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暗影
陈平站在码头区边缘的铁丝网前。
面前是一片被遗弃的工业地带——生锈的龙门吊像恐龙的骨架矗立在晨雾中,废弃的集装箱层层堆叠,海浪拍打水泥岸壁的声音沉闷而规律。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剂甜味。
他拿出小迈克给的纸条,再次确认:
码头区仓库租户,全天,预计$800+
(特别备注:维塔企业代表到场)
时间:今天。
地点:码头区。
目标:找到那场交易,看看维塔企业和血牙帮到底在搞什么。
陈平把纸条塞回口袋,从背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信号探测器、条形码扫描器、还有那副老旧的入耳式耳机。
耳机里传来老林叔沙哑的声音:“平娃子,我这边准备好了。你的位置?”
“D区入口。”陈平压低声音,“能听到我说话吗?”
“清楚得很。”老林叔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我已经连上码头区的公共监控系统——大部分摄像头都坏了,但还有几个能用的。我正在找D-7仓库的位置。”
陈平把探测器对准前方。屏幕上信号列表快速滚动:
【SSID: Port_Admin_WiFi(弱加密)】
【SSID:VitaCorp_Secure_Net(强加密)】
【SSID:BrooklynPD_PortPatrol(中等加密)】
维塔企业的安全网络信号很强,说明设备就在附近。
“找到了。”老林叔的声音传来,“D-7仓库在你十点钟方向,大约三百米。但从地图上看,正面有门禁,侧面有监控。你需要绕到后面。”
陈平收起设备,贴着铁丝网移动。晨雾很浓,能见度只有二十米左右。他看到一个锈蚀的告示牌:
布鲁克林码头区D区——维塔企业生物材料临时中转区
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24小时电子监控
他翻过一段倒塌的铁丝网,踩进及踝深的积水里。水是浑浊的绿色,水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绕过一堆废弃的船用发动机,D-7仓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灰色的单层建筑,看起来像大型车库。卷帘门紧闭,侧面有个小门,门边装着一个刷卡器和摄像头。仓库顶上立着几个白色方箱——移动信号基站和空调外机。
陈平躲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后面,用探测器扫描仓库。
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无线信号源:7个(全部强加密)】
【运动传感器:检测到4个活跃信号】
【热成像扫描:仓库内有至少5个热源(人类)】
【网络状态:独立局域网,物理隔离】
硬闯不可能。正面突破更不可能。
他需要等交易开始,门打开,等机会。
陈平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十二分。
距离小迈克说的“全天”还有很久。但他不能离开——一旦错过开门的那几分钟,可能就进不去了。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那里堆着一些防水布和废木料。他钻进去,用防水布盖住自己,只留一条缝观察仓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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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
码头区的晨雾渐渐散去,天空变成肮脏的灰白色。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更远处有工厂的轰鸣。偶尔有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走过,但没人靠近D区——这里像是被刻意隔离的孤岛。
陈平在防水布下活动着僵硬的手脚,啃着包里最后半块过期能量棒。味道像嚼蜡,但能补充点热量。
耳机里偶尔传来老林叔的声音:
“东边来了一辆货车,不是维塔的。”
“巡逻保安过去了,你那边没事吧?”
“平娃子,有动静告诉我。别睡着了。”
“不会睡。”陈平低声说。
他盯着仓库门,眼睛干涩。时间跳到九点三十七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货车,是轿车——两辆黑色的SUV沿着码头区的主干道驶来,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子停在D-7仓库正门前。
陈平屏住呼吸。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后面两人穿着深蓝色的安保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
“维塔的人。”陈平对着耳机低声说,“三个。领头的像主管。”
“收到。”老林叔说,“继续观察。”
西装男人走到仓库门前,掏出卡片刷了一下。门禁绿灯亮起,小门向内滑开。三人走了进去,门又关上。
交易的另一方还没到。
陈平等了大约十分钟,第二波人来了。
这次是皮卡——血牙帮那辆熟悉的黑色改装皮卡,轮胎上还沾着昨天窄巷里的泥。车子急刹在仓库门前,扬起一片灰尘。
剃刀先从驾驶座跳下来,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今天没穿帮派标志性的皮夹克,而是换了件深色工装外套,看起来想显得“正经”点。
副驾驶下来的是个瘦高个——应该就是小迈克说的“瘦子”。后排又下来两个马仔,四人站在一起,剃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向仓库门。
他没用卡,而是按了门边的通话器。几秒后,门开了,西装男人出现在门口。
两人握手——很短暂,很正式。然后剃刀回头示意,瘦子和一个马仔从皮卡后斗抬下两个银色金属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们抬着箱子走进仓库,门再次关闭。
“进去了。”陈平说,“血牙帮四个人,带了两箱东西。维塔三个人。总共七人在里面。”
“交易开始了。”老林叔声音紧绷,“平娃子,你现在想做什么?硬闯进去不可能。”
“我不进去。”陈平说,“我要知道他们交易的是什么。”
他从防水布下爬出来,弓着身,快速移动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排通风窗,位置很高,离地面至少三米。但窗户玻璃是磨砂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陈平抬头看了看,发现墙壁上有一些凸起的管道和支架。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手指抠进砖缝,脚踩在锈蚀的管道上。爬得缓慢而艰难,有两次差点滑落。当他终于够到通风窗边缘时,手掌已经被粗糙的水泥墙面磨破了皮。
他稳住身体,侧耳贴在窗户上。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需要听得更清楚。
陈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神经贴片改的干扰器,贴在窗户下方的墙面上——不是要干扰信号,老林叔说过这东西也能当简陋的震动放大器用,原理类似于听诊器。
他把耳朵凑近干扰器的金属外壳。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这批样本的质量必须保证。”是那个西装男人的声音,冷静、专业,“上次的肺部组织有37%出现自溶现象,研究价值大打折扣。”
“那是运输问题。”剃刀的声音粗哑,“温度控制没做好。这次我们用了维塔提供的专业冷藏箱,全程监控。”
“监控数据我看到了,合格。”西装男人说,“那么,付款方式照旧?”
“现金。百分之七十现付,百分之三十等你们实验室确认样本可用后付清。”
“可以。”西装男人顿了顿,“另外,关于下周那批‘临终关怀’病例的收集……”
“名单我已经拿到了。”剃刀说,“十七个。都是信用分低于三十、医疗债务超过五千的。其中六个已经签了协议,另外十一个……需要一点‘劝导’。”
“劝导可以,但必须合规。”西装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协议签署必须是自愿的,有视频记录。我们不能留下法律漏洞。”
“放心,都是‘自愿’的。”剃刀笑了,笑声干涩,“当他们看到账单和氧气瓶锁定界面时,签协议就成了唯一选择。”
陈平的手死死抠住窗沿,指甲陷进水泥里。
样本。肺部组织。临终关怀病例。
他们在买卖人体器官组织。
而所谓“劝导”,就是利用医疗债务和生存威胁,逼迫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签下“捐赠协议”。
合法?只要签了字,就是合法的。
“那么,价格。”西装男人说,“按标准分级:A级样本每例五千,B级三千,C级一千五。这次这批……”他停顿了一下,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两个B+,三个B,一个C+。总计一万四千五百美元。”
“一万五。”剃刀说,“凑个整。”
短暂的沉默。
“可以。”西装男人说,“但下次评级必须更严格。我们需要的是优质研究材料,不是垃圾。”
“明白。”
接下来是点钞的声音——陈平听到那种熟悉的纸币摩擦声。然后是金属箱开关的咔哒声,某种液体晃动的咕咚声。
交易完成了。
陈平需要证据。他需要看到箱子里的东西,需要拍下来,需要拿到名单。
但他现在挂在三米高的墙上,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老林叔急促的声音:“平娃子!有情况!码头区东入口来了两辆警车,正在往D区方向开!”
陈平心脏猛地一沉。
警察?为什么?
“不是常规巡逻。”老林叔的声音在键盘敲击声中时断时续,“我刚刚黑进他们的通讯频道……他们在找‘非法医疗废弃物交易’。有人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
陈平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可能:血牙帮的仇家?红蝎子帮?还是……系统内部有人在搞事?
不管是谁,警察一来,整个交易现场都会被封锁。如果他被困在这里,被发现,一切都完了。
“他们多久到?”陈平低声问。
“最多五分钟!”老林叔说,“你必须立刻离开!”
陈平看了一眼仓库门——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如果现在下去,从侧面逃走,或许来得及。
但证据呢?他什么都没拿到。
他咬咬牙,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条形码扫描器,调到拍照模式——老林叔改装时加了一个简易的摄像头模块,像素很低,但勉强能用。
他举起扫描器,对准通风窗,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
该死。他忘记关闪光了。
几乎同时,仓库里传来一声低喝:“谁在外面?!”
脚步声快速接近窗户。
陈平想都没想,松手从墙上跳下去。三米的高度,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他抓起干扰器塞回口袋,拔腿就往集装箱堆后面跑。
身后传来仓库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剃刀的怒吼:“抓住他!”
陈平在迷宫般的集装箱堆里狂奔。脚踝每落地一次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拐过一个弯,前面是死路——一堵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栏,上面缠着带刺的铁丝。
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追赶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平看了一眼围栏,咬紧牙关,开始攀爬。带刺的铁丝划破了他的手掌和小臂,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爬到顶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剃刀的喊声:“在上面!”
他翻身跳下围栏,落地时再次扭到受伤的脚踝,这次他摔倒了,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挣扎着爬起来时,他看到围栏另一侧,剃刀和两个马仔已经追到跟前。剃刀掏出枪——不是手枪,是某种发射网枪的装置。
“小子,你跑不掉了。”剃刀冷笑着举起枪。
陈平转身想跑,但脚踝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尖锐、刺耳、迅速接近。
剃刀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声音方向。两辆警车正沿着码头区主干道疾驰而来,车顶的警灯疯狂旋转。
“操!”剃刀骂了一声,收起网枪,“撤!快!”
三人转身就跑,迅速消失在集装箱堆的阴影里。
陈平靠着围栏,大口喘气,心脏像要炸开。警车在他面前十几米处急刹,车门打开,四个警察跳下来,手里都拿着枪。
“不许动!双手举起来!”
陈平慢慢举起双手。
一个警察上前,用枪指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陈平脑子飞快转动,“我……我是来找工作的。听说这里有临时装卸工的活。”
“找工作?”警察打量着他破旧的衣服和流血的手臂,“翻围栏找工作?”
另一个警察走到仓库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锁着。里面好像没人。”
“搜查令申请下来了吗?”第一个警察问。
“还在等。”
几个警察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第一个警察转向陈平:“你,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
陈平的心沉了下去。去警察局?他的信用分只有18,一旦被登记在案,系统会立刻标记……
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不是手机,是那个信号探测器。
他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ID被加密了:
【快说:你是维塔企业的临时清洁工,工号T-8843。你的主管是德里克·莫兰。】
德里克·莫兰?那是剃刀的真名。
这条消息是谁发的?老林叔?不像。那会是谁?
没有时间思考了。警察已经掏出了手铐。
“等等!”陈平脱口而出,“我是……我是维塔企业的员工。临时清洁工。工号T-8843。我主管是德里克·莫兰。我是来这边做开工前检查的。”
警察皱眉:“维塔的员工?有证件吗?”
“临时工……只有电子工牌。”陈平说,“你可以查系统。”
警察半信半疑,但还是拿出平板,输入工号。几秒后,屏幕上显示出信息:
【员工:临时清洁工-T-8843(今日排班:码头区D区)】
【主管:德里克·莫兰】
【状态:在岗】
信息是真的。有人提前在系统里给他做了假身份。
警察看了一眼信息,又看了一眼陈平,最终收起手铐:“以后别在非工作时间乱逛。赶紧离开这里。”
陈平点头,一瘸一拐地离开。
走出几十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察正在仓库周围拉警戒线,但似乎不打算强行进入。匿名举报可能证据不足,搜查令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而仓库里,那两箱“样本”和一万五千美元现金,应该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转移了。
陈平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集装箱滑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伤口和手臂上被铁丝划出的血痕。
然后,他拿出那个条形码扫描器,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和桌子的轮廓。但放大后,能看到桌子上摊开的一些文件——其中一张的标题隐约可见:
《布鲁克林区临终关怀病例初步筛选名单(2025年4月)》
十七个人的名单。
陈平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许久,低声对着耳机说:
“老林叔。”
“我在。”老林叔的声音立刻传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平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帮我查十七个人。”陈平缓缓报出从照片里勉强辨认出的信息,“姓名、住址、医疗状况、信用分。所有能查到的。”
“你要做什么?”
陈平看着远处维塔企业大楼在晨光中闪烁的玻璃幕墙,声音冰冷:
“在他们被迫‘自愿’签协议之前,找到他们。”
“然后告诉他们,签了字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