚的地方踩。”
“月光下反光深的地方，叶片堆得厚，声音小。”
黄蓉低头看了看。
地上落叶确实有明暗之分。她看得出来，却没想到用。
“你这人，什么都往算上靠。”
“你什么都往感觉上靠。”
“感觉有时候比算快。”
“计算有时候比感觉准。”
两人对视一息。
同时别开头。
嘴角却都翘了一点。
偏院后面有一口枯井。
井口压着半人高的青石板，井旁有废弃炉灶。烟囱根部，有一条极细的砖缝，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年久失修。
黄蓉蹲下来，手指沿石板边缘摸了一圈。
“气压锁。地下管道里有气压差，石板被顶死，硬撬撬不动。”
“怎么开？”
“要么等它自己平衡。”
“要么让它失衡。”
林知薇已经从腰间解下布袋，取出半湿干草和打火石。
黄蓉看着她手里的干草，忽然笑了。
“我想到方向，你想到做法。”
“方向比做法难。”
这话不是恭维。
黄蓉听得出来。
她心情很好地走到烟囱旁，伸手试了试缝隙处的气流。
“风往里走。现在可以点火。”
林知薇擦亮火石。
半湿干草被点燃，没有明火，只有浓白烟雾顺着砖缝钻进地下。片刻后，井下传来沉闷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堵住了喉咙。
“咔。”
青石板从内部弹开一道缝。
灰白烟雾翻卷涌出。
林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不放火，只放烟。”
黄蓉笑了一声。
“要是完颜洪烈知道自己的机关被几把湿草开了，脸色一定很好看。”
“希望他不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会改。”
黄蓉一噎，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两人合力推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通道。
黄蓉把夜明珠取出来。
“只有一刻钟。走。”
通道很窄，石阶湿滑。
黄蓉走在前面，夜明珠的幽光在黑暗里漾开。向下走了数十丈，空气越来越潮，隐隐有腥甜气。
林知薇忽然停下，从石壁上刮下一把青苔泥，又把从炉灶里带来的草木灰倒进去。
黄蓉看着那团灰绿色的泥糊，皱了皱鼻子。
“这是什么？”
“伪装。”
“你管这个叫伪装？”
“蛇靠热感应和气味判断猎物。涂上它，我们的体温和气味会被环境掩盖。”
黄蓉盯着那团东西，表情复杂。
“我现在忽然有点想念桃花岛的桃花瘴。”
林知薇把泥灰搅匀，递给她。
“桃花瘴有香味，但不一定防蛇。”
黄蓉认命地抓了一把，往脸上抹。
她抹得很随意，耳后和脖颈都漏掉了。
林知薇看了一眼。
“你涂得不好。”
黄蓉动作一顿。
“哪里不好？”
林知薇伸手过去。
她的指尖沾着泥灰，凉凉的，先擦过黄蓉耳垂，再往耳后抹开。
黄蓉肩膀僵了一下。
“耳后血管密，不涂会暴露。”
林知薇说得一本正经。
黄蓉低着眼，没说话。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很薄，泥灰冰凉，可林知薇的指尖每擦过一次，她就觉得那里像有火星落下。她原本还能笑，林知薇的手指擦到后颈时，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那里太近。
近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不讲道理。
林知薇的手也顿了一下。
她掌心下不只是泥灰和皮肤，还有一处明显加快的脉搏。
咚。
咚。
咚咚。
不止黄蓉的心跳乱了。
她自己的呼吸也乱了。
平时她的呼吸像节拍器，四息吸，六息呼。可现在，指尖每往下移一寸，六息就短半拍。
她收回手。
“好了。”
声音仍旧平稳。
只是手指被她攥进袖中，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浅痕。
黄蓉抬头看她。
夜明珠幽光下，两个人脸上都糊着泥灰，狼狈得很。可黄蓉那双眼睛仍旧亮，亮得像所有泥灰都遮不住。
她忽然伸手，也沾了一点泥灰。
“你也没涂好。”
林知薇微怔。
黄蓉已经靠近，指尖擦过她耳后。
林知薇后颈微微一缩。
黄蓉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弯，动作却轻得出奇。她没有笑她，也没有借机逗她，只是认真地帮她把耳后、颈侧都涂好。
“这样才不会暴露。”
她声音很轻。
林知薇“嗯”了一声。
两人的手都沾着泥灰。
黄蓉拉起她时，泥灰在指缝间挤出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通道尽头，是一间地下石室。
石壁上刻满符号，石桌上摆着瓷瓶和散落纸张。空气里的腥甜气浓得让人反胃。
黄蓉拿起一张纸，脸色很快沉下来。
“白驼山庄的蛇毒方子。活蛇血做引，中毒者死前会产生幻觉。这不是寻常毒师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知薇接过。
她看不懂药材，却看得懂比例和记录。
“精确到钱。”
“不是欧阳锋本人，就是他的亲传弟子。”
黄蓉打开瓷瓶闻了一下，立刻盖回去。
“里面有毒液，还有蛇卵。”
林知薇的目光落在墙壁上。
那些看似符号的刻痕，细看之下，是日期、人名和数字。
“试药第七人，存活两刻。”
她手指微微收紧。
黄蓉也看见了。
一行又一行。
每一行都对应一个消失的人。
林知薇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她很少露出明显情绪，但现在她拿着纸的手指绷得很紧，指节发白。
黄蓉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塞回桌上。
“别看了。”
林知薇看向她。
黄蓉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要记。可这些人不是数字。”
林知薇沉默。
片刻后，她说：“嗯。”
黄蓉握住她手腕。
“出去以后，烧了这里。”
林知薇看着她，眼底那点被压下的冷意终于缓了些。
“好。”
石室另一侧有机关。
林知薇摸到石壁上的细缝，轻轻一按。石板滑开，露出更深的通道。
一股风涌出来。
潮湿，黏腻，裹挟着浓到发腻的腥甜味。像某种活物在黑暗里，对着她们慢慢呼了一口热气。
更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
极慢。
极重。
每一次都从脚底传到牙根。
呼吸声传来。
一个巨大活物的呼吸。
黄蓉无意识握紧林知薇的手。
“活的。很大。”
林知薇嘴唇抿紧。
“肺活量至少是人的几十倍。”
黄蓉偏头看她。
林知薇瞳孔比平时缩了一点，不是冷静，是强压住的紧张。
“进，还是撤？”黄蓉问。
“泥灰还没干，还能撑一会儿。蛇靠震动定位，每一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它就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