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税
陈石头开始呼吸困难,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
陈平刚煮好最后一包从老林叔那儿带回来的速食燕麦——那是社区教堂上个月发的救济粮,过期四个月了,但热水一泡还能勉强下咽。他端着碗走到床边时,发现父亲的脸憋得发紫,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爹?”陈平放下碗,俯身去拍父亲的脸。
陈石头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抽搐着抓住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氧气。
陈平脑子嗡的一声。
他冲到墙角,掀开盖着氧气瓶的破毯子。钢制瓶身上贴着一张快要脱落的标签:“医疗级氧气,仅供注册患者使用。下次补充日期:2035年4月10日”
今天4月15日。
超期五天了。
按照规定,超过三天的超期氧气瓶,自动供气阀门会锁定,需要重新授权才能解锁。而授权需要——钱。
陈平颤抖着拧开阀门。压力表指针一动不动,停在零的位置。他用力拍打瓶身,又拧又转,金属阀门纹丝不动。瓶口那个小小的电子锁闪着微弱的红光,像嘲笑的眼睛。
“操。”陈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冲回床边,把父亲扶起来,让老人靠在墙上,尽量保持呼吸道畅通。陈石头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但依旧短促、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拉锯般的嘶鸣。
“药……”陈石头终于发出声音,气若游丝。
陈平这才想起止痛片——那不是治疗呼吸困难的药,但至少能让父亲放松一点,不那么痛苦。他跑到破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里面躺着半瓶止疼药,药片已经受潮结块。他倒出两片,发现药片表面长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变质了。
陈平盯着那两片发霉的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停在他家门口,紧接着,是敲门声。
三下,节奏均匀。
陈平僵在原地。
“陈平先生?”门外传来米勒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客服录音,“我是社区资源管理局的米勒。监测到您父亲的医疗设备信号异常,特意过来查看。可以开门吗?”
监测,他们连氧气瓶都监控着。
陈平看着床上面色发紫的父亲,又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门外站着系统的代表,带着那副永远彬彬有礼的、施舍般的好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米勒站在门外,蓝色制服熨烫平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装,胸前印着“大都会医疗设备服务”的字样——那是一家政府外包的医疗供应商,垄断了整个布鲁克林区的家庭医疗设备租赁。
“晚上好。”米勒微微点头,视线越过陈平,看向屋内的陈石头,“监测系统显示,您父亲的氧气瓶供气已中断超过两小时。按规定,我们需要进行现场检查。”
“检查什么?”陈平挡在门口,“氧气瓶没气了,因为你们锁了它。解锁需要交钱,我没钱。就这样。”
米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我很抱歉,但规定就是规定。超期未缴费的设备,系统会自动锁定,这是为了防止设备流失和滥用。不过——”他话锋一转,“考虑到您父亲的情况,我们可以现场办理临时解锁手续。”
“多少钱?”陈平直接问。
米勒看向身后的工装男。那人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手持终端,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氧气瓶租赁费:每月一百二十美元。”工装男念出数字,声音平板,“超期五天,滞纳金每日百分之五,累计三十美元。设备检验费:五十美元。现场服务费:八十美元。总计……二百八十美元。”
陈平盯着他。
“或者,”米勒适时插话,“您可以选择终止租赁合同,我们将回收氧气瓶。但根据您父亲的医疗评估报告,他的血氧饱和度长期低于安全阈值,脱离辅助供氧的情况下,生存期预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这是系统的仁慈条款。”米勒补充,“至少给了您选择。”
选择,又是选择。
要么交二百八十美元——陈平现在口袋里有一百五十美元,是老林叔今天给他的,加上之前剩下的,离二百八还差一百三。
要么让父亲在两天内窒息而死。
“我没那么多钱。”陈平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很遗憾。”米勒点头,“不过还有一个折中方案。”
他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转向陈平。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标题是《社区医疗服务债务转移协议》。
“如果您同意签署这份协议,系统可以将您父亲的医疗债务,转移到‘社区医疗救助基金’名下。”米勒解释,“基金将垫付解锁费用,但需要您在未来二十四个月内,每月偿还十五美元,并接受基金指派的社会服务工作——通常是每周十小时的社区清洁或绿化维护。”
陈平快速扫过合同条款。
每月十五美元,两年总计三百六十美元,比现在要付的二百八还多八十。
每周十小时无偿劳动——说是“社区服务”,实际上就是给市政部门当免费清洁工,而且劳动期间不享受任何工伤保护,如果受伤,医疗费自负。
最重要的是,协议第三条用一行小字写着:“签署本协议即视为自愿放弃对医疗服务质量的一切追诉权利。”
意思是,如果氧气瓶出问题,或者因为供氧不足导致父亲病情恶化,他不能告,不能索赔,甚至不能投诉。
“如果我不签呢?”陈平问。
米勒收起平板:“那我们就只能按程序办事了。今晚回收设备,明天将您父亲的状况更新到医疗系统,标记为‘主动放弃治疗’。之后如果发生任何意外,责任将由您个人承担。”
床上的陈石头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呼吸声像漏气的轮胎。
陈平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是陷阱。
签了,未来两年他都会被拴在这个“救助基金”上,每周十小时的劳动会让他更难找到正经工作,每月十五美元的债务会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放血。
不签,父亲今晚可能就撑不过去。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米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期待。
“当然。”他说,“我们给您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如果我们没有收到您的电子签名,设备回收程序将自动启动。”
他后退一步,示意工装男也退后。
“我们在门外等”,门关上了。
陈平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退到楼梯拐角,但没有离开。他们在等。
三十分钟。
他转身走到床边,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陈石头的脸色已经从紫色变成一种死灰,嘴唇发绀,眼睛半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爹,”陈平凑到老人耳边,“撑住。我想办法。”
陈石头微弱地点了下头,手指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平走到墙角,盯着那个锁死的氧气瓶,电子锁的红光规律地闪烁着,像心跳。
昨晚的数据流里,有没有关于医疗设备的信息?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淡蓝色的数据画面在黑暗中浮现,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到了米勒的平板界面,看到了社区管理局的后台,看到了血牙帮的账本,看到了维塔企业的工伤记录……
但关于医疗设备的呢?他集中精神,在记忆碎片中搜寻,然后,他想起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闪而过的字符串:
【MetroMed_Device_Lock_Ver.7.3】
【Default_Admin_PW:M3dr0_2033!_Reset】
大都会医疗设备,第七代锁,默认管理员密码。
陈平睁开眼睛。
他冲到工作台——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翻出老林叔给他的信号探测器和编程器。又从那堆旧电器里扒拉出一个废弃的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但还能开机。
他快速连接设备,打开编程器的调试界面。
医疗设备的电子锁,本质上是一个微型控制器,通过无线信号接收开锁指令。理论上,如果他能在近距离内模拟出正确的解锁信号,就能绕过缴费直接开锁。
但需要知道通信协议、加密方式、以及解锁指令的格式。
陈平盯着探测器的屏幕,将它对准氧气瓶。
屏幕上的信号列表开始刷新。大部分是邻居的WiFi和蓝牙信号,但在列表底部,有一个微弱的、频率很低的信号源:
【设备ID: MM-O2-BK-8374】
【信号强度:-85dBm】
【协议:私有(疑似基于Zigbee修改)】
【加密:AES-128 (密钥轮换周期: 24h)】
私有协议,AES加密,二十四小时轮换密钥。
这意味着,即使他有默认密码,如果不知道今天的动态密钥,也解不开。
陈平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时钟:九点二十六分。
距离米勒给的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四分钟。
距离密钥下一次轮换——如果是从午夜零点开始算——还有两小时三十四分钟。
等不到轮换了,他需要另一种方法。
陈平放下探测器,开始在脑子里快速推演。
氧气瓶的电子锁,设计目的是防止未授权使用,而不是防止破坏。因为破坏设备本身是重罪,而且设备有定位和报警功能,一旦被非法打开,会自动向监控中心发送警报。
所以硬来不行,那就软来。
陈平重新拿起那个废弃的平板电脑,尝试连接附近的公共WiFi。信号很差,但勉强能连上。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大都会医疗的官方网站。
网站首页是光鲜的宣传图片:微笑的老人、整洁的设备、亲切的护理人员。角落有一个“客户服务”入口,点进去需要登录。
陈平没有账号。
但他记得数据流里看到的另一条信息——关于医疗系统内部员工的默认账号格式。
他尝试输入:
用户名:nurse_bk_district7
密码:Welcome2025!
登录失败。
用户名:tech_support_mm
密码:Mmtech2024!
登录失败。
第三次,他换了一种思路。
如果系统是为了方便内部员工临时访问而设的通用账号呢?
用户名:guest
密码:guest
登录成功。
界面很简陋,只有几个基础功能:设备状态查询、服务申请记录、常见问题解答。
陈平点开“设备状态查询”,输入氧气瓶的设备ID:MM-O2-BK-8374。
页面加载了十几秒,然后显示出一个简单的状态面板:
【设备状态:已锁定】
【锁定原因:超期未缴费】
【解锁费用:$280】
【最后通信时间:2025-04-15 21:18 EST】
【当前位置:布鲁克林红钩区...(定位精度±50米)】
下面有一个按钮:【发送解锁请求(需授权)】
陈平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授权界面,要求输入“操作员ID”和“动态验证码”。
他再次陷入死胡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三十一分。
门外传来米勒刻意提高的声音:“陈平先生,还有二十三分钟。”
陈平额头渗出冷汗。
他看着床上呼吸越来越困难的父亲,又看向平板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授权界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
条形码扫描器。
老林叔下午刚做好的、能读写条形码数据的扫描器。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医疗设备的电子锁,解锁需要授权。授权需要操作员ID和动态验证码。
但如果……他不需要解锁呢?
如果他只需要让系统“认为”设备已经解锁了呢?
陈平抓起扫描器,冲到氧气瓶前。瓶身上除了电子锁,还贴着好几张标签:制造商信息、使用警告、租赁合同编号,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带有条形码的设备识别标签。
他把扫描器对准那个条形码。
红光扫过。
平板电脑上的编程器软件立刻显示出读取结果:
【设备ID: MM-O2-BK-8374(与系统记录一致)】
【生产批次:2024-Q3】
【租赁合同号:C-8873-2024】
【当前状态标记:LOCKED】
陈平盯着最后那行字,当前状态标记:LOCKED,这个标记,是写在条形码对应的本地数据里,还是存储在云端?
如果是本地,他也许能改,如果是云端,他就没戏,赌一把。
他在电脑上快速修改数据,将“LOCKED”改成“UNLOCKED_AND_ACTIVE”。然后,将扫描器调到写入模式,再次对准条形码。
红光持续闪烁。
【写入成功】
陈平立刻拧动氧气瓶的阀门,还是锁死的,没反应。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氧气瓶侧面的一个小小的液晶屏——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几行字:
【系统自检中……】
【读取设备状态:UNLOCKED_AND_ACTIVE】
【检测到状态标记与锁定机制冲突】
【启动冲突解决协议……】
陈平屏住呼吸。
氧气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内部的机械结构似乎在运转。几秒钟后,电子锁上的红光变成了绿光。
压力表指针猛地跳起,指向满格。
解锁了。
不,不是解锁——是系统检测到“已解锁”的标记,与“实际锁定”的状态冲突,为了保持数据一致性,自动解除了锁定。
一个漏洞。
陈平来不及细想,立刻将氧气面罩戴在父亲脸上,打开流量阀。
陈石头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大口吸气。面罩里传出氧气流动的嘶嘶声,伴随着老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陈平跪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色一点点从死灰恢复成苍白,胸口的起伏渐渐规律。
活过来了。
暂时。
门外,米勒的声音又响起:“陈平先生,还有十八分钟。请尽快做出决定。”
陈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米勒和工装男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转过身。
“我考虑好了。”陈平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那么您的选择是?”米勒举起平板,准备记录。
“我不签协议。”陈平说,“氧气瓶我也不会还。”
米勒愣了一下。
工装男皱眉:“但设备是锁定的,你不还我们也……”
“设备没锁定。”陈平打断他,“它工作正常。我刚检查过。”
米勒和工装男对视一眼。
“这不可能。”工装男说,“系统显示……”
“系统可能出错了。”陈平说,“就像你们刚才说的,规定就是规定。既然设备没锁定,我作为合法承租人,有权继续使用。至于欠费问题,我会在规定期限内解决。”
他说得滴水不漏,用的是系统自己的逻辑。
米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示意工装男去检查。
工装男走进屋子,蹲在氧气瓶前。他拿出自己的手持终端,扫描设备条形码。终端屏幕上显示出的状态,和陈平刚才修改过的一模一样:UNLOCKED_AND_ACTIVE。
“这……”工装男抬头看米勒,一脸困惑,“系统里明明显示锁定,但本地读取是解锁状态。可能是通信延迟,或者数据同步出了问题。”
米勒走到氧气瓶前,亲自扫描了一遍。看到同样的结果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
“陈平先生,”他缓缓开口,“医疗设备的状态数据是实时同步的,不应该出现这种错误。您是否对设备进行了……任何操作?”
“我能有什么操作?”陈平反问,“我只是个没钱交租的病人儿子。也许是你们的系统太老了,该升级了。”
米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井。
良久,他收回视线。
“我们会将此事记录在案,并安排技术人员复查。”他说,“如果确认是系统错误,您的欠费可能会获得减免。但在此期间,设备必须保持完好,不得损坏或转移。”
“当然。”陈平点头。
米勒最后看了一眼氧气瓶,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陈石头,然后转身。
“我们走。”他对工装男说。
两人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三十九分。
距离三十分钟期限,还有十一分钟。他提前结束了这场对峙。
只是暂时赢了。
米勒不是傻子。系统数据不会无缘无故出错。他一定会查,会分析,会找出原因。
而一旦他们发现是陈平篡改了条形码数据,等待他的就不只是清退那么简单了——那会是刑事指控,欺诈、破坏公共财产、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在监狱里待上几年。
陈平闭上眼睛,他需要准备下一步。
既然已经惊动了系统,就必须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获取更多筹码。
他想起了下午发给血牙帮的那个假广播,那个混乱的种子,现在怎么样了?
---
凌晨两点零七分,陈平坐在黑暗中,盯着窗外。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氧气面罩里规律的嘶嘶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陈平没睡,他在等。
等老林叔的信号。
按照约定,如果血牙帮那边有动静,老林叔会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朝这扇窗户闪三下手电筒。
陈平已经等了十七分钟。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橘光。偶尔有夜归的人影晃过,但很快消失在巷子里。布鲁克林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远处总有警笛、引擎声、醉汉的叫喊,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喘息。
两点十四分,陈平准备放弃的时候,光出现了。
不是手电筒,是更微弱、更急促的闪光:三次,间隔一秒,来自对面那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窗户。
那不是老林叔家的方向,陈平警觉起来。
他盯着那个窗户。几秒钟后,闪光又来了:三次,间隔一秒,然后停顿,又是三次。
摩斯密码?
陈平不懂摩斯密码,但那个节奏明显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给父亲掖好被子,检查了氧气瓶的流量,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锁上门。
凌晨的街道冷得像冰窖。陈平裹紧单薄的外套,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穿过巷子,来到那栋废弃厂房的后墙。
这里他白天来过——就是血牙帮的临时仓库所在的那栋楼。
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像是蜡烛或小夜灯。
陈平找到那扇用木板虚掩着的后门——就是白天小迈克和剃刀对峙的地方。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户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地面。
他摸黑爬上楼梯。
二楼是个开阔的空间,以前应该是车间,现在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建材。角落用木板和帆布隔出了一个小隔间,微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陈平走近,听到里面有压低的声音。
“……就这些了,真没了。剃刀哥今晚发了好大的火,说有人搞我们。”
是小迈克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哭腔:“那我姐的东西……”
“烧了。当着我的面烧的。”小迈克说,“他说如果再发现我跟红蝎子有任何联系,就把我也……”
他声音哽住了。
陈平停在隔间外面,屏住呼吸。
“那今晚超市的事……”第二个声音问。
“不知道是不是有关。”小迈克说,“但太巧了。我们常买的东西突然召回,瘦子空手回来,剃刀正好在查我姐的事……他觉得有人在针对我们,在试探我们。”
“会是谁?红蝎子?”
“不知道。但剃刀说,从明天开始,所有采购都要换地方,而且每次去都要两个人一起。他还说要查内鬼。”
隔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迈克又说:“迈尔斯,你得走了。趁现在天还没亮,赶紧离开布鲁克林。剃刀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姐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你,他知道。”
“我能去哪儿?我信用分只有二十五,连长途巴士都坐不了。”
“去港口。我听说‘遗忘码头’下面有条旧管道,能混上货船。虽然危险,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陈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遗忘码头,本尼白天提过的地方。
看来那不止是一条逃生通道,而是底层人之间口耳相传的秘密路径。
“那你呢?”叫迈尔斯的少年问,“你不走?”
“我走不了。”小迈克声音很轻,“我走了,剃刀会找我妈的麻烦。她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因为我……”
他没说完,隔间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陈平站在那里,听着两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在黑暗中的绝望对话。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系统里,没有谁是真正的加害者——就连血牙帮的马仔,也只是在食物链上比他们高一级的猎物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隔间的木板。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小迈克的声音紧绷。
“我。”陈平说,“白天的那个人。”
短暂的死寂。
然后,隔间的帆布帘被掀开一条缝。小迈克那张满是雀斑的脸露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到陈平,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变得复杂——恐惧、警惕,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你……你来干什么?”小迈克压低声音,“钱我已经给你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陈平说,“我来问超市的事。”
小迈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陈平说得含糊,“能量棒突然召回,瘦子空手回来。是真的吗?”
小迈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让开身:“进来说。别大声。”
陈平弯腰钻进隔间。
里面很小,只有一张破床垫、几个纸箱、和一个用罐头瓶做的简易油灯。灯芯是用棉绳做的,燃烧发出微弱的光和呛人的烟味。另一个少年蜷缩在床垫角落,看起来很瘦小,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脸上有道新鲜的瘀伤。
“这是我表弟迈尔斯。”小迈克介绍,“迈尔斯,这是……一个朋友。”
迈尔斯怯生生地点头,没说话。
“超市的事,”小迈克坐到床垫上,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下午五点十分左右,瘦子刚进超市,收银台的天气收音机突然响了,说是FDA紧急召回。店员马上去查,发现货架上的能量棒正好是那个批次,就全部下架了。瘦子气坏了,但又没办法。”
“只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小迈克顿了顿,“瘦子回来报告的时候,剃刀正好在。他听完后,脸色变得特别难看。他问瘦子,店员有没有说是谁通知的召回,瘦子说就是普通的天气广播频道。剃刀不信,他说明天要亲自去超市问清楚。”
陈平心里一紧。
如果剃刀亲自去查,很可能会发现广播的异常——虽然老林叔把发射时间控制在十秒,功率也调低了,但如果超市店员记得准确时间,而剃刀又有门路去查广播日志……
“还有,”小迈克继续说,“更奇怪的事在后面。晚上八点多,帮派据点那边传来消息,说储存物资的仓库里,有好几箱瓶装水的条形码扫出来显示‘已过期’,但那些水明明是新买的。还有绷带,扫出来显示‘生产日期五年前’,但包装上的日期明明是上个月的。”
陈平愣住了。
这不是他干的。
他只改了能量棒的数据,而且是在超市的系统里改的,不是血牙帮仓库的系统。
除非……
除非系统本身出错了?或者有别人在做同样的事?
“剃刀现在认定有人黑进了我们的系统,在故意搞破坏。”小迈克声音发抖,“他今晚把所有C组的人都叫去审问,一个一个查手机,查账。迈尔斯就是因为他姐的事,被怀疑是内鬼,所以才逃到我这儿来。”
陈平沉默着。
混乱的种子确实发芽了,甚至长得比他预期的更快、更茂盛。
但这也意味着,危险也在加速逼近。
“你们刚才说,要离开布鲁克林。”陈平看向迈尔斯,“怎么走?”
小迈克和迈尔斯对视一眼。
“遗忘码头。”小迈克最终决定说出来,“北边港口区,有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下面有条旧排水管道,能通到港口的货船装卸区。有些货船会招临时工,不管身份,给现金,但工作很危险,而且可能被卖到更糟的地方。”
“有人成功过吗?”
“有。”小迈克点头,“我认识一个人,半年前信用分归零,走投无路,从那儿混上了一艘去墨西哥的货船。后来他托人带消息回来,说在那边打黑工,虽然也苦,但至少不用每天担心被系统清理。”
陈平记下了这个信息。
也许,在最坏的情况下,这是条退路。
“你呢?”他问小迈克,“为什么不走?”
小迈克苦笑:“我刚才说了,我妈还在。她身体不好,靠每月三百二十美元的残障补助活着。我要是走了,剃刀会去找她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姐还活着。如果我走了,就真的没人找她了。”
陈平看着他,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脸上有同样的疲惫,眼中有同样的绝望,但也有同样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光。
“超市的事,”陈平忽然说,“可能只是个开始。”
小迈克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在针对血牙帮,那今天的事可能只是试探。”陈平说得很慢,“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直接的攻击。仓库的物资、账本的数据、甚至你们每个人的个人信息,都可能成为目标。”
他在暗示,也在警告,小迈克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你……你知道是谁吗?”
陈平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保护你妈,也许应该提前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备份。”陈平说,“把血牙帮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账本、交易记录、和上层人物的往来——偷偷复制一份,藏起来。如果有一天剃刀要找你麻烦,或者系统要清理你,那些东西可能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小迈克怔住了。
他盯着陈平,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或者背后的意图。
良久,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陈平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隔间门口时,小迈克突然叫住他。
“等等。”
陈平回头。
小迈克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起来递给陈平。
“这是血牙帮下周的‘收账日程’。”他声音很低,“哪些街区、哪些人、大概多少钱。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也许你能用上。”
陈平接过纸条,没打开看,直接塞进口袋。
“谢谢。”
“不客气。”小迈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就当是……买我自己的命。”
陈平点点头,掀开帆布帘,走了出去。
下楼梯时,他听到隔间里传来迈尔斯压低的声音:“哥,你信他吗?”
小迈克的回答很轻,但陈平听清了:
“我不信任何人。但他说得对——我们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陈平走出废弃厂房,回到冰冷夜色中。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他抬头看向老林叔家的窗户——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信号,没有闪光。
也许血牙帮的动静还没传到老林叔那里。
也许老人已经睡了。
陈平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迈克给的纸条,就着路灯的微光打开看。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列表:
【4/16周二】
·南街100-150号,下午3点,预计$400
·红钩巷22-30号,晚上7点,预计$300
【4/17周三】
·码头区仓库租户,全天,预计$800+
·(特别备注:维塔企业代表到场)
【4/18周四】
·布鲁克林桥下棚户区,上午10点,预计$200
·(高风险:该区有红蝎子活动)
……
陈平盯着“维塔企业代表到场”那行字。
血牙帮收保护费,为什么维塔企业的人会在场?
除非……那不是保护费,是别的交易。
他想起数据流里看到的那些碎片:血牙帮和区议员的政治献金流水,维塔企业的工伤索赔驳回记录,以及更深的、他还没完全理清的关联。
也许,他找到了一条线索,一条能通往系统更深处、更致命弱点的线索。
陈平收起纸条,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
因为明天,他要去南街亲眼看看,血牙帮和维塔企业之间,到底在交易什么。
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系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它的各个部分——帮派、企业、政府机构——之间存在可以利用的矛盾,那么也许,他不需要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
也许,他可以让系统的不同部分,互相撕咬。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无一人。
但他有种感觉,黑暗中有眼睛在看着,也许是米勒,也许是血牙帮,也许是系统本身。
陈平推开门,走进屋里。
父亲还在熟睡,氧气面罩的嘶嘶声均匀而平稳。
陈平走到床边,检查了氧气瓶的压力——还是满的。
那个被他篡改过的条形码,暂时还没被发现。
他坐到那张破沙发上,闭上眼睛,他需要武器,不只是物理的武器——他有那根生锈的铁管,但那不够。
他需要信息的武器,混乱的武器,陈平在黑暗中握紧拳头。
想起本尼白天说的话:“系统最怕的,是混乱。”
那么就给系统一场一场从最底层开始,慢慢向上蔓延,直到吞噬一切的系统性混乱。
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布鲁克林的黎明快来了。
带着工厂的烟尘、街头的垃圾、和无数挣扎求生的呼吸。
