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金鳞蛰伏
太医院的晨钟敲到第三下时,我正把碾好的药粉倒进青瓷钵。
自从昨夜从周珩那里回来后,我辗转反侧至天明,此刻眼下挂着两片乌青。
快午时时,苏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漆盘,面还上摆着几株带着露水的紫色草药。
“醒得正好。”她把草药丢进我面前的钵里,“这是新采的紫珠草,碾碎后和之前的白芨粉混合。”
我拿起一株对着光观察,齿状叶片背面有细小的绒毛。
系统立即在视野角落弹出提示:「紫珠叶,止血良药,但需去除背面绒毛以防过敏反应」
“等等。”我拦住要直接捣药的苏棠,“这些绒毛会让人起疹子,得先焯一下。”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眉心那颗胭脂痣随着蹙起的眉头微微移动:“《本草集注》上可没这么写。”
“我家乡的土方子。”我硬着头皮解释,从炉子上提起热水壶,“沸水烫三秒就行,绒毛会脱落。”
热水浇在草药上腾起带着清香的蒸汽。苏棠捏起一片处理过的叶子对着光查看,绒毛果然不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突然抓住我,“你手上这些红点...”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内侧有几点针尖大的红疹。系统扫描显示:「轻度砷中毒症状,来源:东厢药柜泄露」
“你对紫珠草过敏?”苏棠不由分说把我按坐在凳子上,从腰间荷包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薄荷膏,止痒的。”
药膏清凉的触感让我舒服地叹了口气。苏棠的手指在我腕间轻轻打圈,突然压低声音:“昨晚你去哪了?三更时分我起来配药,看见你床上没人。”
瓷钵从手中滑落,在即将砸到地面的瞬间被苏棠稳稳接住。她眯起眼睛的样子让我想起高中时抓我翘课的班主任。
“我...我去茅房了。”
“带着《大晟舆地图》去茅房?”苏棠冷笑,却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包糖炒栗子塞给我,“吃吧,补气血的。”她顿了顿,“下次撒谎前记得把案头上的证据收好。”
我剥栗子的手一抖。这个杏衣少女远比表面看起来敏锐得多。
“今天院判大人去给贵妃请脉,我们得准备五十瓶金疮药。”
苏棠系上围裙,突然压低声音,“北疆又开战了。”
栗子仿佛卡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来话。我想起昨夜周珩腰间渗血的绷带,和那封盖着狼头火漆的信。
系统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任务栏:「支线任务:改良金疮药配方。奖励:医术值+20」
整个上午我们都泡在药房里。当我第三次纠正苏棠的药材配比时,她终于忍不住摔了药勺:“你到底从哪学的这些?《黄帝内经》里根本没有1:3:2的说法!”
“我娘是苗医。”我信口胡诌,把研磨好的三七粉按比例加入混合药粉,“伤口溃烂程度不同,用药浓度也该调整。”
其实这是现代创伤医学的基础知识。苏棠将信将疑地按我的方法配了一小罐,涂在笼子里那只后腿溃烂的兔子伤口上。
不到两个时辰,原本流脓的伤口竟结了一层薄痂。
“天啊…见鬼了...”苏棠盯着兔子发呆,突然抓住我肩膀,“你知不知道这能救多少边关将士的命?”
她激动得声音发颤,我却注意到笼子角落有团沾血的纱布——那分明是昨晚我给周珩包扎时用的针法。苏棠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表情突然变得复杂。
“七殿下每月十五都会旧伤复发。”她轻声说,“三年前那场大战,他带回来的不只是敌军人头...还有这个。”
她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的走向与周珩脖颈上的如出一辙,像是被同一只猛兽所伤。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苏棠系好衣领,“他母妃...宸妃娘娘救过我娘的命。”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林熙熙,你若敢害他...”
“我不会。”
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后颈红痣突然发烫。
系统光幕闪烁:「苏棠好感度+15,当前40/100」
午后院判回来时,带回了半车名贵药材。我躲在廊柱后,看见他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个黑玉小瓶交给苏棠,瓶身刻着和李贵妃护甲上相同的鸾鸟纹。
“给七殿下的新方子。”院判的声音像毒蛇爬过枯叶,“娘娘特意从西域求来的。”
苏棠恭敬地接过药瓶,转身时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悄悄跟到她房里,看她从床底暗格取出个相同的黑玉瓶。
“每次送来的'补药',我都偷偷留一份。”
她打开瓶塞,刺鼻的腥味立刻充满房间,“你见识广,看看这是什么?”
系统立刻启动扫描:「检测到汞、砷混合物,长期服用会导致器官衰竭」
“慢性毒药。”我脱口而出,“每次发作时殿下吃的那种蓝色药丸是什么?”
“雪魄丹,能暂时压制毒性。”苏棠脸色惨白,“但服用越多,下次发作越厉害。”她突然抓住我肩膀,“你能配解药吗?就像改良金疮药那样...”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们慌忙藏起药瓶。院判的紫袍从门缝下一闪而过,我不得已先将补药藏至床底。
“我尽力,给我一些时间。”
……
傍晚我被派去藏书阁整理医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封的书香扑面而来。
高耸的书架间,一道雪青色身影正踮脚取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周珩怀里抱着《孙子兵法》和《九章算术》,衣领微敞,露出早晨我给他新换的绷带。
“来得正好。”他招手让我过去,身上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这个'勾股定理',你家乡也有?”
我凑近看他指着的算经,发丝扫过书页。这是现代初中数学就学过的内容,但我只能含糊应答:“类似的计算方法...”
“那这个呢?”周珩突然翻到一页攻城器械图,指着投石车部分,“为什么石弹要按这个角度抛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了条抛物线:“45度角射程最远,据说是...呃,老一辈人打猎时发现的。”
周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抛物线轨迹缓缓移动,在最高点停住:“所以石弹重量与投射距离的关系...”
“呈非线性变化。”我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演示起来,“要考虑初速度和空气阻力...就是风力影响。”
算珠清脆的碰撞声中,周珩忽然伸手拂开我额前碎发。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我僵在原地,他的指尖带着墨香和薄茧,轻轻擦过我的太阳穴。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很轻,却让我后背沁出冷汗,“浣衣局宫女不可能懂这些。”
糟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系统警报红光疯狂闪烁:「禁止透露穿越者身份!」
我急中生智:“我爹是落第举人,教过我些杂学...“
周珩眯起眼睛,突然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铜制物件放在案上——那分明是简化版的指南针!磁针在青铜表盘上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认识这个吗?”
我咬住舌尖才没说出“司南”这个词。这应该是这个时代的尖端科技,普通宫女绝无可能见过。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借口时,藏书阁的门突然被推开。
“珩儿果然在这里。”珠翠碰撞的清脆声响先于人影出现,“贵妃娘娘到——”
满室阳光似乎瞬间冻结。穿绛紫色宫装的美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迈入门槛,满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
我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李贵妃护甲上的宝石刮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痛的凉意。
“这就是你新收的丫头?”甜腻的嗓音里藏着针,“抬起头来。”
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李贵妃打量的目光。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得像幅工笔画,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暴露了年纪。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看人的方式——仿佛在评估一件家具的价值。
“模样倒算得上周正。”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我下巴,“叫什么名字?”
“林熙熙。”我声音发紧,系统突然提示:「检测到高级迷心香,来源:贵妃香囊」
“本宫记得你。”她突然掐住我下巴,“林昭仪的侄女。”指尖力道骤然加重,“你姑姑投井那晚,你在哪?”
我疼得眼前发黑,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林昭仪。周珩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我前面:“母妃认错人了,这是儿臣从浣衣局调来的宫女。”
“是吗?”李贵妃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指,“那更不该逾矩。一个贱婢,也配与皇子同席论道?”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我手背,像被毒蝎尾钩掠过。周珩面色阴沉如铁,但语气依然恭敬:“儿臣正要去找父皇议政,先行告退。”
他行礼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正要悄悄退下,李贵妃却突然道:“这丫头既通文墨,不如来我宫里抄佛经。”她红唇弯出完美的弧度。
“今晚就来吧。”
跨出门槛时,我听见她对周珩说:“你父皇刚下旨,下月春猎由你三哥主持。”护甲轻叩青铜指南针的声音格外刺耳,“少碰这些奇技淫巧。”
暮色笼罩宫墙时,我战战兢兢地来到甘露殿。
李贵妃的贴身宫女把我引到偏厅,案几上堆着厚厚的佛经。空气中浓郁的檀香掩盖不住那股特殊的甜腻气息——系统警告这是会致幻的迷心香。
“抄完《地藏经》前不许停”,宫女冷着脸放下油灯,“娘娘亥时要查验。”
我磨墨的手微微发抖。这根本不是抄经的剂量,分明是变相刑罚。
正绝望时,袖中突然掉出个小纸包——是苏棠悄悄塞给我的“提神药”。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粒散发着薄荷清香的绿色药丸。系统扫描显示:「解毒丹,可中和迷心香毒性」。我吞下一粒,昏沉的头脑立刻清醒不少。
刚抄完两页,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七殿下旧疾发作,呕血不止!”
李贵妃从内殿快步走出,脸上竟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传院判了么?”
“传…传了...“小太监磕磕巴巴地说,“但殿下指名要...要那个新来的药童...”
我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朵黑花。李贵妃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般扎在我身上:“你会医术?”
“奴婢...奴婢略通些土方。”我伏在地上,后颈红痣灼烧般疼痛。
“去罢。”她突然笑了,护甲划过我的后颈,“告诉七殿下,本宫明日再'好好'看他。”
我逃也似的跟着小太监跑出甘露殿。夜空中飘起细雨,打湿了宫道上的青石板。穿过三道宫门后,小太监突然拽住我拐进一条隐蔽的小路。
“殿下没事。”他摘下帽子,竟是苏棠乔装的!“但你再待在那殿里就真要出事了。”她塞给我一把油纸伞,“从今天起,你搬到殿下偏殿住。”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苏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殿下说...你可能是唯一能解开那个诅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