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夕阳将海湾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海浪轻柔地拍打着码头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那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们。柴油的味道虽然刺鼻，此刻却比任何花香都令人心醉。

希望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

赵哲和田中健一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以最快的速度将油桶滚到船边，用找到的一根破旧皮管，小心翼翼地将珍贵的燃油注入渔船那几乎见底的油箱。整个过程，他们都紧绷着神经，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寂静的棕榈林和废墟般的码头建筑，生怕这最后的希望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恐怖所打破。

燃油缓缓流入，发出咕咚的声响。每一声响，都让他们离回家更近一步。

终于，最后一个油桶见了底。赵哲估算了一下，这些燃油或许刚够他们支撑到龙国海岸，前提是海况良好，发动机别出大问题。

“快，检查一下发动机，试试能不能启动！”赵哲将皮管扔到一边，跳上渔船甲板。渔船虽然老旧，但看起来保养得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关键部件似乎没有严重锈死。

田中健一也跟了上来，他虽然不懂渔船，但简单的机械原理还懂一些。两人在狭小的船舱里忙碌着，检查线路，清理火花塞……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却被高度紧张的赵哲瞬间捕捉到。

他动作一僵，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来自码头后面的棕榈树林，正在变得密集，变得清晰！

“什么声音？”田中健一也停下了动作，脸上血色渐褪。

赵哲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向树林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消退，林地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浓重，如同张开的巨口。

那“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不再是错觉！

紧接着，一片苍白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树林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是“白魇”！大量的“白魇”！它们密密麻麻，挤满了码头通往树林的空地，巨大的纯黑复眼在昏暗中齐刷刷地聚焦在渔船上那两个渺小的人类身上！尖锐的嘶鸣声陡然爆发，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唱！

它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快！启动发动机！”赵哲嘶声大吼，一把抓起靠在舱壁上的步枪！

田中健一吓得手忙脚乱，拼命尝试发动引擎。老旧的柴油机发出吭哧吭哧的呻吟声，冒出阵阵黑烟，却迟迟无法点火成功！

而此时，最前面的“白魇”已经冲上了码头木质栈桥！它们尖锐的肢体敲击着木板，发出密集而恐怖的哒哒声，如同死亡的鼓点，快速逼近！

“砰！砰！”

赵哲站在船头，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白魇”应声倒地，淡黄色的粘液溅射开来！

但更多的“白魇”毫不停滞地跨过同伴的尸体，疯狂涌来！步枪的射速根本来不及阻止这汹涌的苍白潮水！

完了！

赵哲心中一片冰凉。距离太近，数量太多，他们根本来不及启航！

眼看最前面的“白魇”那苍白的利爪就要够到缆绳，甚至就要跃上甲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高大魁梧、肤色暗沉如岩石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般，猛地从码头一侧的瞭望塔台上纵身跃下，沉重地砸落在栈桥中央，正好挡在了“白魇”潮水与渔船之间！

是那位龙国同胞！

他佝偻却充满力量的身躯稳稳站立，独眼中燃烧着狂暴的怒火！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蕴含着无尽痛苦与决绝的咆哮，巨大的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白魇”的嘶鸣！

他没有武器，但他的双臂就是最可怕的凶器！只见他猛地挥动那粗壮怪异的手臂，如同横扫千军的重锤，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只“白魇”狠狠砸飞出去！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白魇”的惨叫瞬间响起！

他一个人，竟然硬生生挡住了汹涌的苍白潮水！

“白魇”的攻势为之一滞，它们似乎认出了这个可怕的对手，发出既愤怒又带着一丝畏惧的嘶鸣。

同胞猛地回头，对着船上已经完全看呆的赵哲和田中健一，发出了急促而严厉的、如同炸雷般的吼声，同时用一只手指向大海的方向，另一只手疯狂地做出“快走”的手势！

他的独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诀别。

就在这时，渔船的老旧发动机终于发出了几声剧烈的咳嗽，然后“轰”的一声，成功启动！黑烟滚滚，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

“引擎动了！”田中健一惊喜地大叫。

赵哲瞬间回神，热泪盈眶地看着那个独自挡在无数怪物面前的高大背影。他知道，这位同胞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解缆绳！”赵哲咆哮着，冲过去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将渔船系在码头上的缆绳。

栈桥上，惨烈的战斗还在继续。那位龙国同胞如同磐石，又如同疯虎，每一次挥臂、每一次冲撞，都能将数只“白魇”击飞或撕碎！淡黄色的粘液和苍白的残肢不断飞溅，将他暗沉的身躯染得更加狰狞。但他毕竟只有一人，数量庞大的“白魇”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在他身上添加着一道道新的伤口。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但却没有丝毫后退！

缆绳终于解开！

赵哲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苍白潮水中死战不退的、浴血的雄伟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兄弟！保重！！”

他猛地将油门推到底！老旧渔船发出吃力的轰鸣，船身颤抖着，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似乎是听到了赵哲的喊声，那位深陷重围的同胞，在击退一波攻击的间隙，猛地回过头。

粘液和伤痕布满了他粗糙的脸庞，但他的独眼却异常明亮。他深深地看了即将离去的渔船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有痛苦和疯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种深埋于血脉中的、永不磨灭的骄傲。

然后，在无数苍白利爪再次袭来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艰难地、却极其标准地抬起了一只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已经变形的手掌，五指并拢，指尖微微内扣，庄重地举到了他那粗糙的、已无人形的额际！

一个龙国军礼！

标准，刚毅，充满了无声的誓言和永不屈服的军魂！

尽管身躯已非人族，但灵魂，永远是龙国的卫士！

下一秒，苍白的潮水彻底将他吞没。

“不——！”赵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渔船却在这时猛地加速，劈开波浪，驶向了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浩瀚大海。

码头和那惨烈的战场在迅速远去，只剩下那无穷无尽的苍白和嘶鸣，以及那一个永远烙印在赵哲灵魂深处的、悲壮而崇高的军礼。

海风吹拂，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无尽的悲恸。

他们离开了地狱。

但有些人，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化为了守护后来者的丰碑。

渔船向着西北方向，向着家的方向，坚定地驶去。身后，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恐怖之岛，终于渐渐沉入了海平面之下，仿佛一场漫长而黑暗的噩梦。

天，彻底黑了。但夜空之中，星辰格外明亮，指引着归家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