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的宣传
张静把胶水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瓶盖边缘轻轻一推,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抬头看着迟雨。他正抱着迟星从房间出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扰了孩子尚未沉稳的呼吸。迟星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他爸爸的肩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还在梦里追逐什么。他的小手却仍紧紧攥着那本打印的《在场》初稿,封面被汗水和指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皱,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过无数次。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洒在地毯上,映出父子俩依偎的影子。张静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温柔。她知道,这本书不只是迟雨的心血,更是他们一家这几年沉默生活的回响。
“是不是该准备宣传的事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打破这份安静。
迟雨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迟星平放在沙发上,用薄毯盖住他的小腿。他蹲下身,替孩子理了理额前翘起的发丝,又轻轻拉过靠垫垫在他颈下。做完这些,才直起身,拿过手机打开邮箱。
屏幕亮起的瞬间,出版社发来的宣传安排表就在收件箱最上面,标题清晰而正式:“《在场》出版前期推广计划”。他点开附件,密密麻麻的日程列了一整页:媒体采访、电台直播、读书会、签售预热、社交平台内容提交截止时间……每一个条目都像一块砖,垒成一条通往公众视野的路。他盯着那串日期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仿佛想从中找出一条缝隙,能让他喘口气。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纸笔,坐回餐桌前开始划重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夜细雨落在窗台。第一件事是确认首场专访,定在三天后,本地晚报的文化版记者要来家里拍摄和访谈。第二件事是整理创作手记,出版社需要五千字以内的文字素材用于新书预告片。第三件是选签售城市,目前名单里有五个地方,他想优先考虑有朋友帮忙照应的——不是为了省事,而是怕万一赶不回来,家里没人接迟星放学。
张静站在厨房门口听他一条条念出来,没打断。她的目光落在迟雨微驼的背影上,那件旧毛衣袖口已经有些松了,是他写稿写到深夜时常披上的那件。等他说完,她走进来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杯子外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别排太满。”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知道。”他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焦灼。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透进窗棂,迟雨就坐在书桌前写手记。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跳上窗台,歪头看他一眼,又扑棱飞走。他不想写什么写作技巧或者灵感来源,那些太虚了。他只想讲清楚一件事——这本书为什么必须由他来写。
他敲下第一句:“它不是小说,是我没说出口的话。”
十个字,像刀刻进木头。他停下来,胸口有些闷。手指移到键盘右下角,点开相册。照片一张张滑过去:迟星第一次走路时摔在地毯上大哭;他在医院走廊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回踱步;张静靠在病房门框上,眼睛浮肿,手里还捏着药单……最后停在儿子第一次折纸鸟那天。那天迟星坐在地毯上,头发翘着,舌头咬住嘴唇,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他拍下了全过程,一共十七张。阳光斜照进来,把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选了其中三张发给出版社,附言:可用作宣传配图。
第三天早上,记者准时上门。摄像机架在客厅角落,灯光打过来有点刺眼,像舞台聚光灯突然照亮了这个原本平凡的家。迟雨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位戴眼镜的女记者,提问很直接,不绕弯子。
“很多读者关心,您写这本书是不是为了出名?”
他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动力让您坚持写完?”
他想了几秒,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本被孩子揉皱的初稿,声音低下来:“每天晚上回家,看到灯还亮着,就知道有人在等我。这个感觉不能浪费。”
记者顿了一下,换了语气,“听说您儿子参与了这本书?”
“对,他是监制。”迟雨笑了,眼角泛起细纹。
“七岁的孩子怎么当监制?”
“他会在我写完一章后听我读一遍,然后告诉我哪里不好。有一次我说‘爸爸累了’,他就说‘那你别写了’。那一刻我知道,我要写的不是一个作家的故事,而是一个父亲能不能回家的故事。”
采访结束时,记者收起话筒,低声说:“很少有人能把家事说得这么有力。”
接下来几天,迟雨接连参加了两场线上直播。一场是出版社组织的作者见面会,另一场是某读书APP邀请的语音分享。每次开场都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每次都回答:“没有秘诀,只有每天坐在书桌前。”可这话背后藏着多少个凌晨三点改稿的夜晚,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忙碌让他错过了迟星的睡前故事时间。连续三个晚上,他回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第四天傍晚,他推开家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还没完全打开,就看见迟星坐在玄关的小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蓝色精装的初稿,眼睛盯着门口,像守候归航的灯塔。
“爸爸。”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线,猛地扯住了迟雨的心。
“你今天能讲故事吗?就讲一页。”
迟雨放下包,脱掉外套,蹲下来抱住孩子,闻到他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能。”他说,“现在就讲。”
他带着孩子进卧室,翻开书,读了第一章的第一段。那是关于一个男人在机场接到妻子电话,说孩子发烧了,他却因工作无法立刻回国的片段。声音平稳,却在某个句子尾音微微发颤。迟星靠在他肩上,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像怕他突然消失。
他讲完最后一句,轻轻把书合上,替孩子盖好被子,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然后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呼吸均匀,才悄悄起身。
第二天,他重新调整了行程。所有外出活动都集中在上午和周末,晚上七点前一定到家。出版社那边也同意把一场晚间访谈改到周六上午。他在邮件里写道:“我不是在拒绝宣传,我只是想先完成一个父亲的职责。”
一周后的下午,迟雨参加了一场线下读书会。场地设在城西的一家社区书店,来了三十多人,大多是年轻女性。木质书架间飘着咖啡香,墙上挂着手绘的读书标语。主持人介绍完他后,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书中那段夫妻之间的对话特别动人,那是您和妻子的真实经历吗?”
他点头,“大部分情节都有原型。”
台下有人笑了,“难怪写得这么真。您太太一定很幸福吧?”
他没笑,目光落在前排一位低头翻书的女士身上,声音沉了下来:“幸福不是别人看到的样子。她一个人带孩子看病、上班、做饭,我却在国外改稿。她没说过累,但我回来才发现,她的手腕贴着膏药,耳后还有擦伤。这些都不是浪漫,是我在场之外的生活。”
现场安静了几秒,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有个女孩举手,声音有些抖:“我妈妈也是这样。我爸常年在外工作,她说习惯了。可我真的希望他能回来吃顿饭。”
迟雨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所以这本书不只是写给作者自己看的。它是提醒所有人,爱不是说了多少句话,而是有没有出现在那个时刻。”
散场后,几位读者留下来签名。有个中年女人拿着书等了很久,轮到她时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让我觉得,平凡的日子也值得被记住。”她的眼眶红了,转身离开时脚步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好好藏进心里。
回到车上,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手机震动,是出版社发来的消息:电台采访确认在下周二上午十点,主题为“普通人的深情”。
他没回复。
车子启动后,他绕道去了小学门口。迟星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张“签售会门票”,说是一定要爸爸签个名。他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手指插进衣兜取暖。终于,看见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像春天突然撞进冬天。
“爸爸!你今天没迟到!”
“没有,我专门早点来的。”他蹲下来,替孩子拉紧围巾。
迟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彩纸,上面画了个方框,写着“迟雨新书签售会”,下面还有座位号和时间,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这是你的专属票。”他说,“只能用一次。”
迟雨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致最棒的监制——迟星,永远有效。”
孩子接过票,紧紧捏在手里,像是拿到了什么重要凭证,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他们一起回家。刚进屋,张静从厨房探出身,“饭好了,就等你们。”
餐桌上摆着三碗面,热气往上冒,葱花浮在汤面上,油星闪着微光。迟星把自己的“门票”贴在冰箱门上,正好挨着去年贴的那张全家福——三人挤在游乐园的拍照机里,笑得毫无防备。
吃完饭,迟雨回到书房。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一段话:“宣传不是炫耀,是把‘在场’的故事讲给更多不在场的人听。”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出去。迟星正趴在地毯上拼一个新的纸恐龙,头也不抬地说:“爸爸,下次签售会我能去吗?”
“当然能。”
“那我要坐在你旁边。”
“好。”
手机又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出版社的来电提示,下一阶段的宣传安排要确定。
他没接。
而是蹲下来,帮孩子把恐龙尾巴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