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项目的筹备
解压进度条停在23%的时候,迟雨按下了暂停。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洗手池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镜中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像被时间悄悄盖上的印章,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比前些日子更亮了些。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某个答案——关于是否还要继续这件事的答案。
他没等回音,只拿毛巾擦干脸,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点击继续解压。
文件开始逐一加载出来。项目手册、采风指南、写作规范、时间节点安排表……图标一个个从压缩包里弹出,像是沉睡多年的档案柜被缓缓拉开。他点开第一份PDF,标题是《时代长河文学工程总体构想》。文档有八十九页,目录里写着“非虚构与小说融合体裁”“基层个体生命史采集”“社会变迁微观记录”。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不可回避的责任感。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个词:基层、真实、个体、变迁。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上第五个词——“倾听”。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迟星正蹲在阳台角落叠纸船。阳光穿过玻璃栏杆,在他小小的背影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张静在厨房切菜,砧板上的声音稳定而熟悉,像一首不会走调的老歌。迟雨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七分。迟星今天不上兴趣班,十点半才要去学校领课本。
他戴上耳机,调出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项目组预留的联络地址。主题写的是“关于采访权限与资料共享机制的咨询”。正文列了三个问题:是否允许独立接触受访者?是否有官方协助渠道?已有案例资料能否提前获取?
每一条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他知道这类项目往往流程繁琐,信息壁垒高筑,但他必须尽早打破沉默。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写作任务,而是一场深入现实褶皱的远行。
发完这封,他又写了两封。一封问协作模式的具体流程,一封询问初期调研是否需要提交计划书。每一封都简洁明确,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带情绪。他知道对方每天可能收到上百封类似的邮件,只有清晰、克制、有准备的人,才能被真正看见。
发送完毕,他刷新邮箱页面。没有回复。
他并不意外。这种级别的项目,回应从来不会太快。可等待不是停滞。他转头打开电脑桌面,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筹备·阶段一”。在里面创建三个子目录:“政策背景”“社会案例”“往期成果”。动作利落,像一位即将启程的旅人整理行囊。
然后把刚下载的几份项目文档拖进“政策背景”里。
接着他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手指掠过一本本旧书脊,最终抽出两本:一本是十年前买的《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家庭结构变化》,另一本是《底层叙事:口述史方法论》。书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卷起,却保存完好。他在书页空白处画线,标注关键词。比如“代际断裂”“迁徙记忆”“沉默的大多数”。
翻到其中一页,讲的是农民工子女教育状况。一段话让他停住了笔:“许多孩子生活在城市的缝隙里,既不属于故乡,也无法真正进入城市。”他怔了几秒,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见过的一幕: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女孩坐在行李箱上写作业,父亲蹲在一旁啃冷馒头。当时他拍了张照片,后来忘了写进随笔。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只是“路过”的画面,其实早已埋进了心里。
他记下这个线索,放进“社会案例”文件夹下的待查清单,并附上一句备注:“寻找类似流动儿童家庭,关注教育断层与身份认同问题。”
中午十二点,张静喊吃饭。迟星跑进来洗手,手还没擦干就扑到爸爸身边,“爸爸,你今天没看我折的船!”
迟雨点头,“我看你叠了,黄色那只很好看。”
“那是‘晨光号’!”孩子说,眼睛亮得像刚点燃的灯,“它可以带你去很远的地方,比高铁还快!”
张静端来米饭,坐下说:“你上午一直在忙?”
“嗯。”迟雨夹了一筷子青菜,“在整理资料,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别太赶。”她说,语气轻,却不容忽视,“你现在节奏比以前稳多了。”
迟星插嘴:“爸爸现在每天早上都会抱我一下!”
张静笑了。迟雨低头吃饭,嘴角也动了一下。没人知道那个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某次深夜写作后,听见孩子梦里喊了一声“爸爸”,而他没能及时回应;也许是在医院走廊,抱着发烧的迟星走过长长的灯光时,突然明白有些时间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重来。
饭后迟星去房间画画,张静收拾碗筷。迟雨回到书房,登录国家图书馆官网。输入关键词“社会变迁个体记忆口述史”,筛选近五年发表的论文。找到十三篇相关文章,全部下载,存入“参考资料”目录。
有一篇题目是《纺织厂女工退休后的身份重构》,他点开读了几段。里面提到一位老师傅说:“我不是不想说话,是我觉得没人愿意听我说过去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胸口。他复制下来,贴在笔记本首页,紧挨着那五个字:基层、真实、个体、变迁、倾听。
下午两点,他重新检查所有归档文件。发现“往期成果”空着,于是搜索项目发布会上提到的试点作品。找到一篇短篇集电子版,作者记录了西北小镇三代人的生活轨迹。他逐章阅读,重点关注人物出场方式和时间跨度处理。
读到第三篇时,迟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纸鸟。
“这个叫‘火焰’。”他说,踮起脚把纸鸟放在键盘旁边,“它飞得最快,可以帮你赶走坏想法。”
迟雨接过,认真看了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我会让它值班。”
孩子笑完就跑了出去。
迟雨合上那本文集,打开私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句话:“目前已掌握政策框架与部分案例线索,下一步应选定首个采风地点,启动实地接触。”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分钟,关掉电脑,走到打印机前,把这段话打印出来。纸张出来后,他用胶带贴在笔记本封面内侧。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也许是某种刚刚萌芽的信念,也许是内心深处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热望。
晚上七点,三人一起看了部动画电影。迟星靠在妈妈肩上睡着了。电影结束,张静起身抱他去卧室。迟雨留在客厅,等他们安顿好后,才走进书房。
灯亮着。电脑休眠中,指示灯一闪一闪。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看到那张打印的小纸条还在。墙上白板上,“新项目”三个字下面,多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加油!”“我会乖乖的!”“不吵爸爸工作!”
他轻轻笑了笑,起身取下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那不是装饰,而是提醒:有人正在为他守护安静。
站起来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脑的小灯还亮着。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
他走出书房,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阳台。野餐垫已经收好了,挂在栏杆上晾晒。那只绿色纸螃蟹还立在电脑旁,壳面朝门的方向,仿佛在守门。
他走向卧室,脚步很轻。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阳光照进窗缝。迟雨睁开眼,听见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没马上起床,而是躺了几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整理的内容。
他决定先从城市边缘的老社区入手。那里有大量拆迁户、外来务工者、退休工人。生活痕迹密集,故事容易落地。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尚未被过度书写,仍保留着未被修饰的真实肌理。
他起身穿衣,走出房间。
张静正在煮粥。锅盖边缘冒着白汽,米香弥漫在空气里。迟星趴在餐桌边折纸青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看见爸爸出来,抬头说:“爸爸,‘火焰’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写完了故事。”
迟雨蹲下来,平视着他:“它梦见故事是什么样的?”
“很长很长,有很多人,但他们都在笑。”孩子认真地说,“还有一个小女孩,在桥上放纸船。”
迟雨心头微震。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那我们今天也要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孩子问。
“就是按时吃饭,认真做事,不说谎,也不放弃。”他说完,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阳光斜斜地洒在餐桌上,映出一家三口的剪影。窗外,城市正缓缓苏醒。公交车驶过街角,便利店卷帘门升起,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
一个新的早晨开始了。
而他的旅程,也将从这里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