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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走在黄沙

共 12 章

“我”身处于陌生的西部之界,遇见了形形色色的大人物小人物,通过“我”以及身边的人所发生的故事,使自己成长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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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一只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当你碰见鞋尖前的它时,会觉着这微不足道的小生命搬运时如此的滑稽,速度也不值一提,可等你把注意力转移到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再回过神,去观察它时,这只蚂蚁早已把自己的身体连同食物一起带进了蚁窝里,甚至都不提醒你一声就回了家。

我在牧场的这五年,变化之大,让我意想不到,从初来咋到的问啥啥不懂,让干啥就干啥的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孩,突变成了一名成熟稳重的男人,但身体的变化却十分的不明显,用鲍德温的话来讲就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弱不禁风。”我相信这句话,从镜子前看去,我确实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但从行事作风上来看,我变了。

这五年我从未停止向家里写信,一直以来都是父母轮流向我回信,可直到最近母亲写给我的一封信中说,父亲因劳动过度死在了工厂里,根据他的工友说,他死时还是一副工作的姿态,母亲又写到,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悲痛万分从而折返回家,并且害怕耽误我在牧场工作的进程。

收到这封信后的几天,正如母亲担忧的那样,我做工时常因想起她信中那一行行文字而突然痛苦,严重时无法正常干活,这幅不堪的模样经常被鲍德温撞见,他的变化也很大,五年来他没少锻炼自己的身体,五年后的他已褪去身上所有多余的肉,将身上所有的脂肪都转移到了肌肉里面。每每看见我这样时,他就会跑过来轻轻地拍我后背,不敢稍加力气。

兰德·肖特?哼,五年的时光对他来说是场震撼的暴风雨,让那把老骨头如今变得更是不中用,就指望着手里为数不多的牧工为他的牧场创造奇迹呢。我和他啊,从那场风波过后,再无过多的交流了,所以,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与他最亲的侄子了——鲍德温·肖特,这小子很讨他的喜在这几年里,尤其是当鲍德温迎来了自己锻炼的结果时,使兰德更高兴了,他把自己的希望,和牧场的希望统统放在了曾经的大块头,现在的壮汉身上。而我,平日里与我的对话,仅存在于给我分配任务时,后来干脆不说了,直接让鲍德温告诉我。

——好了,总结太多就容易让你觉得枯燥乏味了,现在,请听我继续讲那会儿的故事吧!

最近这几个月兰德开始为我布置前往小镇购货的任务了,当他连同钱和货单一起交给我后,鲍德温便会和我一块骑上马车,我负责开车,他则在一旁念起货单上一一列举的名称,每当我甩着鞭子,开出牧场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如果叔叔足够信任你,就不会让我跟着去了,初听他说这话时,我的嘴便会向下垂去,后面听多了,也就不在乎了。

木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在沙上作响,今年已经是第四次换这四个车轱辘了,鲍德温曾几次劝说兰德买一辆新马车,但他总会以资金不足为由将这件事情推脱,也就导致前两次兰德开着马车送货时,四只轮子方向全乱,各自滚向东南西北,然后便是人仰车翻,错过了送货时间,后两次你们也能猜到,倒霉落在了我和鲍德温身上。两个倒霉蛋没想到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次遇到这事,两个人,一痩一壮,慌得手忙脚乱,手忙在哪?忙在把那四个轮子重新安上去,脚乱在哪?乱在轮子安好却又砸在了地面,我和鲍德温分头找人帮忙。

“轮子兄弟,咱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到镇上了,可千万不要给我出意外哈。”鲍德温把头探在外面,看着底下不断滚动的木轮子,讨好着它。

我咬住牙齿,只动嘴皮,转头对他说:“闭上你的乌鸦嘴。”

鲍德温只好把头缩回去,用胳膊肘撞我胳膊,说:“用不着你多管。”

我翻翻白眼,摇摇头,不去理这个家伙,专心拽着自己的缰绳、开好自己的马车、调整好前往小镇的方向、控制好两匹挽马的速度。

“马上就到叉角羚镇了,一会你准备下车。”我向上伸了伸脖子,看到不远处从一片宽阔无边的黄沙地平面下,逐渐冒出来的小镇地貌,说道。

“咋又是我买东西呀。”鲍德温抱怨道。

我道:“我也不敢替你去买啊。”

鲍德温无奈的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放到椅背的两边,其中一只手不慎碰到了我后背:“好好坐。”我快速的瞥了他一眼,说。

他“切”了一声,显然未把我这话放在心上,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我停好了马车,鲍德温随即双脚前后踩在了地上,然后走向杂货铺,我则可以短暂的休息片刻,于是我像刚才鲍德温那样子,将一条胳膊在椅背上伸展开,另一条胳膊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和一根火柴。

我就这么悠闲的叼着烟,两条胳膊搭在椅背,等待鲍德温回来。

——那天的休息,我想了很多事情,如我是否该去和兰德·肖特缓和关系、我该如何对付接下来的日子......我是否应该带着这五年赚的钱回到德尔镇,去找我的母亲,然后照顾她......你的叔叔鲍德温便在我安静思考的过程中,酿下了大错。

我听见杂货铺传来喧闹声时,刚好熄灭了烟,于是我从马车下来,双脚同时踩在地上,小跑向杂货铺去一探究竟,这时的杂货铺已围满了人,那群众排成了一个扇形,给杂货铺的外面腾出了很大的空间,因为鲍德温正和杂货铺的老板布伦丹扭打在那里。

我灵活地挤进人群,然后拼命向他们二人扭打的地方前行,中途踩了不少人的鞋子,好在我成功的来到了最前面,一睹壮汉和大汉打架的情景。

只见那个布伦丹,或者说倒霉的布伦丹,被鲍德温一拳呼倒,这使他躺在地面,给鲍德温找准了机会,一条健壮的腿从他肚皮上跨过去,然后往布伦丹隆起的大肚腩上一坐,接下来,鲍德温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脸靠近自己,另一只手便可以不停地亲吻布伦丹沧桑的脸庞了。

我正要去阻拦,警长带领着他两名警员提前赶到,那名斯帕洛警长,时间的风雨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改变,仍和五年前一样,留着白胡须,覆盖脸部,只留出红润的嘴唇方便说话,而他头上那顶白色宽沿帽,虽陈旧些,但在隆起的帽檐中间,多了一颗金色的五角星,类似于他胸前的那枚。

警长和一名警员使劲把鲍德温从布伦丹身上拉了开,然后由警长为他送出了手铐,并恶狠狠地扬言,这回你小子完啦!

待其余两名警员带走鼻青脸肿摇头晃脑的布伦丹后,警长便擒着鲍德温紧随其后,我听见布伦丹在送往医药房前,嘴里不停嘀咕着“妈妈,我来找你了。”而鲍德温,在送往警局时一言不发,庞大的脑袋像是铁球一般,想直击地面,却怎么也不能从身上掉下来,于是只好不停摇晃,来宣泄自己无法归宿的情绪。

“请您等一下!”我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我喊前甚至都没想好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警长回过头,疑惑地望向群众。

我没再敢说话了,像鲍德温一样,低下了头,默默从人群中离开。随即坐上了马车,嘴里有气无力的“吧嗒”一声,两匹挽马便活动起自己的筋骨,带我回了家。

——你敢相信,在我心惊胆战,急切的甩着鞭子的时候,我感到车身正猛烈的晃着,屁股下的椅子也开始左右摇摆,唯一正常的就是前面的两匹挽马仍在喘着粗气奔跑着,而身后的车子早已失去了重要的轮子,那四只车轱辘跟从前四次相同,各朝东南西北滚去,最终失去能量趴在了黄沙大地上。

虽然我看不见底下的轮子,但我也能猜到大致情况,于是气愤的将鞭子从手上甩出,跳下车子查看。这四个车轮滚得可真远啊,我想。

回到牧场时,胯下不再是马车的座椅了,而是匹挽马,没错,我骑着一匹挽马,引领着另一匹,回到了牧场。我尝试将四个轮子安上,可是,它们再也不属于马车的一部分了。

“鲍德温呢?”兰德在牧场门口等候多时,他看见我一个人回来,还是骑着匹马回来,心生疑惑,当他看到我后面迟迟未出现鲍德温时,更加担心。

“我问你鲍德温去哪了?!”他的语气激烈,嗓门巨大,音色野蛮。

我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旁骑过,骑到了马场,将两匹马安顿好后,我若无其事的抚摸起它的鬃毛。

“你有没有再听我说话?”兰德一直在跟着我,现在看我总算没事了,才趁机追问我。

我不想回答,想让他自己去寻找答案,但他的再三追问让我不耐烦,于是道:“自己去镇上看看吧!看看你那亲爱的侄子做了些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还得让警长亲自送出奖状。”

听我这么一说,他顿感大事不妙。恐惧,使他的双腿不受控制似的向后退了几步,最后停住,恐惧,使他的双眼在一瞬间张开幅度最大。他突然在我面前跪下,跪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格外响,也格外吓人,毕竟当时真的吓到了我。

我心脏一颤,身体一抖,然后他开口:“求求你,西德尼,带我去找他,我求求你......”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说:“马车没了。”

“骑刚才的马,带我去找他......”

“站起来,我会带你去的。”我伸出手想扶他起来,他没接。

到了小镇,我与他走进了警局,走进去的一刹那,我就听见了鲍德温的大吼大叫:“叔叔!您要救救我啊叔叔!”他用巴掌奋力拍着牢房的铁栏杆,拍出来的声音响亮无比,显然吵着了坐在办公桌前的警长,他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后背紧贴椅背,手里拿着瓶啤酒,当他听到自己亲手逮捕的犯人如此张狂,也没有惯着他,搭在桌上的脚瞬间收回地面,笔直地站了起来,然后他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慢慢地走向鲍德温,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警局来了两名讨要说法的人。

他经过自己的办公桌时,手里正握着酒瓶瓶口,因此他找准时机,掀起自己的胳膊,再甩向地板,而露在外面的瓶身便恰好砸在了桌子的边缘处,发出的响声比鲍德温制造的还要大,还要猛烈,也还要愤怒。

“妈的,满手都是。”警长骂骂咧咧的将破碎的瓶子放在桌面,甩了甩自己沾满酒精的手,然后走到鲍德温的牢房前,凶恶地说道:“给我安分点。”随即把头转向了我和兰德。

“哟,是您们二位呀!”他一转刚才的态度,变得亲近起来。

“这次要多少?”兰德抬了下头,说着正要去找钱包。

“哎呀,先生,这次不同,这次情况不同,比较特殊。”警长连连摆手,示意兰德停止寻找钱包的动作。

“什么?我都拿出来了,哎你就开个价吧,咱都......老熟人了不是,多少钱都没问题!”他说着,从里面掏出一张一张的钞票。呵呵,兰德和这位警长在五年前的第一次见面还得多亏哈瑞科,但哈瑞科那次事件过后,二人的交往也就不多了,直到今天鲍德温的所作为再次使两个人碰到了一起。

“肖特!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是钱的问题就好了!可是,这城里的警察急着要人,咱也没办法呀。”警长又一次摆手,并转身走向两名警员站的位置中间的货架上,拿了一瓶上好的烈酒,“算一算咱都认识五年了,来,咱喝一个!”

“不喝,我今天来就是要人的。”兰德坚定地喊道。

警长正在往小酒杯里倒酒,听他如此执着时,那微笑亲和的表情僵固了,然后两边的嘴角慢慢下垂,最终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刚刚还如同半月形的眼睛也不眨了,也慢慢张开了。

他轻轻地放好烈酒,再将倒满酒的小杯子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也就是对着我们的那一端。他五根手指小心捏着酒杯,向我们高高举起:“肖特,斯帕洛在这里,敬你一杯。”他“咕咚”一声,将深红色的液体贪婪的送进了喉咙里,喝完还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尖,舔着嘴边,然后他握着空酒杯,道:“但是这人呐,我是真的不能放,所以这忙呀,我也实在是帮不了。”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放置好酒杯,又说道:“不好意思了,兰德·肖特,让你今天白跑了一遍,喝完酒就赶紧离开这里吧。”虽然是对着兰德说话,可实际上他的眼睛却无神的盯着自己的桌子。

“我不理解你,也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能出来!”兰德还是死不顺从,依然我行我素,站在离门口仅有一步便能踏出警局的位置,站在我左臂旁边,大声道。

我听见在兰德说完,那名警长的喉咙里传来一声低吼,嘴也不自觉得噘起,然后嘴皮张开,用口腔的摩擦发出了一声“咂”随即站了起来,抚了抚自己绑在裤子上的腰带:

“哼,知道这小子在我们镇犯了什么事吗?”他走到我们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看我,然后与兰德对视,“他打架了,把人家布伦丹打的到现在还没醒,醒过来也废啦!也完啦!这些都是你用钱也解决不了的事情。”

“所......所以你们要怎么样嘛?”兰德的嘴皮子不断颤抖着,问道。

“我们要怎么样?我们要宰了他!”警长提高嗓门,尖利的声音在我和兰德耳边十分刺耳、吵闹和可怕。

“你......再说一遍!”兰德像是在教训他一样,大喊道。

警长身后的两名警员看兰德语气粗暴,也朝他大喊:“喂!老东西,别忘了你可是在警局。”

我和鲍德温此时是那么的默契,除了他在我们进门时说的那一句话,全程跟我一样保持安静了。

警长向后面的警员晃了晃手背,让他们不要插嘴,并继续对兰德说道:“城里的警察现在要他人,还要他死,我们没有干涉的权利,更没有什么发言权,肖特兄弟,咱别犟了,你就面对现实吧,世上哪有这么多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如果有,这世界岂不乱了套嘛。”

兰德愤怒的直视警长,我在一旁不知所措,而还被关在牢房里的鲍德温可就站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且时间还不长,于是又开始疯狂用手掌拍打起来:“肖特叔叔,您得救救我啊!您得救救我......”他从刚才的呐喊逐渐的转为了抽泣、大哭。

我仍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站着,想起曾经我因父亲去世时而无法正常工作,他就会跑来安慰我,让我好受一些,竟不知当他在难受、在痛苦、在嚎啕大哭时,而我却无能为力。

“你他妈给老子安静点!”警长转头朝向鲍德温,暴躁的大吼一声,我和兰德怔住了,紧接着他又转向我们,“两位先生不用我送了吧?”

“斯帕洛,你......你......”兰德迟迟未说出他想说的,最终默默地拉着我离开了这里。

——再回想起那一天,真的挺不敢相信自己是多么坚强,好让那一夜的自己没有任何情绪的躺在容得下三个人睡的床上,没有任何思考,闭上眼睛便等于进入梦乡。我到现在,仍记得那晚的梦,先是梦见了母亲,梦见了火车,梦见了鲍德温,然后......梦见他低着头走到用木板搭成的台上,被人用绳子套住了脖子,然后另一人猛拉拉杆,鲍德温脚下的活板门朝底打开,于是他没有半点挣扎便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